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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依旧只有一章 ...

  •   小哥哥年长我五岁。
      我开窍开得晚,九岁前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痴傻样。家里请来的大仙说是被小鬼蒙昧了心,做了几场法术,又唱又跳的,还拿柳树条乱抽一通。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怎么的,从那之后,我的榆木脑袋居然真的灵光了,可以计数认字了。
      在此之前,小哥哥是唯一不嫌弃我的人。
      我叫他小哥哥不仅仅是因为他没大我几岁,更因为是每每呼唤他,或者只是把小哥哥这三个字含在唇齿间,那种奇妙的感觉,就如那花旦扯了袖子,半遮面,手比兰花指,明快甜脆的唱道,“俗世呀”,花腔千般袅娜,万般旖旎。

      小哥哥并不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而是后来被他爸妈送来寄住在乡下爷爷奶奶家的。
      在这一点上,我俩倒是十分相似,颇有点同病相怜之意,因为我也是由外公外婆接手的。
      不太相同的是,我爸妈是去大城市打拼来着的,而小哥哥据说是因为父母离婚,被判给了他爸,而他爸又在外面找了三儿,于是就将这么一个烂手山芋扔给了爷爷奶奶。
      小哥哥的爸爸是开四个轮子的小轿车,不是三轮车,也不是拖拉机,送小哥哥来的。虽然那个时候的我懵懂无知,但依旧记得那双擦得光可鉴人的皮鞋,和那叔叔反着光的金边眼镜,这些对我们乡下的孩子来说都是新鲜货,导致我至今记忆犹新。
      只是村里的孩子都不大待见小哥哥,说他是爹不亲娘不爱的野孩子,那些婶婶婆婆也酸溜溜的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男人有钱就变坏。小哥哥小时候长得好看,和外婆屋里贴着的观世音菩萨画像里的善财童子有着几分相似。
      小哥哥没有玩伴,估计他也不屑于和这群比他小几岁的小鬼玩儿,所以总是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扑克牌脸,只有我看不懂脸色,觉得他新鲜有趣,就一直跟着他,像狗皮膏药似的贴住不放,赶也赶不走。小哥哥威言恐吓过好几次,我总是仰着头呆楞楞的瞅着他。小哥哥说我就像根刺,而他就是那个被我扎破了的皮球,气都跑了,只得无可奈何的默许了我这个跟班。
      直到我和小哥哥熟了之后,才知道小哥哥是个多么温柔的人。
      小哥哥的爷爷奶奶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在村子里有一栋大宅子,雕梁画栋,亭楼轩窗,很是好看。虽然上了年头,有些老旧,但给奶奶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我也老喜欢隔三差五的往他们家跑,找小哥哥玩儿。
      宅子里有井,夏天可以冰西瓜,我和小哥哥一人捧半个,用勺子舀着吃,边吃边看铁甲小宝。那西瓜冰冰凉凉,像蜜一样甜滋滋的,直甜到人心里去。基本上每次吃完,我总是撑得不行,赖在小哥哥的床上不想动。而小哥哥总会洗了手,也爬上竹席来,一边絮絮叨叨的教育我不该吃那么多,一边动作轻柔的给我肚子做按摩。我被揉的晕乎乎的,嘴上哼哼叽叽的,床头的电扇咿呀咿呀的转,吹来的却是阵阵热浪,我用胳膊胡乱抹了抹满脑门子的汗。小哥哥闷声不响的拿了蒲扇来打,我这才觉得好些了。迷迷糊糊不知不觉也就这么睡着了,醒了之后发现小哥哥坐在我旁边,身体倚着床架子,闭着眼,头一点一点的,好像也睡过去了,但我一动,他就会下意识的继续摇起扇子。明明人已经困得不行了,却依旧惦记着要给我摇扇子的小哥哥。
      池塘里开了又谢的荷花,此起彼伏的蝉鸣,是燥热又悸动不已的夏天。

      小哥哥不知从哪里搞了辆比他人还高的自行车,说要带我去遛弯。我坐在前面的横杠上,抱着小哥哥的腰,小哥哥伸出的手臂则紧紧将我环绕,我的头半靠在小哥哥的胸膛上,闻他衣服上清新的皂角香味,听他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这是很让人舒服的感觉,就像躺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树杈照进来,落下光斑,脸被草挠得痒痒的,而我却不想躲。
      自行车骑过乡间小道,两旁的小麦熟了,金灿灿的一片,被沉甸甸的麦穗压得抬不起头来,只得低眉顺目的看着我们飞一般的驶过。要是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那该多好。
      金风瑟瑟,门前桂花树的花瓣飘落在小哥哥书桌上,是有些惆怅又满腹思绪的秋天。

      我从床上醒来,窗外大雪纷飞,玻璃被冰雹砸得一阵阵颤,但我却不觉得害怕。我往被子里拱了拱,小哥哥伸出胳膊圈住我。不知道烫婆子给我踢哪里去了,我把冰冷的脚挤进小哥哥的小腿肚那,小哥哥一哆嗦,我听见他小声说,小王八蛋,但还是夹紧了腿,好让我觉得暖和些。过年总是很开心的,我喜欢不劳而获,只要能卖个笑脸再说几句好话的话就能收到压岁钱。我把钱全部交给小哥哥了,我总觉得应该交给他,就像村里的伯伯把工资交给婶婶,我交给小哥哥,没什么不对的。
      早饭在奶奶屋里吃了热腾腾的汤圆,芝麻馅的,圆溜溜老大一个,吃了三个就墩住了。奶奶说让我们小的去客厅里看联欢晚会,我不想去,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宁肯呆在奶奶的屋子里,听留声机滋滋的转着,金嗓子周璇不知疲倦的唱,“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奶奶房间里的味道不同于外婆屋里那股陈腐,樟脑丸的味道而是凡士林和雪花膏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我越来越不愿意在自家呆着了,村里人爱说闲话,说李家小子嫌贫爱富,就算是女娃儿也没有这样倒贴着的理。外公好面子,他本来在部队里大小也是个排长,听不得外人这么说,管教我了几次,我却依旧我行我素。本想用藤条抽我一顿,但又怕把我抽傻了,只得悻悻作罢,不再管我了。我喜欢奶奶,觉得她做什么都很优雅,很有气质,不会为了几分钱和小贩吵得不可开交,她是一尘不染的,不带一点市侩气息的。
      但是,也就在那年,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传来了噩耗,小哥哥爸爸的车遇上了山体滑坡,连人带车埋得严严实实的,就算挖出来,怕是也活不成了。
      小哥哥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手里捧着他爸爸的黑白照,一群请来的专门哭丧的人哭得撕心裂肺,让听者戚戚,但小哥哥一滴眼泪都没流。纸钱撒了一路,村里的人几乎都来了,知道小哥哥家财大气粗,便是拿块毛巾几条巧克力也是好的。
      小哥哥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他扶着伤心欲绝的奶奶站在客厅里,礼貌又生疏的感谢前来祭拜的众人。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平日几乎没有往来,都跟冬眠的动物似的。等人死了,就像闻到了血肉味,纷纷出动,把奶奶家闹得天翻地覆,就连小哥哥的婶婶的弟妹的也都来掺上一脚,还说什么小时候手把手给小哥哥换过尿布。
      奶奶又是耳朵皮软,顶好说话的,财产几乎都给分光了,剩下来的钱甚至还不够小哥哥上高中的。爷爷更是心脏受了刺激,躺在医院里,一病不起,家里的担子几乎都落在了小哥哥肩膀上,他起早贪黑,跟着隔壁村的萧哥做些倒卖生意,奶奶也放下架子,努力地做些缝补的活来补贴家用。我曾经最为敬重的人,也变成了锱铢必较,双手变得粗糙难看的乡下老太太。奶奶**头上插着的玉簪子换成了小摊头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廉价的簪子,上面还装模作样的垂了两串塑料花下来。是小哥哥攒钱给她买的,奶奶自豪的说。她边说着,边用暖瓶煲了鸡汤打算送到医院去。
      小哥哥一点一点瘦下来,眼窝深陷,两颊的肉像是被削掉了,只剩下突兀的颧骨。他不让我帮他,说我笨手笨脚的会坏事,但总会攒了钱给我买毛毛虫状的可乐糖吃。

      后来小哥哥的妈妈来找他了,那是隔了半年的事情了,同样是一辆小轿车,一双鲜红的恨天高,极其合身的皮裙洋装。小哥哥远远在巷子里就看到了,但他一言不发的牵着我的手转身就走。我频频回头去看,只见那阿姨摘下墨镜,一甩波浪般的卷发,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铿锵有力。她在后面大声的呼喊小哥哥的名字,小哥哥抿了抿嘴,步子迈得更大了。但是,他突然停下了,原来那阿姨尖锐的呼喊中还夹杂着小孩子稚嫩的嗓音,在喊哥哥哥哥。小哥哥不动,任由那阿姨气喘吁吁的赶上来,只见她一手提着小包,一手抱着一个小孩子,那小孩子肥肥嫩嫩的,穿了件小衬衫外面套了件背带裤,眼睫毛长得像把小扇子,和小哥哥小时候倒是有些像,看他的年纪应该和我也差不多。但我就是不喜欢他,没由来的厌恶他,我抓紧了小哥哥的手。小孩子利索的从他妈妈的臂弯上爬下来,像乳燕归巢似的扑到小哥哥怀里,紧紧抱住他,一个劲的哭喊哥哥。小哥哥僵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抬起了手像他以前哄我睡觉一样,轻拍小孩子的背。小孩子破涕为笑,不由分说在小哥哥脸上亲了一口,我愤怒的举起袖子想把那恶心的口水印子给擦掉,却听见那阿姨欣慰的自言自语道,“两兄弟终于见面了。”
      如果那个小孩子和小哥哥是兄弟,那叫他小哥哥的我又是什么呢?这些年小哥哥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不想待下去了,觉得这里很闷,我挣开了小哥哥的手。那个小孩子挑衅的看着眼神,我撒腿就跑。小哥哥在背后喊我,似乎想要追上来但不知怎么被拦住了。“多陪弟弟玩一会,你们兄弟不是好久没见了吗?”

      我一口气跑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着几天不去找小哥哥,那天晚上他往我窗户上扔石子,我用被子蒙住头,假装听不到,也不睬他。第二天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小哥哥就已经走了。他托奶奶给我带了一个铁皮月饼盒,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叠红包,都是我交给他的;还有用塑封袋装着的一大包毛毛虫状的可乐糖;铁甲小宝的珍藏版DVD;三国武将全三十张卡片,我还记得当时为了集全这一套吃干脆面吃得反胃,一闻干脆面的味道就想吐;和其他小玩意。我想把月饼盒砸了,但又舍不得,只得塞在床底下。
      没过几天,搬家公司就来了,奶奶指挥着他们把红木茶几,八仙桌等老古董搬上车,我这才意识到,小哥哥和奶奶可能永远都不回来了。我突然觉得难受,为什么要赌气,连小哥哥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呢?又想,我不过是个备用品罢了,现在正主来了,小哥哥又怎么会再在我身上花费心思呢?我抹了抹眼泪正想离开,却看见小哥哥从驾驶室里跳下,朝我奔过来。我突然一点也不气了,能再见到小哥哥,真好。
      小哥哥陪了我一下午,我俩就在河堤上坐着,默默看着在干涸的河床淤泥上追逐嬉戏的白鹭。可能是知道马上要告别了,就像那最后的晚餐,食而无味,不管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小哥哥想要安慰我,但总是词穷,最后只得反复承诺,只要他念的寄宿学校一放假就回来看我。
      车马上要开了,眼看小哥哥就要走了,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突然鼓起勇气把一直埋在心中不吐不快的问题抛出来问他,“小哥哥,我对于你来说,究竟是什么呢?”小哥哥一愣,笑着揉我脑袋,“当然是弟弟啊!”我不甘心的追问,“可是小哥哥早就有弟弟了呀!”小哥哥皱着眉头,似在苦思冥想。我像着了魔似的,循循善诱,非逼得小哥哥说出我想听的那两个字出来,“我可是把小哥哥当作比哥哥更亲密的存在哦。”突然,卡车喇叭发出刺耳的响声,我被吓了一跳,顿时从那荒谬不可告人却又极其香艳的浮想联翩中清醒过来,我不禁懊恼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呀,我不敢抬头去看小哥哥脸上的表情,却听小哥哥语气轻快说,“我得走了,车子已经在催了。”我目送着他远去,他没有回答我,我不相信他不明白,只是他不想明白罢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小哥哥,甚至连他的脸,他温柔的语气也记不大清了。
      老宅子被隔了几间,租给了三四户人家,油烟污了雕梁画栋,因为通了自来水,井也被封了,池塘里的水被放干了,多了各种各样的垃圾,枯叶和尿不湿混在一起,也没人去打扫。
      我渐渐明白了,怎么能把偷来的浮生半日当做了整个人生呢?但是我依旧会在放假的时候回去,履行小哥哥与我的约定,去等一个可能一辈子也等不到的人。
      后来我毕业了,按部就班的结了婚。为了生计奔波,多年背井离乡,就如我父母当年那样。只是不知道我的孩子是否能同我一般三生有幸,遇见他的“小哥哥”呢?

      夜落梨花白成霜,忽忆故乡来,问君还知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依旧只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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