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有美人兮肝胆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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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原本不怎么上心，何夕依然开始正经教导阿仁识字。
阿仁家中没有纸笔，最初是何夕用手指在床上比划字形，阿仁默下来便到院子的泥地上练习，因为实在麻烦，也不知默得对不对，第二天阿仁便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中间铺上泥土用来写字，写满了还可以抹平重写。
除去卖鱼的时间，阿仁几乎一直抱着木盒守在何夕床前。他天生聪慧，又极为勤奋，到何夕好不容易结束平躺生涯，能够坐靠在床头时，他竟已经将文字认了个七七八八。
祖母见阿仁如此热忱，便偷偷给人补了几天龘衣裳，为阿仁换来了些粗糙的笔墨。收到这份礼物时，阿仁喜不自禁地给了祖母一个结实的拥抱。
何夕因此笑祖母嘴硬心软，其实最疼孙子。向来倔强的老人难得没有否认，事已至此，她妥协了许多：“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教阿仁读书，总是件好事。”
何夕有点委屈，又有点好笑：“怎么总好像我会害了你们一样？”
祖母盯着何夕，明明看不清后者的表情，审视的目光却异常锐利：“你当真什么也不记得？”
何夕摇头：“不记得。”
“一点记忆也不曾恢复？”
何夕依然很无辜：“不曾。”
祖母哂笑道：“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了，而你——”
你并非善类。
祖母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她摩挲着自己的手杖，话锋一转：“老身如今只剩阿仁一个牵挂，只要你能继续教他读书，不管你隐瞒了什么，老身都不愿深究了。”
何夕笑了笑：“您对我的戒备心太重了。”
那晚入梦时，何夕不禁想，若是海兰对人也能有这样的戒备就好了。
海兰立志游遍中原，平日以抓捕逃犯换取赏金为生。这是个很碰运气的活儿，自然也需要一些警觉，可惜千秋在海兰身上看不到这种对旁人的戒备。
太单纯了。他想。
海兰站在告示牌前若有所思，千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恩公在想什么？”
海兰撕下最显眼的那张悬赏，画像上的脸被画得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罪名是采花。通缉时日已是不短，但通缉令是今天新换的，因为这采花贼昨日就在此地犯了一桩新案。
这采花贼沿着京师一路作案，海兰之所以上京就是为了捉住此人，一则百两赏金，二则为民除害，如今终于被他堵到了人。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恐怕会有更多女子受害，我必须留在这里捉贼，你要是急着考试可以先走，如果不急……”
千秋不仅不急，还拽住海兰的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恩公打算怎么捉贼？”
“还没想好，但只要他还在城里……”
千秋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恩公，小生有一计。”
自古淫贼都好色，千秋所谓的计策，便是他男扮女装作为诱饵，引那采花贼现身。
海兰并不同意。这采花贼专好那些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千金，即便猛然冒出一个美人儿，未必就能合这采花贼的喜好，他觉得千秋此计变数太多。
然而这种忧虑在看到千秋女装的瞬间便化为乌有。千秋自作主张换了女装，娇俏地提着裙摆走到海兰面前，海兰目瞪口呆看着他，久久无法回神。
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南疆不是没有美人，这些年他游走中原，更是见了许多风情各异的美貌，然而所有美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眼前这人一个回眸的神采。
若是美丽到这个份上，自然无关乎什么身份喜好，只消在街上亮个相传开去，任那采花贼如何挑剔也要动心。
于是趁着还没有旁人见过千秋的女子形貌，海兰急忙把千秋拉进屋里藏好。
他依然否决了千秋的提议。这个采花贼近来虽然只采花而不伤人性命，最初却是杀人盗宝无恶不作。海兰不知对方为何改变作案方式，可他判定这是个危险人物，说不定何时就会露出本性，他不能让千秋为此涉险。
千秋无辜道：“可是我来见恩公之前，已经在街上走过一圈了。”
海兰打开窗户，果然客栈之外已经聚集了一群尾随千秋美色而来的男子。
梦醒之后，何夕又让阿仁拿来铜镜，端详起自己的容貌。
美丽的皮囊有时会带来灾祸，然而也可以成为致胜的武器。只是他的武器出现了一点瑕疵——他抚摸着眼下的伤疤，这道疤痕让他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凌厉，作为男子自然无碍，若要像梦中的千秋那样扮作女子，大约就有些违和了。
幸好，他早已渡过了那些需要利用这副皮囊苟活的日子。
这个念头一起，脑中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开始整合重组，何夕心跳加速，猛地一惊。
阿仁好笑着问：“老师看自己的脸看入迷了？虽然的确是很好看啦。”
何夕稳下心神，他无悲无喜地想，这道疤就这样留在脸上吧，作为他新生的证据，最好刻入骨髓，永不消逝。
后面的故事，何夕不消细想也能猜到大概。
千秋成功引来了那采花贼，然而任海兰如何小心防护还是出了岔子，转眼之间，千秋就脱离了海兰的视线，被采花贼单独掳走。
两人失联了半柱香的时间。海兰赶到时，只见千秋瑟缩躲在墙角，眼泛泪光，衣衫凌乱，而那采花贼就伏在千秋身上喘着粗气，魁梧的身材将瘦弱的千秋完全锢在自己大汗淋漓的怀里，粗糙的手掌则在千秋白皙的身体上肆意抚摸，掐出了数条深浅不一的紫红印子。
海兰瞬间怒从中来，将采花贼打倒在地，这才发现他追了数月的犯人果真如通缉令上一样形容可怖。而在见过了千秋受难的模样之后，海兰更是深觉眼前之人的丑陋，他恨不能立刻杀死对方。
然而海兰生性良善，不作无谓的杀生，他的理智在千钧一发之际劝服了他。他只是制服了采花贼，然后第一时间扑过去抱住千秋。
海兰悔恨至极：“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没事……”千秋紧紧抱住海兰，浑身颤抖，泪流满面，“我没事，只是被他摸了两下，他还没来得及……好可怕，多亏恩公来得及时……”
海兰将采花贼扭送官府，得了一百两黄金。千秋很为他高兴，却依然没有从受惊的情绪中缓和过来，强颜欢笑的面皮下，时常流露出莫名的恐惧与不安。
千秋本就是个内向羞怯的人，如今更开始抗拒所有人的碰触。幸运的是，他唯独可以接受海兰。海兰无法言说自己的愧疚，决定怎样也要好好弥补千秋。
海兰把千秋抱在怀里，像安抚受惊的小猫一样，不断抚摸着千秋的背脊。
他笑道：“明明怕成这个样子，怎么非要自告奋勇捉贼？”
千秋声若蚊蝇：“小生只是想帮助恩公……”
“什么？”
千秋抬起头与海兰对视，不知是又想起了那不堪的回忆，还是为自己的无能而委屈，眼中盛满了晶莹剔透的泪水。
“恩公帮了我那么多，我只是也想帮上恩公的忙……”
海兰心念一动，僵硬地挪开视线。
正好也赚了钱，为了犒劳千秋，海兰便准备了一个神秘礼物。
千秋独自坐在房里等候，不久闻到院子里飘来一股难耐的臭味，想着海兰又在搞什么劳什子，忍不住推开门，发现院子里架起了一口大锅，锅里沸腾着黄绿色的汤汁，浓稠犹如腐烂的植物根茎，正是臭味的来源。
海兰欣喜道：“哎呀，你出来早了，我给你准备了一顿大餐，看，这是我们南疆的特产，平常你可吃不到。”
千秋看了一眼，汤里煮着牛杂和蔬菜，海兰还贴心地为他调好了酱料。如果忽视那诡异的汤汁，不就是一般的火锅？
海兰把千秋拽过来，筷子和碗都送到了千秋手里：“这东西就和你们中原的臭豆腐一样，闻着不好，吃起来香着呢，你尝尝？”
盛情难却，千秋听话地吃了几口。味道算不上极好，但也并非如闻起来那样难以忍受，又见海兰似乎因难得吃到家乡食物正兴致高涨，千秋也就老老实实陪海兰吃了起来。
海兰见千秋不再抗拒，故意坏心思地问：“你知道这玩意是怎么做的？”
“请恩公赐教。”
“这个叫牛粪火锅。”
千秋噎了一口。
“……牛粪？”此时千秋才意识到，这股臭味可不正是牛粪的味道？
海兰大笑：“放心，不是用真牛粪做的。”
任他这样说，闻着这股牛粪味，千秋却是难以再吃了。
海兰一边比划一边解释：“这个原材料我可是很难才搞到的。得拿中药喂养小牛，赶在消化前把牛杀了，取出胃里的食物残渣，用这些残渣熬成这锅浓汤……”
千秋面无表情看着锅里的浓汤，机械地咀嚼嘴里的牛杂，然后艰难地下咽。
海兰见状笑出了眼泪：“你真厉害，听我这么说还没有吐出来的中原人，你还是第一个。”
千秋迷茫地问：“恩公又骗了小生？”
“不不不，后来说的是真的。”
千秋：“……”
大约也是觉得戏耍了千秋心有负罪，那天晚上海兰强行把千秋带到附近的山头看起了星星。
千秋原不觉得星星有什么好看，还笑海兰也有这少女情思，海兰却说：“你这种书生，只知在屋内十年寒窗，应该从未与人好好看过星星罢。我想让你好好看一下你生活的这片土地。”
千秋愣了半晌，然后作了个长揖：“小生受教了。”
海兰又笑：“也就你信我这些鬼话，你啊，太单纯了。”
听到这样的评价，夜色里千秋的神色意味不明，但未就此多做纠缠。
他感慨道：“恩公曾说向小生学习中原文化，小生觉得大可不必。中原以礼教立国，虽是众生开蒙，未尝不是一种束缚。小生更喜欢恩公现在的样子，不拘礼法，羡慕得很。”
海兰听到千秋这般真诚的言语，又被他用赤子一般炽热的目光注视，也不禁心有所感：“我吧，早先觉得你这人太傻了，怎么能活下去啊。可是如今，我觉得你这种单纯干净的人在这世上才最是难得，我越来越欣赏你了，千秋。”
千秋微微一笑，目光深沉：“你说的没错，这世上单纯才最难得。”
海兰没有看懂千秋这个笑容的含义，反而伸出手：“以后你我就兄弟相称，好不好？”
千秋愣住，缓缓握住海兰的手：“其实，我原本也有两个兄弟。”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有美人兮肝胆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