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月》何许人

11、十一。人心莫测谓何求

　　宋离在桃源一住就住到了来年惊蛰。
　　孟春时节，天气转暖，万物复苏，桃源一日比一日朝气更甚，偏桃源的主人锁清歌不知为何一日比一日紧张起来——自前些日子收到白山血莲被人采走的消息后，这位圣手医仙有时望着门口愁眉紧锁，有时望着北方长吁短叹，整日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桃源诸人不知谷主又抽什么风，心道他若真那么在乎那株血莲，当初为何不遣弟子们去采？只有四弟子顾念知知道，他师父的症结不在血莲身上，而是采走血莲的那个人——既然血莲得手，夜十一自然就快回来了。
　　顾念知是桃源少数与夜十一有过交集的人，他和锁清歌都清楚，对常人来说难于登天的事情，对夜十一来说却未必，而夜十一其人，想得到的东西必然会得到，所以一定是他拿走了血莲。

　　从锁清歌房里谈完公事出来，总算摆脱了那阴暗的氛围，顾念知一转身，正巧和宋离打了个照面。宋离对顾念知微微一笑，顾念知略一点头算是回应。
　　宋离与桃源关系匪浅，此次更已连住三月，但顾念知与这位宋二公子始终交情不多。因为顾念知不喜欢宋离这样的人。不管是他还是晋阳，甚至是夜十一，都坦坦荡荡表里如一，并不会伪装自己博取他人好感，而这位宋二公子用一副亲善和婉的面孔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动声色疏离着所有人，又用一个春风化雨的微笑便将这疏离感悄然抹去，以至于旁人还总以为他有多么容易亲近。
　　擦肩而过时，顾念知瞥见宋离嘴角的笑意，忽然想到，也是得有宋二公子这样不管喜怒哀乐都能笑着回应的薄凉，才能久候在夜十一身边。

　　还好锁清歌提心吊胆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就在那年春天的某个白日里，风轻云净，碧空万里，桃源弟子来报，有客在门外等候，指名要谷主亲迎。
　　锁清歌不消细想都知道是谁这么猖狂，纠结再三却不敢怠慢，硬着头皮拖上李小棠做挡箭牌前去接人，只是步伐沉重迟缓，李小棠每走三步都要回头催一次，反观同行的宋二公子倒是笑容满面，真可谓一家欢喜一家愁。

　　来客的马车停在门口，趁李小棠替他撑着场面话，锁清歌躲在徒弟身后忐忑地往外瞄，可在看见一个身着月白衣衫的青年男子率先下车时，他骤然愣住，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男子站定后便回身向车内伸出双手，而后另一人探身而出，极其自然地搭上他的手。那男子顺势打横抱起后者，小心翼翼将对方抱下了车。
　　守门的桃源弟子并不认得这二人，阿康却知道，这个后下车的人，这个竟然老老实实被别人抱在怀里的人，可不正是夜十一？他偷瞄了眼宋离，果然在无人留意的当下，宋离的笑容登时冷却，眼中更是阴霾不堪。

　　锁清歌还在愣神，视线死死胶着在第一个男子身上，以至于到现在都没有注意到夜十一。
　　太熟悉了，那人一袭月白衣衫，长身而立，看背影也自有一番风流气度，这一切都令他莫名的熟悉，就好像是、好像是……
　　“长兄……？”他无意识地伸出手，向那人踉跄迈了两步。
　　那人闻言回过身，可不真是眉目如画，只消嘴角轻轻一个弧度，便是桃花流水，眼聚清波，连这桃源春色都衬了进去。
　　看见锁清歌，他轻快地笑起来：“哟，小铜锁。”
　　锁清歌脸色瞬变，旋即蹙眉，语气也沉了下来：“……二哥？”
　　那人挑起嘴角：“怎么，二十年不见，连自己二哥的名字都忘了？”
　　两人站在原地盯着彼此。锁清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良久才开口：“锁月楼。”顿了一下，咬牙切齿道：“你怎么在这里？”
　　一听这语气，众人就明白了，锁清歌大抵是和他这位二哥关系不好。
　　此刻和锁清歌一样心情沉重的，自然就是难得黑了脸的宋二公子了。显然宋离也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正侧着头等待锁月楼的回答，而方才的阴郁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常的和煦笑容，却硬是让阿康在暖暖春日里打了个冷颤。
　　锁月楼亲昵地蹭了蹭夜十一的额发，不动声色打量着面前每一个人：“十一受了伤，我当然要送他回来，何况我也想看看亲爱的弟弟过得如何呢。”
　　夜十一似乎颇为疲倦，始终阖眼靠在锁月楼怀里休息，对锁月楼这番动作也没什么反应，任诸人或尴尬或疑惑，甚至没有睁眼往这边看过一次。
　　锁清歌这才惊觉夜十一与他近在咫尺，身形一僵，略显艰难地开口：“……他怎么了？”
　　锁月楼叹息一声：“十一为了采血莲，从峭壁上摔了下来。”
　　听着是颇为严重的事情，却说得轻描淡写。锁清歌极为抗拒地与对方拉开距离，见夜十一确实面色苍白，便吩咐道：“小棠，带两位贵客去客房安顿一下——我在书房奉茶等候。”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锁月楼的。他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再见锁月楼，内心并不欢喜，甚至没什么想说的话，然而必须要谈一谈。

　　锁月楼抱着夜十一大步流星踏入桃源，丝毫也不见外。锁清歌踩着沉重的步子走在最后，忽然听见有人问自己：“那位是锁先生的兄长？”
　　扭头一看，原来是宋离身边的小厮——他都快忘了，还有个宋二公子在这里。
　　锁清歌如实告之：“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是长兄的胞弟。”
　　阿康试探道：“从没听您提起过呢。”
　　锁清歌眼中一暗：“月楼与我们关系不好。”他说“我们”，自然就是指他和锁千秋。
　　一直沉默的宋离这时笑着开口：“他与您的长兄十分相像？”
　　想起刚才错认的恍惚，锁清歌心绪复杂：“月楼与我同样比长兄小了七岁，但幼时常听人说，他和长兄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然而少年长成，五官变化，加之性格迥异，气质截然不同，细看还是有些分别。只是千秋早逝，他又与锁月楼分别过久，以至乍见对方便如锁千秋再世，现在想来，拿他与长兄作比，真是嫌恶。
　　宋离眯起眼，加深了笑容，配上那精致面容，有若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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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十一正一个人坐在中庭小憩。
　　自桃源建成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踏足此地。本来甚是乏累，偏不想休息了，便懒懒趴在石桌上发呆，看看锁清歌以千秋的医术为根基建下的桃源到底是怎么个光景。
　　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夜十一略感烦躁，不禁怀念起自己的竹园，以及竹园里他存了许久的好茶。
　　仿佛知道他所思所想，立刻有壶茶放到石桌上，继而有人为他沏了一盏，轻轻推到他手边。
　　“先生。”宋离微微笑着，“许久未见了。”
　　夜十一起身呷了口茶，并非寻常宋离为他备下的上品茶叶，便皱起眉：“数月未见，二公子唬弄人的本事可是见长了。”
　　“今年的春茶刚刚开始采摘，还没来得及送到我手里。等茶到了，我再为先生煮茶。”宋离上下打量了一番夜十一：“先生伤势如何？”
　　“无碍。”夜十一两字带过，一边看向宋离，发现对方笑容之上，一双眼一如往常讳莫如深，装载着许多言说不明的沉重心思，饶是如此，这些日子他竟然有些怀念这个温和而凉薄的笑容了。
　　宋离话锋一转：“先生是怎么认识锁月楼的？”
　　“怎么？”夜十一漫不经心反问。
　　“因为他是锁千秋的胞弟吗？”
　　没等夜十一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宋离又问：“因为他与锁千秋最为相像吗？”
　　夜十一这才有些懂了，却不置可否，哼笑一声：“宋二公子审问犯人呢？”
　　“先生，”宋离有些急切地欺身向前，蹙眉质问：“只要与锁千秋相像，便谁也无所谓吗？”
　　夜十一垂下眼，气定神闲呷了口茶。
　　“先生是真的不在乎吗？”
　　“不在乎。”夜十一淡淡道，“我伤了腿，被锁月楼抱着可以方便许多，便任他抱着，没什么所谓。”
　　没什么所谓。这五个字犹如当头一棒，直直打在宋离头上。
　　他早就知道，除了锁千秋，夜十一并没有其他真正在乎的事情，其实他早就知道。但此时此刻，有句话仍然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那么当初我抱你，先生也是觉得‘没什么所谓’，所以不曾拒绝，是吗？”
　　夜十一坦然看着宋离，眯起眼笑了：“总归是舒服的事情，宋二公子又温柔得很，有什么不好？”
　　宋离脸色阴沉下去，夜十一便又点了一把火：“我与宋二公子一样，及时行乐，忠于自己的欲望。”
　　这下宋离怒极反笑：“没错，先生忠于自己的欲望，所以也只有在床上才最可人。”
　　说罢宋离猛地拽起夜十一往房里走，夜十一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跟上去。
　　进屋，落锁，一气呵成，宋离一把将夜十一压在床上。
　　“先生是觉得我过于温柔了吗？”他居高临下看着夜十一。
　　夜十一觉得有些奇怪。宋二公子的面具带了二十年，谦谦君子，笑如春风，不知为何忽然失了常，然而看他这副恼怒样子，竟也……有意思得很。于是促狭道：“以二公子的身子，怕是也粗暴不了。”
　　宋离气急败坏地低头啃噬起夜十一的嘴唇，忽而狠狠咬了一口，直到感觉有腥咸的液体流下才放开对方。
　　夜十一舔去嘴角的血，抬眼：“二公子当初不也是拿准了我无所谓，才来碰我的吗？”
　　这一句问到了宋离痛处，使他一时无法作答。
　　他当然是在了解夜十一的性子之后，笃定对方不会拒绝自己的拥抱，所以才去吻他。然而……
　　他撑起身子，目光锁在夜十一脸上，渐渐扯出一个温凉的笑容：“说得是。”
　　也不知是找回了神智，还是彻底剪断了脑中那根弦。
　　（略）
　　他伏在夜十一身上，视线逐渐模糊，意识也随之流失。阖眼之前，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先生，你真是要气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