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世界》连城雪

5、05 早已不怕伤

　　冬日的夜色总是会比平时来的更早一些。
　　本来之前还在太阳底下上体育课，波折完毕，头顶已是漫天星辰。
　　卓鹤对学校熟门熟路，带着紫薇去门卫室取了两个保温餐盒，又一路到了独立于校园角落的琴房，关上门说：“一中只有这里装了空调，不会冷。”
　　“我才不怕冷，日本韩国的女孩子，下雪天都露着腿呢。”赵紫薇习惯性地表露着自己在时尚方面的“博学多才”，而后好奇的问：“是你家人送的饭吗？”
　　“嗯，请。”卓鹤分给她一个保温盒，自己也坐到钢琴凳一边开始慢条斯理地进餐。
　　琴房没有别的椅子，赵紫薇诧异地靠着他，近在咫尺，眼睛眨了又眨。
　　卓鹤依然认真地吃着饭，头发微微遮着脸，大概没什么表情。
　　之前以为面瘫同桌是由于内向腼腆才寡言少语，可是今晚又觉得他举止得体，与想象中大有不同。
　　紫薇困惑摇头，伸手打开保温壶，发现是五颜六色的日式便当，立即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她到桃源生活自然是吃不惯这里的菜的，虽然觉得抱怨很傻，但忽然遇到美味的食物，也是胃口满满。
　　晚餐的过程中，卓鹤一如既往的开启静音模式。
　　赵紫薇边吃边继续偷看他，想想这人低调又考究的穿着，独立于人群之外的生活习惯，还有跟寺庙里的和尚一样的古板气质，忍不住说：“我觉得你好神秘。”
　　卓鹤把嘴里的食物认真的咽下去，问道：“你吃饭时一定要讲话吗？”
　　“嗯。”赵紫薇点头点得理所当然。
　　卓鹤无语。
　　“为什么你有琴房的钥匙？”赵紫薇问。
　　“因为我需要每天练琴，音乐老师经常回家。”卓鹤回答。
　　“你看，你不是也在吃饭时聊天，是不是有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儿陪你说话，食欲超好？”赵紫薇笑嘻嘻地用手肘撞他的胳膊。
　　卓鹤立即背过身去，再无反应。
　　赵紫薇完全不会受打击，仍然在旁边美滋滋地嚼着鸡肉，仿佛已经把下午的不快乐都忘光了。

　　临睡前的宿舍楼总是回荡着脚步声、流水声和隐约难辨的窃窃私语。
　　虽然平日里就没什么欢乐之感，但这天的气氛明显更诡异了一些。
　　赵紫薇夹着漫画书朝自己的屋里走去，走廊里的女孩子们渐渐全部安静了下去，瞬时间就让开了路。
　　她与大家回视，故作淡定。
　　进了屋子，谢云葵也没有像平时一样躲躲闪闪，慌忙间就从床边站起来，紧张地问：“你……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赵紫薇不在意，随便把外套往衣篓里一放，拿起装着沐浴品的小篮子道：“我要去洗澡，你去不去？”
　　谢云葵还穿着白天的脏衣服，却摇了摇头。
　　“你不敢跟我说话，是怕我也惹到她们吗，现在已经惹到了呀。”赵紫薇挑挑眉毛：“一起洗吧，全身都是尘土，怎么睡觉。”
　　“好……”谢云葵宛若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声音拖得很长。
　　赵紫薇在旁哼着流行歌曲，等她带全东西，两人便一前一后旁若无人地下了楼。
　　依然很沮丧的谢云葵趁着楼梯间没人的时候，小声说：“对不起，你不该帮我的。”
　　“就算是路上的陌生人我也不会看着她活受罪，我们是室友，又是同班同学，我不帮你才奇怪呢。”赵紫薇停下脚步道：“别跟我说抱歉，也别跟我说谢谢，只是以后不要再怕她们好不好？被欺负了就得反抗，像我一样。”
　　谢云葵欲言又止，想解释自己并不是没有反抗过，一切也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
　　可她面对这位帮了自己的女孩，全然无法把丧气的话说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显而易见的道理和规则到了赵紫薇这里，却显得有点站不住脚。

　　深夜的女生浴室空空如也，虽然就连橱柜和花洒都有了些年头，但热腾腾的水蒸气却仍让人在冬日里感觉很满足。
　　赵紫薇继承了母亲的好基因，长腿细腰白皮肤。
　　她很大方的脱了上衣后，回头发现云葵还在遮遮掩掩，忍不住乐起来：“怎么，你害羞啊，我又不是男的。”
　　云葵默默地摇头，解下开衫的扣子，犹豫片刻，终于把它拿下塞进了柜子里。
　　单薄的背心遮不住她瘦骨嶙峋的脊背，而那背上，四处都是触目惊心的青肿痕迹。
　　赵紫薇第一次见这女孩儿时，就知道她身上带伤，可毫无防备的看到了，还是分外震惊，捂住嘴巴，走到她身边轻声问：“这……也是她们打的？”
　　云葵恩了声。
　　瘀痕、血印、绿的、红的，痛到根本数不过来。
　　赵紫薇无法真正描述出心里面的难过，好不容易平息的愤怒再度燃起来：“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告诉学校，告诉父母，实在不行还可以报警啊！你傻吗，到底在想什么？”
　　听到这些话，云葵竟少见地露出微笑，只是那微笑极其苦涩、惹人心酸。
　　紫薇毕竟没有直白到无知的地步，懂得自己不具备任何资格去逼迫别人讲出不愿讲的话，也明白谁都有些不那么见得光的苦衷，于是转而故作轻松的缓和气氛：“你不想说就不说吧，不过以后不要再忍受了好吗，你相信我。”
　　谢云葵不想给这个善良的转学生惹麻烦，见她誓不罢休的样子，索性扭过头去，陷入无言。
　　紫薇很无奈，觉得空气凝重得快要结冰了，只好动了动眉毛结束交流：“你是平胸哟，以后早点找个男朋友。”
　　谢云葵立刻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赵紫薇坏笑了起来，三下五除二脱掉外衣，便开开心心地走进浴室了。
　　偷看着她的修长背影，全身都在战栗的谢云葵顷刻间红了眼眶。
　　她早已不怕伤害，却变得那么害怕温暖。

　　校园暴力这种事情，或许大部分人只在小说和电影里见过，虽惨烈、但遥远。
　　唯有它真的发生在自己生命中，才会叫人明白那种被孤立、被嘲笑、被殴打、被羞辱、被折磨到底有多么残忍与难熬。
　　自小就在离异家庭中长大的谢云葵，拥有一位忙碌而笨拙的父亲。
　　承包着镇上残破的旅馆，什么工作都靠自己在撑，却常常入不敷出。
　　他们父女两人很少聊天，关系陌生而僵硬，特别是云葵高中住校后，更是只有周末才可以坐在一起吃顿饭。
　　所以无论是刚开始被欺负暴打，还是现在无可挽回的状况，她都不敢跟爸爸提及任何抱怨的话语。
　　辛苦的父亲要很努力、很努力的工作才能攒够供她上大学的学费，太年少的谢云葵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打破眼前“平静”的生活。
　　也曾想过去拒绝，也曾想过被拯救，但都不过是想想而已。
　　毕竟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永远没办法改变了。
　　云葵觉得自己的心早已死亡。
　　可是上帝为什么安排赵紫薇出现呢？
　　看她像个小狮子一样和那些可怕的恶魔打作一团，明明挂了伤却无所谓的笑，藏在谢云葵内心深处的委屈和恐惧猛然喷发了。
　　洗过澡后，她身体暖暖的，缩在被子里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忽然泪崩，哭的无法呼吸，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含着眼泪闭上了眼睛，疲惫不堪地陷入了充斥着噩梦的混沌。

　　次日早操完毕，谢云葵又被苏许熟门熟路地勾住脖子，带到了此时无人的锅炉房。
　　一同被带来的还有昨天在教导处哭哭啼啼的刘晓。
　　“你们又要干嘛？”谢云葵鼓起勇气问道。
　　“怎么，攀上大小姐的高枝，讲话也牛逼起来了？”郭琪立刻推了她一下：“以后不许再搭理那个紫薇格格，记住了吗？”
　　“别打她，我们知道的……”刘晓又流出眼泪。
　　谢云葵选择了低头沉默，她晓得无论自己说什么，该受到的羞辱都不会少受半分。
　　其实苏许和郭琪这几个霸道的女生，从初中时就有抱团欺负同龄人的毛病了。
　　进到高中以后认识了镇上常年收保护费的混子们，便将罪恶行径愈演愈烈，娴熟而霸道的在学校里物色着各种软弱胆小的女孩儿供他们消遣。
　　无法离开校园时，常会把女孩子们毫无理由的找来，轻则言语嘲讽、重则拳打脚踢，每天都在这种变态的暴力中打发着空洞的青春。
　　那些混子们时不时的便打架流血，连刀子都敢捅，普通的中学生哪里敢惹？
　　所以但凡被她们选中的对象，自然而然得不到旁人的帮忙。

　　“云葵，你说话啊，我们还得上早自习呢……”
　　刘晓抓住谢云葵的胳膊，像握着救命稻草似的那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