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青》薛定谔的贱

10、决定

　　决定

　　此刻蕴娘下了马车站在朱红大门口，望着正门的方向，指甲深深抠进食指肉里，通报的小厮很快来回复朝阳公主的吩咐。

　　站在阶梯上道“朱小姐，公主吩咐了从侧门进，说罢挥挥手示意让身后的婆子出来领路，婆子昂着头，脸色不耐烦的打量了蕴娘一众人的穿着。便一脸糟蹋了这样一副美人如花隔云端的遗憾表情。这朱小姐，公主府上上下下谁都知道，这张大师毕生就收了两个弟子，除去自个主子，便是王家的小姐。人家真材实料都从未拿张大师天天当幌子，这朱小姐，草包一个还日日炫耀。

　　蕴娘知道今日来朝阳公主府必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朝阳公主自视别其他女子不同，最是瞧不起侍才傲物，更何况之前的自己是个根本没有才的花瓶。上一辈自己终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最后被人利用。让最后舅舅也是放不下，难道这一世还要如此吗？况且，如今自己的心里年龄也不是表面上的九岁，加起来都快赶上舅舅的年龄了。

　　昨夜辗转反侧思考怎么才能改变这一切。
　　怎样才能让皇帝放弃不让舅舅去边关，又想起静表哥灿烂的笑容，心便是一滞，一切的一切就像理不清的毛线球。除了舅舅，也没有人可以告诉，改怎么办？怎么样才能阻止？怎么办？生于内宅，长于高门的蕴娘知道女子的能力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的，水滴石穿也可以让整个朝廷翻天覆地。蕴娘意识到如果结交了朝阳公主，是不是就可以改变舅舅的命运。

　　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兴奋的恨不得和蔡嬷嬷分享，压下兴奋转念想到这朝阳公主的冷淡，是个不好接近的人。朝阳公主的冷淡并不像其他闺秀是性格冷淡，那是站在上位蔑视的忽视，是不屑别人讨好的接近，谄媚的眼神。

　　靠在雕花床头的蕴娘心下一凉，这是一根难啃的硬骨头。

　　脑海思绪万千，舅舅过往的种种，难道因为虚无缥缈的尊严就放弃这唯一可行的方法吗，虽然不成功的可能会更大。

　　拧着眉，难道要放弃吗？

　　不！不！！蕴娘不甘心的想自己的目的，便咬着嘴唇暗暗发誓一定要争取朝阳公主的好感，不择任何手段。

　　既然决定了，就闭着眼睛去做！！

　　蕴娘转过身子，走到蹙眉身边，吩咐几句。蹙眉从袖口拿了一袋嫩黄瓜荷包，笑吟吟上去给一众小厮婆子打了商，推托一番，便收下了。

　　砂铫中就有声飕飕作响，它的声音突然越来越小，莲香知道鱼眼水将成了，行云流水的砂铫提起，淋罐淋杯，再将砂铫置炉上。额头上的冒出来的汗珠像是未察觉一样，笔直的跪在湖面上的五角亭内，白玉石砌成的圆桌上满满放着一套茶具。低垂的脑袋不敢观看四周坐落人的表情，只能听见耳边传来的声音。手里的动作却是不敢丝毫停滞。

　　打开碧螺春，把它倒在一张洁白的纸上，分别粗细，把最粗的放在罐底和滴嘴处，再将细末放在中层，又再将粗叶放在上面，一时间上等紧卷的嫩芽如昙花般舒卷出华丽的叶边，神明变化，由此起矣。

　　“好！好！好！！”一声如山中流淌的溪水一样清冽的女声响起。“莲香这一手茶艺绝了”，说着朝阳公主示意莲香把茶端过去，一个婆子便立在亭外禀报，挥挥手示意婆子进去。

　　“公主，那朱小姐并未想您料想的一样，大吵一架摆车回府，却是跟着常嬷嬷进了侧门，现在怕是走到西隔墙了。

　　坐在石凳上的女子一阵沉默，把玩着手机的白瓷青玉翠竹茶杯，拇指轻轻擦拭着纹路低着头道“哦，这倒挺有意思，带她去飞羽殿。

　　四周的奴婢不抬头，都知道这个音调的主子是开始对什么上心，想想那小姐，心中一阵替她默哀，被公主惦记上的最后的下场都不太好。

　　“是，奴才这就退下了”
　　“恩，起身站在亭子内，双手执背，口气淡淡的看着冰封的湖面道“好无聊啊，又可以打发时间了。

　　光看背影，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尽束脑后，一身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鸦青上好丝绸。腰间佩玉，丰姿如仪，身材高挑，气质沉稳，神采飞扬，抬手举止间也是一股天神的贵气和潇洒。清举如那上等的羊脂玉，莹润中透着高贵，怎的也不会把这人和女子联系在一起。就是世间男儿，堪比也是少之又少。

　　莲香看着公主的背影，恍惚间又红了脸蛋，公主的容姿是个女子看了便不禁面红心跳，要是不开口，一定会被认为是哪家的清贵小少爷。任何同性站在这样一个人儿身边都会和自己一样吧，任何异性站在她身边只会自愧不如。
　　“莲香，走，去会会这有意思的，说完便迈开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蹙眉察觉到旁边蕴娘的不安和焦躁，坐在堂中长椅子上的僵硬身子，担忧的看了看横波，蕴娘挺直着身子，梗着脑袋心中还是有点害怕，由衷对未来的无力感和恐惧又一次袭击了她，蕴娘心中不断给自己打气，不要怕，没什么的，你还要去改变舅舅的命运，这一点事情算什么。表情却是不甚好。

　　朝阳公主进了门看到的便是这一脸慷慨赴死的表情，下意思摸了摸下巴，便吊儿郎当的一屁股坐在蕴娘旁边，找来侍立的丫鬟询问张大师什么时候到，又吩咐快快去请，漠视坐在一旁的蕴娘，一室静谧。

　　很快，张大师一袭青衫，头饰也无，挽着兔毛素白披风翩然而入，入了座轻轻向朝阳公主坐的方向轻轻颌下头，脊背挺直，眼角扫过蕴娘，脸色不甚明朗的点了点头。态度当下分下高低，声音如三月风的春风“其他人都去屋外等候”，公主府夫人仆人已经习惯了这张大师的品习，便是行了礼，退下了。蹙眉担忧看来看小姐，蕴娘点了点下巴，便是默认了张大师的话，两人出了门，带上了门栓。

　　古来圣贤皆寂寞，大抵肚子里有点墨水的皆是是傲气鼎然的，也与他人格格不入。张大师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如丝绸之光滑,芦苇之柔韧，五官是当下最受追捧的淡眉清丽，秀丽的亦如水墨江南烟雨，气韵自华，一举一动皆是风韵。

　　手指流连在琴弦上像沉醉与花蕊的小蜜蜂，指尖翻走，便是乐音流泻，一曲终罢，便是余音绕梁，至此只要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震撼。看着朝阳如痴如醉的表情，孺子可教的点了点头，转头撇见蕴娘一脸懵懂，两眼冒星星的崇拜，便是摇了摇头。开口道“这是以前所教的旧曲子《平沙落雁》，每人各自一边”，起了身子，又道“朝阳公主，您先抚一边。

　　起手便是端着信手拈来的自信，落下的手指起伏间便是清冽行云流水般的音乐流淌如人的耳朵，沁人心脾，张大师投去赞赏的目光。

　　蕴娘听着这朗朗如皎月，清扬如微风的琴声慢慢放松了心情，抬头看着端坐着的少女也是满心的欢喜，这样的琴声，谁能讨厌的起来。

　　轮到蕴娘，先是顿了顿手指，快狠准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法操着手下的焦尾琴，散音松沉而旷远，让人起远古之思的太古之音。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的景象透过琴音缓缓舒展开来。

　　一旁二人惊讶的看向操琴的少女。这平沙落雁是其意在借大雁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通体节奏凡三起三落。初弹似鸿雁来宾，极云霄之缥缈，序雁行以和鸣，倏隐倏显，若往若来。其欲落也，回环顾盼，空际盘旋；其将落也。息声斜掠，绕洲三匝，其既落也，此呼彼应，三五成群，飞鸣宿食，得所适情：子母随而雌雄让。便是张大师所表达的意境也仅仅描绘了那栩栩如生的秋日落雁图，境界还差上二分。

　　这！怎么可能！！

　　二人看着席上的人瞪大的眼睛皆是一震。乐曲以舒缓的节奏和清丽的泛音开始，然後旋律一转而为活泼灵动，最後又复归於和谐恬静的旋律中。意境苍茫恬淡而又生趣盎然。一曲终了，不管是泛音还是滑音都是无暇挑剔。

　　蕴娘知道自己上一辈苦练加上心智上的煎熬出了琴技会让所以人都大为惊叹，看着朝阳公主惊异的眼神，就知道自己上一世的努力没有白费，心下激动的想要抱着蔡嬷嬷大哭。

　　舅舅！我成功了！！虽然只是一个开头。

　　虽说自己上辈子练琴的由头并不是太光彩，但是慢慢接触后，长夜漫漫的深宫陪伴的只有这冷清的太古之音。

　　末了，张大师意会不明的看着蕴娘，朝阳公主却是格外的点了点头。
　　回了府，刚下马车，蕴娘还在回味自己出公主府里婆子的态度，这算认可吗，朝阳公主自小便是个琴痴，那王小姐能与公主结交便是因为抚着一手好琴，张大师被请入府中也是，对自己的不喜也是如此。

　　这是一个信耳不信人的人啊，认为没有一个干净的灵魂是不会奏出天地之音的。

　　所以，自己这次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