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酌墓

1、第 1 章

　　01

　　一錢百合。

　　一錢有幾多母親說過做這藥，份量不必精準，是以拎起紅色塑料膠袋的耳朵，大手握上滿滿一把，投入一個用了三年的鍋，鍋底焦黑一片，邊緣無數刮花了的傷痕，再也無法復原。曾經買了一塊鐵絲，蘸了沙粉又用上藍威寶，想把鍋刷得新的一樣，像以前買回來時一樣，可是失敗。

　　三兩人參片。份量不必精準。母親說，這藥最關鍵的材料只有兩款，除卻那兩種，其他的都是用來擾亂視線，加添味道。為什麼 把藥弄得更複雜，好叫吃藥者相信這藥果真有效，好叫後人震懾於這一絲不苟的藥方，好叫他們做這藥之前要三思，好叫他們在準備材料時想清想楚，是不是端的要忘懷。

　　多達三十種藥材，這百合跟人參是第二十八款。

　　一個鍋——這個鍋很重要，必須由製藥者與那個製藥者想要忘懷的人，共用三年。為什麼是三年母親說，那是為了確保製藥者跟對方生活過一段時日。為什麼要忘懷一個人之前，必先跟對方生活母親說，那是因為人難以跟一個他不愛的人生活。為什麼要忘懷一個自己所愛的人母親毫不厭煩地說，那是因為相愛而痛苦，為了不結束自己的生命，也不再將一己奉獻予一個並不愛自己的人，而免於一己痛苦的藥。

　　那是一種自私的藥。

　　那是一種幼稚的藥。

　　然而鍋並不算是材料，只是一個必要的條件。

　　一塊石頭——石頭是大地的骨頭，而大地是全人類的母親。愛情是刻骨銘心的，由於這藥一開始便是自私，故而製藥者必需抱著一種全然的自我中心，自是不應損害自己的骨頭與心臟，便拿大地母親的骨頭代替。把盛載了絕望愛情的骨頭投進藥裡，熬出精華，使骨頭的意義掏空，用那一份曾經偉大的愛情助自己忘懷，延續那無痛的幸福的生命。

　　這是藥的意義。

　　可是，不管多自私也好，最後一味材料是製藥者的血。這藥之所以管用，是因巫家自古以來、世世代代刻入血裡頭的基因密碼。我們巫家世代不得開花結果的愛情，這就是必須忘懷的原因。我由我母親獨力養大，從不知父親是誰。年幼時，母親便諄諄教我製藥的方法，十四歲那年，我母親送我一柄刻了百合花的木柄匕首，她說，那是因為我已有能力去愛人，而她愛上我父親時，正值十四，日後製藥，得用這柄匕首割破皮膚，任血流滿那個世代流傳、浸成紫葡萄色的聖杯，藥才能生效。待我有了孩子，也要親手打磨、雕刻一把匕首，把這種神秘奧妙的力量傳給下一代，不致斷了血脈。

　　母親盡了她的責任後，不久用屬於她的、雕刻了玫瑰的匕首自盡，死時血把家中白瓷地板浸染成聖杯那經年累月得來的紫血色。她我這生最愛之人、有甚於我對古清流的那種過於濃烈而招致滅亡的愛，可是我和她畢竟是巫家人，很多事了然於胸中，我便親眼看著她把匕首接到腰間，橫剖了一刀。她特地選擇這種方法，為的是延長死亡的時間，好在死前看清楚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