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苏完

3、齐越

　　从镇守西域都护的前线回京数月，这数月里齐越从太师府听到的关于宫廷的消息一波接着一波，全是关于皇太子的婚事。起初听到太子悔婚的消息时，他表现得冷静犀利，可是随着这场闹剧越演越烈，直到丞相府的千金身败名裂，沦为笑柄。他再也按耐不住，一改主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他面孔依然冷傲威严，身子却气得发抖。
　　他确定，在很久以前心里就有了一个姑娘的影子。十年前，当她注意到满身污垢的他，用自己的手帕为他包扎伤口，并求父亲替他主持公道时，她就是他一辈子的恩人。没有什么恩情能跟这样的大恩相提并论。从那以后，他会宠着她，护着她，陪着她花前月下，伴着她风雨无阻。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分离，期待一次又一次的重逢，尽管她只拿他当哥哥，但他心里早有了不止一次的非分之想。这一次，即是个机会，又是个考验，他要帮她度过难关。
　　“太子怎能如此对待丞相府的小姐呢？”齐越怒道，“还没下聘就遭退婚，这要小姐的脸面往哪里搁？”
　　没等家仆战战兢兢地准备好早饭，他已经披上披风，横跨上马，飞奔到了丞相府，半跪着向老丞相提亲。
　　丞相面不改色地听完他的陈述，皱起眉头向他问了关键的一句话：“太师可知此事？”
　　“这是齐越一个人的决定，老师尚不知晓。”平淡的语气背后蕴藏着坚定的决心。
　　童宗胜皱起的眉头依然未舒展开来：“这么说，这是你独自做的决定？”
　　童宗胜叹了口气，将他扶起身，说道：“齐越啊，你还是回去和你老师商量一下吧。”
　　齐越又前身跪了下来，诚恳地说道：“丞相恕罪，请原谅齐越这次的冒昧，既没有请长辈，也没有托媒人来，但齐越是真真切切地喜欢童蕾小姐，爱慕童蕾小姐。”他取下了腰间的青冥剑，说道：“齐越身无长物，此剑就是齐越的聘礼。”
　　“这是青冥剑？”
　　青冥剑是上古神器，是齐越数年前得到的宝物，价值连城。能用它来做聘礼的人，想必是怀着十二分的真心了。
　　但童宗胜还是委婉地说：“齐越啊，婚姻是终身大事，不仅关系到你个人的幸福，还关系到你以后和老师同僚相处的境况。你还是和太师商量一下吧。更何况，这个节骨眼上，蕾蕾受到的压力太大，我虽然是他祖父，但这个决定我是万万不敢替她做的。”
　　齐越低下头，惭愧地说道：“是。齐越虽一腔热血，却考虑欠妥，唐突了童蕾小姐。”
　　童宗胜点点头，笑道：“虽然我和太师在朝政上一直意见不合，但我对你，一直是很欣赏的。”他一边说，一边扶齐越起身。
　　齐越问道：“多谢丞相。我能不能见一见童蕾小姐？”

　　“齐越哥哥，我要你背我——我就要你背嘛——”
　　“齐越哥哥，听说这个季节，湘西的凤凰花会开满香山，你带我回去看看吧——”
　　“齐越哥哥，昨天叔父骂我怎么这么疯，敌营也敢去。哼，我怎么不敢去丫，有齐越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的！”
　　“齐越哥哥，你住的大梁城离三危山只有半天的路程，你以后经常来三危山找我，好不好？”
　　“齐越哥哥，我要回京城了，你下次回京城，可不可以帮我把三危山的树带到京城去？”
　　从前厅去西苑的曲径小道上，脑海里想的都是那个笑语嫣然的姑娘，得知他要与太子完婚时，他为她高兴，然而接踵而至的是内心的惆怅，在其他人数落她的霉运时，他为她的境遇担心，甚至有一点幸灾乐祸地感谢这桩婚事的泡汤。
　　“齐越哥哥——”童蕾明确地拒绝了他，“我不能答应您的请求。”
　　“是我配不上小姐么？”齐越显然已难以压制住那随之而来的伤感之情。
　　“不是这样。”童蕾回答，“爷爷说的对。他和太师是政敌，而且目前的形势他们两的分歧越来越烈，我们如果在一起，总有一天你会陷入到情义两难的决断，你会为了我背叛你的恩师么？”
　　齐越迟疑道：“恩师他对我有再造之恩。”
　　童蕾看着远方，说道：“我跟太子的事是皇后娘娘的遗愿，不管太子愿不愿意，皇上都会履行对皇后娘娘的承诺。齐越哥哥，我也不瞒你，皇子中只有太子没有外戚的支持，所以皇上一定会让他与童家联姻，巩固太子的地位。我从小就知道要嫁给太子，所以不会对太子之外的人产生情愫。”
　　“我们挨得最近的时候，是十几年前在敬元皇后的寝宫崇庆殿里。那一年我五岁，而他只有四岁，我们每天承绕在敬元皇后膝下，吃一桌饭，睡一张榻，一左一右挨在敬元皇后的怀里。敬元皇后叮嘱我们，她与娘亲是同根同源、相依为命的骨肉至亲，我和太子也是相偎相依的血肉至亲。只是这些事情隔得太远，他早就忘了，而我却还记得。”
　　齐越说道：“我早知你是这样的死心塌地，但如果没有太子，你会喜欢我这个乡下来的穷小子么？”
　　童蕾咬着唇，抱歉地说道：“齐越哥哥，没有如果。”
　　寒风吹来，童蕾冻得嘴唇发紫，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齐越解下披风，披在她身上。
　　童蕾看到他披风下精美的蜀锦白袍。那是几年前蜀地向朝廷进贡时，皇帝意外地发现一匹白色蜀锦上绣着一只精美的飞鹰，绣工前所未有，精妙绝伦，且正是齐越统领的鹰军图腾。太宗皇帝将这批锦缎制成白袍，赐予齐越，表彰了他的功勋。童蕾伸出手抚着他肩头的神鹰，一丝恍惚之后，恢复了从容的表情。
　　“这些年，阿芳姐姐一直在等你呢。”
　　齐越恢复了冷峻的表情：“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那再续前缘呢？”童蕾问道。
　　“没有可能了。我的心里早已经装了一个人，再也容不下任何位置给其他人了。”
　　樱花树下，童蕾目送着他远去。
　　童庆之走近了，说道：“爷爷给你准备好马车了，去扬州看看你母亲吧，”
　　童蕾回过神，看到祖父上前拍拍她的肩，“或者去三危山避避风头，等这事情过去了，再回来？”
　　齐越的背影消失了，童蕾正色道：“爷爷说到扬州，可是为的运河翻船的事情？”
　　“运河的淤泥清了一年又一年，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一般地花出去，可每年的翻船还是不间断地发生。两天前户部接到奏报，运河沉船又开始了。”童宗胜说道，“今年的船上装着运往北方十三省救命的钱粮。去年冬天，十三省雪灾严重，收成减半，如今正在闹饥荒，就等着这水道上的粮食救命呢。”
　　“皇上没有接到奏报么？”童蕾问道。
　　“皇上？”童宗胜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捋了捋胡须，“自然是要当地的官员协助刑部派去的办案人员查核的，但只怕又和往年一样，不了了之。”
　　“您是想让我先去查起来？”童蕾问道。
　　童宗胜说道：“你父亲人在蜀中，一时离不开。这些年你一直在蜀中跟着你父亲历练，爷爷信你的才智，你母亲的坟茔在白沙洲，你可借凭吊之机前去扬州暗访。待时机成熟，爷爷就会向皇上奏请，将你父亲从蜀中调回。”
　　“是，孙儿定不辱使命。”
　　“记住，若能暗访到蛛丝马迹固然是好。若实在不能，也不要暴露了行踪，你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是，孙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