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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长恨人心不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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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一过去时,正遇上乔若初低着头从宋离房里出来。
她本来是个美人,就算哭得梨花带雨也该极为惹人怜爱,可这次许是哭得太凶,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肿得看不见眼仁,甚至有些好笑。
看见夜十一,她忍不住又抽噎了一声,仍勉强维持着仪态,屈膝行了个万福:“夜先生。”
夜十一隐隐觉得对方的视线里带着一丝怨怼,不过看不清她的眼睛,也懒得与之计较。
乔若初便匆匆走了,念离紧随其后跟上。经过夜十一身边时,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护卫看了夜十一一眼,这回那眼里毫不掩饰的敌意夜十一倒是感受得清清楚楚,不禁觉得好笑。
反手推开门,宋离正阖眼躺在床上,夜十一俯身,用额头抵着宋离的额头测了测温度,然后问:“醒了?”
宋离缓缓睁开眼,握住夜十一的手腕:“嗯。”
他似乎想问什么,蹙眉想了片刻也没有问出来,夜十一坐到床边先开了口:“二公子的身子骨再经不起折腾,怕是要在这小客栈过生辰了。”
宋离笑了笑:“没关系。”半晌又说:“我只是今年的生辰,无论如何也想和先生一起。”
虽说生辰年年一样,但去年他二十四岁的生辰没有回到宋家,乔夫人也不曾这样催过。他知道父母尤其在意他二十五岁的生辰,原也不知道这一年有什么特别,却慢慢自己也在乎了起来,就仿佛二十五岁真的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大坎儿。
生养之恩固然大于天地,不过宋二公子也是个向前看的人,他知道自己能捱到今年全凭了夜十一妙手回春,故而这个日子,他至少希望能有夜十一在他身边。
因为不止二十五岁,二十六、二十七,甚至三十、四十,他想要度过的未来那么长,这个唯一能够救他性命的夜十一,就是他的未来。
“先生啊……”宋离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却只是低低道:“你亲亲我吧。”
夜十一露出嫌弃的神色,但还是俯身吻上宋离的嘴唇。
此刻面对宋离,若要夜十一以情人般缱绻的姿态亲吻彼此,夜十一大抵怎么也做不来,但无关情意,只沾染着欲望的一切,无论是唇齿相接还是鱼水之欢,他都毫无心理负担。
他想,因为他和宋离从一开始就是这种关系。
亲吻浅尝辄止,尚不及深入,隔壁又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只怪夜十一与宋离都内力深厚,饶是锁月楼强忍着不发出声音,两人也一下子就听到了那痛苦的喘息。
相见欢每四个时辰毒发一次,这是锁月楼第二次毒发开始了。
夜十一有些讶异:“这么快?”
宋离道:“先生怕是不知道自己在他房里待了多久。”
锁月楼毒发过后,夜十一的确觉得有些倦了,就靠在那里小憩片刻,后来满脑子都是锁千秋,更浑然不觉时间流逝了。
夜十一推开窗,果然夜色已浓。他不想与宋离就此事纠缠,便叫小二送来热水洗漱,又吩咐对方把自己房里的被褥换了。
小二唯唯诺诺应声退下,夜十一走到宋离床前扬了扬下巴:“往里面去,我那屋被褥湿了,今儿睡你这儿。”
此言一出,宋离纵使千般不适,也立刻强撑着往里边挪了一个身位。
待夜十一洗漱完毕,又处理了些琐事,躺上床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等了许久的宋离伸手将他搂入怀中,手臂自然地垫在夜十一颈下,夜十一也不推拒,很快在宋离的怀抱里陷入沉睡。
宋离一整晚也没敢动几下,早上被体内寒气冻醒时,见夜十一还在怀里安稳睡着,他收紧手臂,在夜十一鼻尖轻轻吻了一下,再次试图入睡。
一个时辰后两人相继醒来,夜十一先行洗漱,宋离躺在床上动了动手指,半晌没有反应。被夜十一压着睡了一晚,竟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宋离耐心等待气血恢复,洗漱完的夜十一先走过来在他胳膊上精准地扎了两针,手臂立刻恢复了知觉。
这天一大早县太爷便又到访,阿康进来请示宋离是否见面,宋离气色已恢复了些,便决定下楼见见这位父母官。
乔若初也在大堂等候,县太爷见到宋离时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位宋二公子还真如传闻一般是个彻头彻尾的病秧子,这要不是生在大富大贵的宋家,怕早就夭折了。
县太爷对乔宋两家忌惮颇深,但昨日受了气,心下始终对宋离存着些不满。谈了两句宋离也明白了,这位父母官是找不到别的证据,仍将自己视作头号嫌犯,此番就是变着花样来审问的。
宋离就算别的不会,装病也最是手到擒来,他捂嘴咳了两声,声音都仿佛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太爷想必看得出来……晚生如今出这客栈都力不从心,更别提……咳咳!”
乔若初一时分不清真假,又急又怕,碍于外人在场不能失仪,只好紧紧握着宋离冰凉的手。
县太爷急了,这宋二公子若是因此死在他管辖境内,怕是宋家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啊。
“那天是晚生这不争气的小厮与桃源医师起了冲突,惊扰邻里,晚生甚为不安——晚生得桃源大恩,续命十余载,此番归家才有桃源医师一路随行照拂。”
县太爷眼皮一跳:桃源?是那个与六国权贵多有来往的桃源吗?
阿康顺势道:“都怪小人一时莽撞,惹恼了华小姐。幸好华小姐宽宏大量,如今已冰释前嫌。”
“既然二公子如此说,小人自然……”县太爷作了个揖,心知再问不出什么,说了一堆宋离没有听进去的场面话,便如蒙大赦般匆匆告退。
乔若初小心翼翼地扶宋离上楼,低声问:“离哥哥怎么偏要保那个锁月楼?”
宋离语气冷淡:“先生保他有用。”
乔若初秀眉蹙起:“高得意一死,可有些麻烦了。”
高家背后那张由利益编织的巨网盘根错节,不仅牵扯乔家,与汀兰宋家也有关联。如今高家家主暴毙,群龙无首,这张网一时便乱了。
好在高家素以利为先,族人忙着争夺下任家主之位,也没几个真心悼念高得意,那些急于找到真凶的,也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多一个筹码罢了。
宋离难得神色凝重:“最好他高家能尽快选个有为家主,重整局势。”
乔若初笑道:“离哥哥怎么也关心起宋家事务了?”
宋离不置可否。
乔若初又问:“离哥哥是真的难受,还是装出来的?”
正好走到锁月楼房前,宋离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回了一句:“是真的。”没等乔若初从震惊中回神再关切两句,宋离便将众人关在门外,反手锁上房门。
听见声响,锁月楼疲惫地挪了挪视线,只见他脸色灰败,浑身汗湿,该是刚经历了一场毒发,以至于已经没什么力气去调侃宋离。
“二公子别来无恙啊。”还是咬紧牙关憋出一句。
宋离寻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而后一边安静地饮茶,一边审视着锁月楼。
半晌他道:“为了一个没有实现的约定,你倒宁愿得罪夜十一,也要抢走血莲么?”
“哎呀。”锁月楼笑道,“能否找到海兰,我其实是无所谓的——只不过血莲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世人疯了一样去抢,我便也抢来玩玩。”
这也是真心话。他明明不感兴趣,却因常人都想要,便怎么也要抢来看看,偏不让别人如愿。
“真是不讨喜的性格啊。”宋离笑了一声,缓缓道:“有句话要还给锁二公子。”
听到这个称呼,锁月楼故作不满地蹙眉,摆出少年般无辜委屈的神情。
宋离的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道:“上有天赋异禀的兄长,下有乖巧仁厚的幼弟,想必锁二公子作为庶出二子,日子很不好过吧?”
锁月楼眼中的天真刹那间被刺骨的阴冷取代,但也只是刹那,旋即他又笑了起来:“二公子还真是有心啊。”竟连他的底细都探查过了。
宋离勾了勾嘴角,笑意温凉。
“我自是与备受宠爱的二公子不同了。”锁月楼扭头看宋离,“但我倒是理解宋二公子为什么对小十一这么执着了。”
宋离抬眼看他,等候下话。
“可惜二公子还是差得远呐。”锁月楼叹道,“二公子练的什么心法?”
宋离蹙眉,他隐约记得夜十一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可当时他身子不适,无暇深思。
锁月楼道:“二公子的剑法虽是你宋家名震天下的六合剑法,内功却与宋家全无干系——你吐息运气的方式我可太熟悉了,毕竟我也曾练过啊,我哥哥自创的心法,玉和经。”
宋离神色一滞,手中杯盏险些滑落。
“千秋也是重病在身,但和你不同,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输给我。”锁月楼看着宋离瞬间苍白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与我哥哥修习同样的心法,却着实与他——”笑了笑,一字字开口:“相差甚远。”
宋离抬手饮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脸上的情绪明灭不定。
锁月楼的声音里满是恶意的快感:“想来二公子将与小十一有关的事情查了个一清二楚,却不敢细查千秋的事,为什么呢?因为二公子也知道,你样样与他相似,偏样样又不如他,宋二公子这一生,也真是……啧啧。”
宋离把杯盏放到桌上,茶剩半盏,手指一颤,依然洒了一些。转瞬他又挂上了惯常的温和微笑:“我自然是不如锁前辈了。”
锁月楼也笑:“二公子明日就二十五岁了?”
宋离没有回答,一步步走向锁月楼,锁月楼兀自道:“我哥哥一身病骨,小时候别人说他活不长久,但他自通医术,竟勉强活过了弱冠——你知道他死时多大么?”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咯咯笑起来:“他死时,正好二十五岁。”
宋离已立在床前,居高临下看着锁月楼,脸上二十年如一的笑容就如同精心雕刻的面具,此刻也是完美无缺,唯有一双眼沉静如深潭,吞噬了所有的光。
他便维持着这样的笑意,纤长手指紧握成拳,对准锁月楼伤着的膝盖,狠狠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