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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勘探车和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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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见植物的灵魂。灵魂这东西听上去可怕,其实植物的灵魂是很美丽的,满树花枝招展,阳光的精灵在枝头跳来跳去,绿叶舒服得沙沙作响。
对的,植物的灵魂就是他们最美的瞬间。即使他们现在已经枯萎不堪,美丽不再,灵魂却依然苦苦挣扎,留恋最美的时光不愿离去。
眼前这株水仙已经完全开败了,毫无生气。办公室阿姨要把她扔了,我在她错愕鄙视的眼神中抢了下来。她已经死了,可是她的灵魂还畏缩在枯叶间没有离开,我不想看见一个白色的水仙萝莉和垃圾堆在一起。
“你很美丽呀!”我由衷地赞叹道,“你开花的时候雪白如银,像小小的月亮。”
水仙灵魂停止了哭泣,满是泪水的大眼睛仰视着我:“可是我才开了一次花就死掉了,我还没有长大。”
“你最美的时候被人欣赏,像公主一样被呵护对待,即使是女人也很少有这样的幸福,你已经胜过很多女人了。何不满足地离开,来世再美丽地开花?”
我用这番话安慰过很多徘徊人间的植物灵魂,有雄伟的大树,纤柔的小草,叫不上名字的野花,人有不甘,植物亦逃脱不了喜怒哀乐,只是植物的执念比人弱过很多,大多数植物灵魂在被抚慰之后都会安心离开,少部分的植物恶灵会拒绝离开,慢慢腐烂,和毒虫病菌为伍,诅咒着这个世界。
水仙萝莉点点头,站起来张开双臂,背后生出了莹莹闪光的翅膀,那是带领她离开世界的向导。她向我点头微笑,浮了上去,荧光像水仙的形状,划出美丽的弧度……
“老师的画真美,就好像亲眼见过真的精灵一样!”女实习生桃子拍着双手,眼睛像星星一样发着光。
真实的精灵美丽的十分之一,我都没有画出。我在心里说。
“老师就是因为太会画精灵了,人间的女人都入不了他的眼。”旁边的美术同事明城不冷不热地说,边说边很有兴趣地看着桃子。
我站起身,出去抽根烟吧。与其听办公室一群无所事事的人聊天打屁,不如去过过烟瘾。
桃子委屈地看着我站起来,没有理明城,却也跟在我后面啪嗒啪嗒地出了办公室。
我在走廊风口处点上了烟,无奈地看见正向我走过来的桃子。
“老师真的很不爱说话呢。”桃子有些埋怨的口气,眼睛却在笑。
我不知说什么,我真的很不会对付这种年轻漂亮的女生。
“可是老师对待植物很温柔,简直就像在为他们超度一样。”桃子歪着头继续说道。
“超度吗……”我思索着,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原来是超度,“简直就像是和尚吧。”
“方丈就依了师太吧!”桃子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却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我的反应。
我忍不住笑了,桃子就像是人群中的精灵,像是一朵蝴蝶花,在众人的追逐中飞来飞去,却偏爱停在我这棵老木上。
我是一个30来岁的男人,做着一份平淡的美术工作,过着平淡的生活。虽然之前不乏有给我介绍女友的,但是相处也很平淡,结果都因她们受不了我的乏味而告终。
也许我这辈子都只能给植物超度了,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异能,我不想被当做精神病。为什么我具有这种异能,我更是想都懒得想。
桃子是个让人忍不住喜欢的女孩,只是我还没有饥渴到老牛吃嫩草的地步。
她常缠着我说那些植物的事给她听,听得有时如痴如醉,有时眼泪涟涟,连我都觉得惊讶。我将她视做知己,但恋爱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最近桃子和我说的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我的家乡有一大片树林,我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在那里玩了。
我妈妈说,我小时候被人贩子偷过,妈妈一直追到树林,以为找不回来我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妈妈在一棵古树下找到了我,妈妈抱着我一直哭,说是古树显灵保护了我。后来还带着我恭恭敬敬地给古树上香磕头道谢呢!
前两天妈妈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家乡的树林要被砍了,那里要开发建广场。可是砍伐中却接二连三地出事,工人被树砸了,机器失灵误伤工人,而且那棵古树怎么都砍不动。
老师,你说这也是古树的灵魂不肯离开吗?”
我点点头:“古树的年代悠久,执念的力量比其他植物要强得多,以至于可以伤害到人。如果他变成了恶灵,即使广场建好了也会意外不断的。”
“老师求求你去超度他吧,不要让他变成恶灵,他太可怜了啊。”桃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点点头,我也很想见见这棵古树的灵魂,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让他会做到这种地步。而且胸腔中一股热流仿佛在告诉我,我必须要去,不得不去。
和桃子约好的那天,我们乘上了开往她家乡的新干线。桃子叽叽喳喳的非常兴奋,一路拉着我开心的烦恼着怎么向她父母介绍我,我涨红了脸,突然感觉到在别人眼里我们就像是第一次见家长的情侣。
桃子的家乡非常美,这里培养了桃子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性格。我被开心的桃子拖着参观了她小时候游泳的大河,攀登的陡山,摇摇欲坠的独木桥,最后,她带我走进了那片传说中的树林,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树林里停着几辆伐木车,桃子告诉我工人们都去吃饭了,到他们回来继续开工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我有两个小时的时间解决问题。
从我刚走进树林,就仿佛听见了植物沉重不安的呼吸声,像是树林中的秒表,以他们的时间流走着。
我的脚步声仿佛惊醒了树林,树林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突然受了刺激的哮喘病人,一声一声喘不过气。整个树林回响着含糊的呢喃声:你终于来了——
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
“你听见了什么声音吗?”我问桃子。
桃子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摇摇头,表示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正当桃子还犹豫着古树的方位时,我已经循着呢喃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胸中的热流几乎要涌了出来,仿佛我早就认识这里,这里一直在等我回来。
等到桃子一路小跑跟上我,我已经找到了呢喃声的来源,站在了古老的大树下。
大树原本繁茂的枝叶被砍得七零八落,伤痕累累,而树干上有很多砍痕,还有机器留下的印记,她的树皮已经不再完整,露出了里面嫩白的树肉。
最奇特的是,她的灵魂是个女性,身体贴在树干之上,下半身与树干融为一体,树皮覆盖她的全身,纹理就是她的经脉。她像是受过累累酷刑的女囚,被折磨得晕死了过去。
我伸出手抚摸她的脸,眼泪不知不觉流出眼眶,她猛然间睁开眼睛,放出了火一样的愤怒,夹杂着风声咆哮着:滚!你这个背叛者!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我一定认识她。在很久远久远的时候,久远到我还不是我自己,世界也不是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的意识跌进时空的漩涡,我仿佛听见桃子急切地唤我,到最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绿族世代与植物共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这片树林中生活了千百年,衣食住行都不离开树林。他们的精神与植物相通,就像是远古的精灵,看得见植物的灵魂,能与植物交流。
可除此之外,他们也是人类。是远离战争、混乱、贪婪的人类的特殊人群。
树林的那一边是什么,绿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除了一个小男孩想知道这个秘密。
如此大胆荒诞的想法,要是被长老知道,非会被执行族法不可。他只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他的青梅竹马,族长的女儿费珈。
费珈睁着惊恐的大眼睛,樱桃般的嘴巴呈现可爱的圆形:“笛助,快打消你那罪恶的想法吧,诚心诚意地向植物之神道歉,父亲早就告诉我们,树林的那一边只有崇尚破坏的人们,他们永远在用各种理由破坏和植物之间的平衡!”
叫做笛助的男孩从此不再提森林另一边的事,但是这颗长草的种子却偷偷在心里生了根,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长大茁壮。
一旦给这棵蠢蠢欲动的好奇之树一个洞钻出去,它就会全力逃离,不遗余力。
绿族终是逃不过树林那边的人们对这片土地的探索开发,但是绿族千百年来离群索居的生活经验使他们成功地避过了每一次的勘探。
树林复杂的地形令勘探人员无可奈何,这片树林处处显示着原始人生活过的痕迹,可树林中所有的植物都像有灵魂一般,帮助原始人藏匿了起来。
“我们只是想给你们更好的生活,树林外面的世界已经发展得超过你们的想象,我们会给你们房子、食物,还有教育!”勘探队长经常这样自己在树林中发表演讲,他手中奇怪的道具将他的声音放大到整个树林都听得见。
树林那边的人真的很神奇啊。当绿族对听烂了的论调不屑一顾时,只有笛助偷偷这么想。
笛助透过叶子的缝隙看着勘探队长戴的帽子,蓝牛仔色的工作服,发亮的鞋子,觉得他穿的这些一定比绿族穿的要舒服,好想穿一次,一次就好……
笛助曾经捡到过他们落下的一本画书,孩子们坐在明亮整齐的大房子里,拿着书好像在朗读着什么,他们的脸都很干净,穿得都很舒服的样子。这就是树林那边的人说的受教育吗,好想自己也受教育,文——明——,那个勘探队长用的是这个词,文明就是在打不着猎物的时候不会挨饿,文明就是不会在下雪的时候冻得瑟瑟发抖……
终于,笛助偷偷在深夜跑出了树林,跑向树林口点着煤油灯有光亮的帐篷。
不久,拿着树林地图的勘探队开着轰隆隆的机器进来,砍倒了几座关键性的大树,堵住了所有的地道,发现了所有的障眼隐秘处。
失去了植物的庇护,绿族无所遁形,他们愤怒而屈辱,向勘探队举起了武器,阻止树林被肆意毁坏。
勘探车和制暴队一辆一辆地开进树林,树林里所有的植物发出了悲鸣,植物的尸体横七竖八,枉死的植物灵魂不愿离去,很多变成了恶灵狂魔乱舞,树林那边和这边的人们死伤都很惨烈。
这是一场战争。也是一场劫难。
笛助呆呆地站在战场中间,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要破坏树林,互相残杀,我带你们进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随着族人一个一个倒下,笛助想到了费珈,族长死了,费珈在哪里,在哪里?!
笛助疯狂地奔跑起来,耳边响着机器的怒吼和死亡的呻吟,血飞溅在他脸颊上,就像他杀了很多生命,族人,树林那边的人,树林的植物……
他唯一没有告诉勘探队的地形,是他和费珈幽会的秘密地界,他们想见对方时都会去那里,有烦恼时也会去那里。
一股强烈的预感让笛助觉得费珈在那里,他要找到费珈,带她离开这里,去树林那边过文明的生活。
美丽的大树下,费珈跪在那里,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
满树花已开,笛助从来没见过这棵树开花,竟是如此的美丽,粉红的花瓣在风中飘舞落地,那粉嫩的颜色就像费珈美丽的脸庞。满树粉红,灼灼亮眼,美得清冷而痛心。
费珈秀丽的身影跪在大树前,虔诚得像是一尊女神。悲伤的花瓣落在她肩上,又坠到她膝盖上。
她听见脚步声,侧过脸来低声喝道:“别过来!”她的眼睛充满了愤恨的眼泪,“你这个叛徒,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我无法辩解,的确是我的愚蠢葬送了绿族,我背叛了植物之神,我是个罪人。所有语言都无法倾尽我的自责和愧疚。
后面响起了众人的脚步声和机器的叫嚣声,他们来了,快来不及了。
“费珈,和我走吧,树林已经保不住了。”
我只是想保护费珈,即使我是个罪人,但是我爱费珈,我们是绿族最后的血脉。
她笑了,面容在飘落的花瓣中模糊而悲伤,然后,她脸上只剩下痛苦和仇恨,双目明亮而锋利。火光顿时在以她为半径的范围内熊熊燃起,借着风势越烧越猛。
她的长发在火光中乱舞,她就像一尊复仇女神。双目像锋利的刀子般仇恨而绝望地看着我。
我听见她最后说:“我以绿族的名义诅咒你,诅咒背叛者生生世世拥有绿族的异能,看得见我们的灵魂,听得见我们的啜泣。你将永生永世无法摆脱,分担所有植物生灵死亡的恐惧!”
我不知道这场火是如何燃起,没有勇气的我最终背负着诅咒逃离了家乡。
听说那场火几乎把树林里的机器烧尽,破坏者们也狼狈地逃离了树林,不敢再踏入一步。
树林得到休养生息的时机,很多年以后,那片树林又恢复了生机,郁郁葱葱活力盎然。只是再没有了绿族。
树林周边的居民也渐渐增加,他们成为了树林新的守护者。但他们不是绿族,他们看不见植物的灵魂,也无法与之交流。
绿族的最后一个人笛助,最终也融化进了树林那边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他是绿族,他作为文明人度过了郁郁寡欢的一生。
不变的只有绿族的诅咒,永生永世地跟随着笛助,无论他身在哪个世界,哪个时空,诅咒就像无法摆脱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他的脖子。
他无时无刻不看见植物濒死的灵魂,听见他们无声的啜泣,和对破坏他们的人类恶狠狠的诅咒。
“笛助,你回来了啊,衣冠楚楚地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了你百年。绿族所有的冤魂都在这里等着你。”
古树中植入的女子凄厉地笑着,像一个恶鬼,她的皮肤片片像被火烧过一般,散发出焦黑的烟。
她曾笑嫣如花,明亮如云。是何等的仇恨将她化为植物的恶灵,束缚在古树中百年无法轮回。
我知道始作俑者是我。我是这场悲剧的凶手。是我把她变成了鬼。
费珈,我来了,把我带走吧,你的悲伤和愤怒都分给我。我将不再逃离,我来赎我犯下的罪孽。
把我的生命拿走吧。费珈。对不起。
古树所有的叶子愤怒地作响,枝丫像无数只触手向我伸来。我站在混沌的风里,闭上眼睛等待费珈来杀我。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掌。
是桃子。她哀伤的大眼睛担忧地看着我,她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才对,可是她的眼泪却分明流了出来。
“总觉得不抓紧老师,你就会消失了一样。”
透过她深邃的眼睛,一如百年前一样完全没有变过。笛助逃到树林那一边之后,代替费珈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孩。
笛助简直就差点把她当成了费珈的分身。与温柔娴静的费珈不同,她像一朵活泼的蝴蝶花,像从没遭受过苦难的侵蚀一般,有着最纯粹的灵动和生气。
“总觉得不陪着笛助,你就会消失了一样。”
蝴蝶花陪着从不会笑的笛助,辗转了无数的时空。即使从笛助眼中她看到另一个女孩,还有她读不懂的沉痛,但她仿佛生来就懂他,她所做的就是陪伴他。
如果费珈是他的暗面记忆,蝴蝶花就是他的亮面记忆。
双生双面,两个女孩都是美好的,笛助却两个都辜负了。第一个是因为当时不懂爱,第二个却是因为无法再爱。
费珈等他百年,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他。可是时间太久了,连费珈都忘了究竟为什么要等他。绝不能承认是牵挂,他是个叛徒,叛徒只有被手刃,绿族的怨恨才能平息。
对。要等笛助回来。要杀了笛助。她闭上眼睛,从此再听不见绿族们在她耳边的叹气,听不见绿族的歌声。终于绿族们的灵魂纷纷离开,她又变成了孤单的一个。
百年来只有一个名字。从想念到怨恨,再到复仇,刻骨铭心。她的心在百年间渐渐冰冻,她变成了恶灵,仇恨深深扎入地下生根、蔓延。
我就是笛助。是费珈心底千刀万剐的那个名字。
桃子坚定地握着我的手,和我一起站在狂风中。她柔弱的身体像是要被吹倒,却像堡垒般挡在我的面前。
费珈瞪着她,操纵着狂风继续发怒。突然,风渐渐静了,狰狞伸向我们的枝丫收回原处。我惊讶地看见它开花了。
就如我最后看见费珈的那个夜晚,满树的银花泛着粉嫩的光华飞舞,在飞舞的花瓣中间,是费珈曼妙的身影在祈祷。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和桃子,却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身体渐渐模糊,像融入了飘舞的花瓣当中,我看见她的嘴唇仿佛在说:
谢谢你陪着笛助。我该走了。
我奔跑着想去阻拦费珈消失,却狼狈地摔了一跤。只听轰的一声,古树倒下了,像一个巨人用尽了他毕生的力量,巨大的阴影映在树林里。
费珈不见了。满树的花团也不见了。那是她最后美丽的灵魂。放弃了复仇,放过了我这个罪人。
费珈到最后还是不肯杀我。选择孤孤单单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
我的罪是否洗清,我不知道。桃子的手始终拉着我。从今以后也会一直拉着吧。
远处传来躁动声,很多脚步声匆忙往这边赶,“两个小时!”桃子顽皮地眨了下眼,拉着我抄树林小道上跑。
我们拉着手,风吹过脸庞的触感就像树林的亲吻。树林渐渐被甩在了后面,之前那一幕就像没有发生过。是我的幻觉,还是本来就是现实?
我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像百年那么长的爱恨情仇。可是现在,梦醒了。
费珈,再见。谢谢你,桃子。
电视在播着毫无感情的新闻,画面上是那片树林的废墟,平淡的女中音播报着不合理砍伐导致百年古树死亡,相关人士将接受警视厅的调查,和严重的行政处罚云云。
镜头里倒下的古树安安静静,像是睡着了。旁边的专家一脸遗憾和吃惊地向记者介绍着:“太奇怪了,古树的根都烂了,想移植都已不可能了……”
电话响起,我接了,是桃子明亮甜美的声音:“老师,明天是周末,我们去约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