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出差 ...
-
这是言肆上一次出差时候的事情，距今（一个可以不吃不喝的死宅不出门的极限时间）。
吴三从街上跑过，手里拿着一只风车，风起，风车呼啦啦地转。
他的身后是人群，人群后有他的陪读。
凭着小身板在人群的空隙间自由穿梭，吴三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他可以想象王福脸红脖子粗的着急表情。
对不起啦。他想。虽然被闷在家里不是你的错，虽然看好我是爹爹交给你的工作，可是我得叫你找不到，那才好玩啊。
吴三今年十二，家境不错，无忧无虑的少年，下了学堂，遇上集市，便甩掉了同行的陪读窜入人群中。
人群熙熙攘攘，吆喝声不绝于耳，没有大都的繁华奢侈，却有小镇特有的轻快。你来我往之间，为利与人情。
比书塾里的四书五经有趣多了。吴三吹了吹手中的风车。
这是人间。他想。
“这是人间。”不远处有人说。
风车换了个方向。吴三睁着大眼看着说出他心声的人。
那是个穿着暗色长衫的青年。
吴三想起书塾里的先生也穿长衫，他的长衫太老了，不只是多少年前的样式，洗得发白，有些发皱，但先生收拾得很整齐，很干净。偶有清闲的午后，先生整理衣襟，捋捋花白的胡子，把折扇摇了好几下，用他那已经苍老的声音，缓缓地说着，年轻时考中秀才，便着此衫，人到中年中了举人，也是此衣。那时得意啊。先生说。可惜青春不再啊。
青年的长衫也是古早的样式，看上去却像新的，暗色低调，简单的花纹若隐若现。青年没有先生的白发，没有满脸的皱纹，可吴三却在一瞬间莫名感觉看到了与先生一样的东西。
他们之间隔了约摸两三人，人来人往，似乎无人注意青年说的那句话，可吴三确信刚刚那话出自青年之口，就算谁也没有听到，但他就是听到了。
青年似乎注意到他，对他展开一张笑脸。
吴三也笑。少年的笑容干净直率。
青年拨开人群走过来：“打搅了，这位小兄弟，敢问吴家坊在哪？”
“咦，您找我家？”吴三惊讶地看他。
“倒是有缘。”青年笑道。
“唔，我可以带你过去，只是我们家最近闭门谢客，谁都不让进，也不叫人出门，我还是趁着下学早偷跑出来的呢。”吴三眼睛一转，“先生找我家什么事吗，我可以帮忙递话的。”还跳了几下以示机灵。
青年莞尔：“不必递话，我是个行脚商，要同你家做点生意。”
“先生连货也不背，哪里来的生意做？”
青年的笑僵硬了一下：“……小家伙，要知道，随便暴露自己的身份可不是好习惯，随便拆人台也不是好习惯，小心被拐哦。”
“先生不像是坏人啊，而且爹说了，人多的地方，就算是流氓也只有一分胆气，有不对就叫，镇上的人都认识我，他们才不会叫你乱来。”吴三捏拳头，很威风的样子。
这时王福终于追了上来，在人群里挤了好一会儿，涨红了脸，喘着粗气：“少爷，您，您慢点。”
王福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皮肤黝黑，粗布短打，笑起来很憨厚。
“分明是你不够快，哪有少爷等人的道理。”吴三故意说。
“少爷……”
“好啦我和你开玩笑呢，这不是正等你吗。”吴三笑，转了个圈。
“明明少爷在和这位……呃……？”王福以为青年是哪家少爷，细看才发现是张生面孔。
“小小行脚商，想做点生意。”青年笑笑。“敝姓言。”
“少爷？”王福疑惑地看吴三，吴三耸肩。“可是……”老爷不是不见客吗？
“两位替我指个路便好，感激不尽。”青年说，“吴老爷不见客一事我早先便已知晓，但总要去看看才是。”
王福：好厉害！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三人同去了吴家。
吴三走在前面。
风车早已停下了。
离家愈发近，他已收敛起表情，总是扬起的嘴角抿成了直线，干净的眼睛暗了几分。
王福沉闷地跟着少爷。
青年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一路打呵欠，倒是半点不紧张。
吴家是镇上大户，拥有镇上最好的院落之一，高大的柱子，朱色的大门，土豪品质可见一斑。
吴三敲门，来开门的是个极瘦的老太太，脸上布满皱纹。
“少爷。老爷夫人正担心您呢。”她的声音因苍老而沙哑。老太太睁着浑浊的眼睛，看见了后面的青年，她突然提高了声调：“您带了外人来！”
“他是商人，想和我们家做生意。”吴三干巴巴地说，“而且爹好久不见人了。”
老太太又把眼睛努力睁大了些，死盯着青年看，良久，她突然尖锐地大叫一声，抬起手欲打：“你走！你走！我们这不欢迎你！”
吴三给个眼色，王福拦上去。老太太风烛残年，没有多少力气，很轻易便被拦下了，还在用爪子挠王福。
“林妈，冷静一点。”吴三说，“爹说过，来了便是客，不得失礼。”
老太太停下来，总算放人进了门。
吴三将人领进前厅，又去找他爹娘。王福留下，沏一壶茶。
青年的表情从头至尾不曾变过，随意找了一处坐下，安静等人。王福看着他，只觉一分从内到外的平静，无关时间空间，超脱人世。
真不像个商人，王福想，商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气质呢。
过一会儿吴三回来了，跟着来的是他的母亲邵氏，也是个厉害角色，在内操持家事，在外亦能助丈夫行商。据说当年娘家是把她和她同胞兄弟一起养的，因而眼界开阔，手段果决，在家也可主事
邵氏穿得素净简洁，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青年多看她几眼，起身拱手：“夫人。”
邵氏点头算是回礼，然后不轻不重地说道：“先生远道而来，这份诚意我代夫君谢过，只是夫君近日确实不见客，也不做生意，恐怕要叫先生失望而归了。”
青年只是淡笑着看她。
邵氏皱了皱眉：“先生请回。”
青年无动于衷，却是又说：“我欲求见此间主人，可否？”
“不可。”话音刚落，邵氏便喝道。她的眼神锐利，直往青年脸上剐。
青年却低低地笑了：“是不可，还是不能？——莫慌，我自是会见到他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出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