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桂子茕茕兔》潼南妃

3、不知何处是他乡 醒过来时候

　　醒过来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拉开床帘，我有点奇怪，我酒量不算差，怎的喝了酒睡了这么久。
　　翻身找鞋履和外裳，我才想起来我昨夜是在御花园睡着的。
　　那这是什么地方，我全身一激灵彻底醒了。
　　“来....来人。”我声音发颤，不会是被萧暮或者夏荣华趁着睡着给带过来结果了吧，那他们就清净了，我多冤。
　　寝殿的门被推开，我往床后缩了缩，想起腰间凤鸣，又壮起胆子坐直了点，只见行进来一个身着宫缎素雪绢裙的窈窕女子，端着洗漱器具，对着我端端正正行礼道，“娘娘醒了，奴婢伺候娘娘洗漱。”
　　我更加不好了，宫缎素雪绢裙，明明白白是棠澧宫的人，这是太皇太后的地盘。
　　难怪我睡了这么久，棠澧宫是后宫中最安静平和所在，婢子们平时说话都用手势，怕扰了太皇太后清净。
　　我怎的睡到这么一方宝地上来了。
　　“唔....”我勉强笑着，让她帮我洗漱，“怎的，本宫到这来了。”
　　她扶我到妆镜前坐下，抬腕绾发，温婉道，“昨夜杏歆去宫库急着拿香料，不想看见皇后娘娘睡在了花园里，还道娘娘生病了，太皇太后也急着，就将娘娘暂时安置到棠澧宫了。”
　　太皇太后......想起来第一次见和最后一次见都是在封后典礼上了。
　　待她更好衣裳，我心里有点毛毛地道，“要么，本宫先回藤宣宫吧.....时候也不早了，不耽误太皇太后午膳。”
　　她假搀着我向殿门走去，很温柔的力度却不由分说，“太皇太后等候娘娘多时了。”
　　我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起来，昨夜喝多了睡在殿外，本就是极不合乎规矩的，要是被萧暮嘲讽训斥几句就算了，太皇太后我是真不想招惹，也招惹不起。怎地那么倒霉，杏歆就看见我了。
　　殿门前殿帘被撩起，眼前訇然中开一个精致的客殿，地上铺着软软的攒珠羊毛毯，四五个玉石一样的婢子轻轻巧巧行于之上，有如仙娥安静自如。厚重的红木柱雕刻数十只仙鹤浮雕，贵气莹然，金漆浅抹，熠熠生辉。
　　殿中席上端坐着一个妇人，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细纹罗纱，精心盘就的段云发髻将本就不多的白发尽数压于发底，只佩戴一个翡翠云方在发尾，耳环也是极简单的流苏红玉。岁月荏苒也卷不去眼角风韵依然，皱纹清淡也抹不去曾经芳华，看着真的只如一个年轻太后一般。
　　不敢多看，我跪倒，这毯子真软啊。
　　按礼法似乎要行三扣九拜，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吧，我安分扣头，拜了两下就忘了我这拜的是第第几下了。
　　“好了，皇后起来吧，地上凉。”声音苍苍醇厚，却是合她的年纪了。
　　地上没有我心凉，我站起身来，坐了她赐的座，假喝了一口刚刚那婢子送上的茶，心里已经描绘了好几个她的处理版本。
　　“皇后昨夜是心绪不佳么？醉倒在御花园。”她几分关切地道。
　　我赶忙站起身来，福身红脸道，“让太皇太后记挂了，并未，是臣妾不懂事，臣妾知错。”
　　“你又有什么错呢，”她示意我坐下，看着杯中茶叶缓缓道，“贵为皇后，不为重视，换了哀家，也是会伤心如斯的。”
　　我简直心都变了颜色，萧暮对我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一向看在眼里却从不致表观点，我也从没指望她表什么态度。忽的如此护佑我，天知道她想做什么。
　　“哀家让皇后坐下，”她皱起眉头，很是温和慈祥地看着我，“站着不累么。”
　　我勉强一笑，坐了下来，“臣妾从未怨怼，谢太皇太后关心了。”
　　她也对我一笑，不再说话，对刚刚服侍我的婢子道，“让他们都上来吧。”
　　接下来更让人匪夷所思，她和我一起看了江南新进贡的新瓷，又看了据说宫廷戏师刚刚写出的新戏，吃了传说中棠澧宫清淡但唇齿留香的晚膳，最后派歩辇把我送回了藤宣宫。
　　......
　　栩栩已经等了很久了，梳了宫髻换了宫装，看起来有点小变扭，因为她好像瞬间长大了五岁。
　　“小姐！”见到我她迎上来，“你昨晚都没有回来，今天快到夜里你才回来，你怎么了啊。”
　　朱辞拉了拉她，示意她不可无礼，她才看我一眼，乖乖低下头去，看来朱辞给她说过规矩了。不过这丫头我是极其了解的，懂了规矩也不一定能做到。
　　“没什么，去太皇太后宫里坐了坐，”我脱下外裳递给朱辞，走进寝殿，“今夜就栩栩一人守夜罢，伺候我更了衣以后你便先去歇息。”
　　朱辞点头，替我解发取簪，换好寝衣，随即便退了下去。
　　“你也换寝衣，”我翻出一件寝衣丢给栩栩，“然后过来。”
　　“啊？”她咧开嘴笑了，又随即反应过来，“宫规....宫规之守夜，不可擅睡，不可离岗，不可......”
　　“得啦，”我翻个白眼，“少废话，把蜡烛吹了躺上来。”我往里面挪了挪。
　　“唔....”她接过寝衣，恩了一声。
　　我就知道她只是嘴上说说，换衣吹灯爬我床她极其娴熟迅速。
　　“栩栩啊，”我看着旁边熟悉的她，心里感慨万千，“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的帐篷要让给伤员，我们挤在一个小帐篷里面，就是这么睡觉的。”
　　“当然记得啊，”她侧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和小鹿一样乌黑乌黑的，“我和小姐睡不着，就听着外面苏大哥和苏二哥的声音，他们什么时候说话了，就是又背一个伤员回来了。”
　　提起苏翊和苏翎，我们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远处仿佛传来挽辰宫的笑声，我叹了口气，“栩栩，府里怎么样。”
　　“恩.....”她看着床顶，“都好的，金大娘回金家了，大儿子要娶媳妇了呢，金管家还在府里料理些事情，府里现在的下人都是些老人了，安安静静的，小姐的花园最热闹了，金管家什么都没动，只有杂草最多的时候去拔个草.......现在鸟窝都有十多个了，叽叽喳喳的。”
　　我想起我的花园，却是恍如隔世，父将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搜罗那个地方特有的花种子，带回去尽心尽力地养，养不活就怪罪府里的园丁，久而久之他们学会了拿长得差不多的花半夜里换掉死的，我还开开心心地摘下来取回房间里看着。
　　“还有小姐的房间...”栩栩闭上眼睛，声音轻轻地，“我每天都会去打扫，什么都和以前一样的，小姐绣花没学会把线都绕地一团一团的，现在都还在桌子上，我每天都拿小掸子扫扫。小姐的被褥也是两天一换，就是小姐临走时候在窗台放的那个玉兰花早就干了...我和金管家....都舍不得换掉，想起来小姐换来换去的摆...我们都舍不得碰...”她说着说着就呜咽起来，转过身子抱着我，耳侧的头发都湿了。
　　“栩栩....”入夜了就是脆弱，我也任着泪水滚下来，“你们都好就好，就好了....我只有你们了....”
　　“恩....”她在我身上蹭蹭眼泪，平躺着，呼了一口气道，“我听她们...她们说，皇上对小姐不好的.........以前，小姐说，能和最喜欢的人在一起最开心了，小姐现在开心么？”
　　这一刻我感觉到不是栩栩在问我，是她，金管家，父将，苏翊，苏翎，一起在认真地问我，我开不开心。
　　我也蹭过去，在她身上抹了抹眼泪，将头埋进她头发里，闻着熟悉的玉簪花的味道，认真地道，“开心，栩栩，你小姐开心的。”
　　直到她这样问，我才惊觉，楼子粲不是为自己活的，也不是为萧暮活的，是为了栩栩，为了金管家，为了苏翊，更为了父将和苏翎，不管怎么样都要欢欢喜喜的。
　　栩栩开心地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便睡着了，鼾声一如往常，我拉起被子蒙着她的头，转身也正准备睡过去，忽的想起来太皇太后的事情，顿时清醒了。
　　她是什么情况呢....以前都不见得如此管我的。
　　景国的后宫等级很奇怪，别国都是太皇太后，太后，皇后或者直接是太后到皇后，景国是并没有太后的。萧暮的生母在他三岁去世，萧垣的生母在他五岁去世，梧王的生母在他十岁去世，已经逝世的泰王的生母直接是难产去世。剩下的一些太妃无资格作太后，只在西宫养老。总之，景国只有一堆追封的太后，德泰安懿，盛纯慈灵之类，祭祀时候相当热闹，我老是念错记错，挨了萧暮不少白眼。
　　我那时候背这些追封谥号，就捉摸过，这些事情太巧合，要么是太皇太后做的，防止权柄下移，要么是先皇做的，知道自己命短防止太后年轻干政。
　　.......然而似乎都不关我的事情........
　　可这些都预示了，太皇太后绝对不是省油的灯，太上皇的后宫可是被说书的来回说的有材料，她绝世风华，熬成太皇太后，想想都胆寒。
　　那以她的心智，自然是懒得管我的事情了。可是把我领回棠澧宫说得通，和我一起看瓷看戏用膳，对后宫摆明了太皇太后已开始善待皇后，让我以后显然日子能好过点。我的脑子实在已经不够用了。
　　父将说过，绝对不可能有外人无缘无故地对你好，一切都有他的目的，无论这目的对你是好是坏，都要记住，天下不可能有馅饼掉下来。
　　那....她的目的是什么，我身上哪有什么值得她图的。
　　嘤，若我能当上太皇太后，绝对不会让孙媳妇这么心惊胆战。
　　栩栩已经睡熟了，我也困了，不想多想了，走一步看一步，把栩栩的腿从我腿上扫下去，我翻身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