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程》陶矜悠

205、拾贰，只要在一起（2）

　　“别多想了。”明司佑用手指拭去我眼角的泪，“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
　　噢，依旧是仅仅一个眼神，就看穿了我的内心。
　　可为何就是看不懂呢。陶霓的这一颗心，被你霸占得寸土不让，又被你那句“我们分开吧”伤得鲜血淋漓。
　　就在我几乎又要沉沦在这样柔情的注视下之时，一阵开门声顷刻拉回了我的心神。我立即避开明司佑的手并往后退了一大步，脸上已调整出了一副沉静的表情来面对眼圈通红的陶慈，说道：“妈妈去车站接爷爷奶奶了。还有昊熙，他刚才来找过你。”
　　陶慈点了点头，“姐，我要回一趟学校参加明天早上的面试，爸爸这边就辛苦你和妈妈了。”语落她抱了抱我，看了一眼明司佑后就转身离开。
　　我那还来不及问出口的问号，只能消弭在了喉间。
　　以为他们不过只是有一点小误会吧。
　　而以为，一旦反扑，只会杀人个措手不及，连回顾前因后果的时间都不被允许。
　　我侧身整理了一下脸颊的碎发，低着头快声道：“我要进去看我爸爸了。谢谢你来，再见。”说着我就扭动门把走进了病房里，反手正要关门时，却觉有一股阻力往外一拉一推，一抹高瘦的人影已立在了门的里侧，向我解释道：“我是来探望你爸爸的。”这举高的左手里，竟变出了一袋子水果来。
　　病床上听到声响的爸爸，已经把视线聚焦在了我们身上。他看着我走到床前，扯动干裂的嘴唇，用干涩的声带发出如风吹枯木的声音，“霓霓，你也一直没回家去休息吧？”
　　我摇摇头，安慰爸爸道：“爸爸，我不累，您不用担心。”
　　爸爸轻轻扯动这张短短两三日就形成枯槁的脸，努力在嘴角挤出一丝弧度近乎无的微笑，无声地向我传达他的欣慰。
　　我一点都不想看到这种神情和微笑。我宁可永远都只看到他那一副好似无时无刻都在办案中的板脸，也不要见他有这样仿佛向上天认输认命的苦笑。
　　想到这，我努力控制住自己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用着自认为最平静的语调问爸爸：“爸，有感觉好些了吗？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几声剧烈的咳嗽，吞没了爸爸只发出了半个音的话。
　　被晾在一旁的明司佑见状，迅速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爸爸跟前，并示意我帮着一起把爸爸的病床调高到适合倚靠床背的角度，亲自喂起爸爸喝水。
　　该如何否认？这一幕撼动了我的心，刺激了我的泪腺，逼得我必须高仰起下巴去看这白茫茫的天花板，唯恐被一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情绪出卖。
　　爸爸顺了顺呼吸，目光沉沉地在我和明司佑之间掠过一遍后，停留在我身上，问道：“霓霓，这位是你同学吗？”
　　我的“是”字还未发出，就被明司佑抢在了前头：“叔叔，您好，初次见面，我是霓霓的男朋友，我叫明司佑。”
　　霓霓的男朋友。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明司佑这张毫无撒谎神色的脸，咬了咬唇，终是放弃了在爸爸面前揭穿这个不堪一击的谎言。
　　爸爸眸色清淡地打量着明司佑，端起水杯再喝了一口，才说道：“小伙子看着还行，我也相信我们家霓霓的眼光。你应该就是她爷爷奶奶提起过的那个男生吧？”
　　明司佑不卑不亢地回道：“是我。叔叔，请您放心，我不会有机会让霓霓证明她挑错人的。”
　　“很好。”爸爸的眼里添了一丝赞许之色，冲我点了点头。
　　我心虚地低下头，把病床调整回适合躺卧的原样，不知从何说起，“爸，我……”
　　“爸相信你。”他边说边合上双眼，“我有些累了，你们去休息，不用守着我。”
　　“好。爸，您有事就按铃，我就在外面。”
　　明司佑跟着道：“叔叔，您好好休息。”随后便跟着我出了病房。
　　“刚才谢谢你帮我照顾我爸。”我往侧边退了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有，我知道你是出于情势所需才会跟我爸说那些话，我不会当真的，请你放心。”
　　“情势所需？”明司佑瞬间拧眉，脸色覆盖着一层阴翳，“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情势所需’，是什么东西。”
　　我逼着自己用已藏起感情的眼睛和他对视，轻描淡写道：“就是当做你没说过，我们谁也不会误会。”
　　“后半句，我认同。”他用如出一辙的平淡语气回敬我，“我们的确没有误会。”
　　我不禁一颤，仿佛被冰桶迎面浇下。但我不能示弱，于是我硬是从齿缝中挤出三个没有温度的字：“你走吧。”语落，我便转身背对着他。原谅我生不出看着他一步步远离在我的视线里的勇气，陶霓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我不走。”明司佑猛地按住我的双肩并转过我的甚至，迫使我不得不抬头和他对视，“霓，对不起，我很想你，我后悔了。”
　　我如鸵鸟般深埋着头，深怕被他发现这张此刻已被不受控的眼泪冲刷着的脸，是如此脆弱，是如此难看，是如此令自己都生厌。
　　“你说得对，我应该自己去争取、去追求想要的未来，而不是为了迎合我爸妈给我安排好的路，一味去逃避，甚至是放弃梦想。对不起，我错怪你了。”他捧起我的脸，轻柔地吻去我肆意流淌的泪，把我拥入怀里，用力地，紧紧地，恍若想就此把我揉入他身体之中，“霓，再给我一次机会，陪我一起去追梦，去实现人生的每一个梦，好吗？我需要你。”
　　“我有那么重要吗？”脱口而出的问题又赶在了大脑前面。遇到明司佑的陶霓，怎能如此没有理智呢。我急忙想挽救，“不是，我……”
　　“有，你很重要。”明司佑打断我，语气郑重地给出回答，“没有你，那些梦都没有意义。”
　　既是如此，教陶霓还何来一丝理智可言呢。
　　她只能随了呐喊已久的心意，用这几近哽咽的声音说：“我陪你。”
　　明司佑绽开了笑颜，把我更用力地抱紧。
　　不知怎的，此刻完全沉浸在和明司佑复合的幸福中的我，忽而不能自制地抖了抖身子。
　　“怎么了？冷吗？”明司佑敏锐地发现了我的异样，紧张地拉起我的双手，“手怎么这么凉。”说着他就把外衣脱下给我披在肩头。
　　我摇摇头，“不冷。可能没吃东西，胃有点不舒服。”
　　他拉着我坐在休息椅上，打开我未吃完的餐盒，递给我筷子，“快吃吧。”
　　“嗯。”我吃着还有余热的饭，心头莫名被一层如云雾般驱散不去的不安笼罩。
　　和明司佑复合的第三天，我把他送上了回学校的车，坚决不让他为了陪我而放弃校园招聘会。再回到医院时，陶慈正低头坐在病房外，那一张不施脂粉的素净脸蛋，竟白得令人心惊。
　　我走到她跟前，忍不住问道：“慈慈，你是不是不舒服？”
　　陶慈猛地回了神，一脸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起身勾住我的手，摇头道：“我没事。姐，你可回来了，都在病房里等着我们呢。”
　　“谁在等我们？”
　　“爸爸妈妈，还有小淘气顾子皓。”她神秘地眨眨眼，拉着我一起进去。
　　病房内，妈妈正坐在床沿喂靠坐在病床上的爸爸喝粥。精神一天比一天好的爸爸，瘦削的脸庞虽然依旧颧骨高耸，但总算多了一丝血色，他目色柔柔地注视着正一勺一勺喂着他喝粥的妈妈，一双被病痛折磨得凹陷的眼睛里隐约有水泽闪动；而人小鬼大的顾子皓，正把双手撑在床上，目不转睛地收看着这一电影式的浪漫长镜头。
　　我和陶慈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致决定要加入到安静收看的行列，看着看着，不禁都湿了眼眶。这已经被封印在我们童年时期不敢再奢想的温情画面，此时此刻竟能在现实中被激活，教我们如何能不哭泣呢。
　　我终于相信，风雨过后的彩虹，原来真的可以比童话还唯美。
　　少刻，妈妈喂爸爸喝完了粥，她拿起一个苹果，边削皮边对我们说：“正好，今天你们三个孩子都在，我有一个决定要向大家宣布。”
　　“我要和姐姐站一块听！”顾子皓说着就撒开脚丫跑到我们跟前，还不忘冲陶慈做鬼脸。换做平日，陶慈定会以一个高达自黑级别的鬼脸“回敬”子皓，但今天她只是轻轻捏了捏子皓的脸蛋，没有发出半个音符。
　　我感应到了她的情绪，却无法在这种场合去问些什么，只能悄悄地握紧了她的手。
　　妈妈没有发现这边的异常。她把苹果递给爸爸，轻柔的声音却透着坚定的力量：“孩子们，我决定要嫁给你们爸爸了。”
　　已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出的我并不意外；和我有着心灵感应的陶慈，自然也不意外。
　　但同为知情人的爸爸却表现出了不自信的意外。这位外人眼里威严冷傲的陶警官，只有在他心爱之人面前，才会有如此不自信的一面：“你真的想清楚了吗？我不要你是因为同……”
　　“我想得很清楚了。”妈妈不让爸爸把话说完。她转向顾子皓，“到妈妈这里来，”抱起飞奔到身边的小儿子，她问道，“子皓，以后你就改口喊顾叔叔‘爸爸’，好不好？”
　　“好啊好啊！”顾子皓兴奋地直拍小手，“太好了！我又有爸爸疼我了，真是太好了！天上的爸爸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听得心头一震，羞愧难当。
　　而爸爸的惊诧程度丝毫不亚于我。他愣愣地望着已经直接开口喊他“爸爸”的顾子皓，顷刻间一行清泪在他这张再不见坚毅刚硬、只余温情的脸上滑行。
　　陶慈把我的手握得更紧，眼眶中已蓄满了热泪；妈妈抱起子皓到病床前，这位比我懂事太多的小天使，竟伸出小手去给爸爸擦泪，嘴里说道：“爸爸不哭，爸爸不哭，子皓会很乖的，会很听话的。”
　　爸爸把妈妈和子皓一起搂进怀里，声音已是哽咽：“乖孩子。爸爸爱你，爱你的妈妈。”
　　妈妈牵起爸爸的手，郑重道：“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会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你要记住，一家人没有什么拖累不拖累，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是上天赐予的最大福分。”
　　爸爸的眼里噙满了泪，重重地点下头。
　　我和陶慈哭着走过去，和我们生命中骨血相融的至亲拥抱成一团。
　　是，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是上天赐予的最大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