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赏心院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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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赏心院会
春风轻抚面，桃夭艳遮眼。
远黛点红廊，粉面惹人怜。
明明是经常见面的人，叶良辰还是不禁感到眼前一亮。
乌黑的头发半披着，一个单髻斜扎在脑后，髻上正插着一只银色的步摇。藏青的底色上缕缕金丝勾勒出金菊的模样，身着一条与眼前春景格格不入的长裙却更显独特的苏眉瑾正倚在贴身婢女锦葵的身上，脸上带着做运动时才有的红晕，不急不缓地向叶良辰走去。
苏眉瑾的衣服穿得松垮，本来只露出了锁骨，可看着她步伐似是不稳，摇摇晃晃，叶良辰总觉得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瞅见她的香肩。
像是发现了叶良辰微微紧张的目光，苏眉瑾朱唇轻挑，似乎是嘲笑，却流露出几丝魅惑的气息。
叶良辰早已看出苏眉瑾眸色中的狡黠之意，知道是自己又被嫂嫂调戏了，只当是苏眉瑾给他的考验，不作声色地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先是表面极有风度地站定，待苏眉瑾走过来，理理袖子，抬手向她鞠了一礼。
“良辰见过眉瑾嫂嫂。”
心里却略无奈，明明自己被嫂嫂的年纪要大几岁，却总被当成晚辈……这么想着，就连已经过世的赵昊也被暗骂了几下。
苏眉瑾眨了眨她仿佛能勾人心魄却让人看不真切的双目，还是那样若有若无地浅笑着。
“不必多礼，小叶还是这么客气啊……”
叶良辰也只是微曲了曲，没真的弯下腰。接着却非常“自然”地替锦葵干了该干的活，请苏眉瑾上座，帮她压了压坐垫，又倒了一小杯使女刚送来的温好的酒。
锦葵一脸尴尬地看着叶公子狗腿的模样，心想着幸好家里没有外人，不然她家小姐的清誉怕是要毁。虽然她也知道两人关系不一般，可是这叶公子追了那么多年了，难道还看不出她家小姐对他没这个意思？这叶公子，锦葵继而有些愤然，希望他可别坏了小姐的事，不然……
苏眉瑾倒是泰然处之，对被人伺候这一点感到很是习惯，还顺带也帮坐在对面的叶良辰也斟了一杯酒。
“小叶这次来可是又闯了什么祸？”
“嫂嫂又来打趣我，自嫂嫂上任以来，良辰哪有闯过祸……”
“就算能拿钱摆平，也是有人来找妾身告状的啊~”
“咳咳。”
叶良辰差点被酒呛到，虽然大家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但是这么直接说出来……叶良辰正觉得自己有些没面子，苏眉瑾恍若不知地继续接口道。
“刚刚妾身还听说你在街上惹了女祸呢，是哪家的小娘子啊？”
说完，还笑盈盈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叶良辰今天不错的扮相。
“哪能啊……”
叶良辰面上苦笑，心里默默问候了不知姓名的路人姑娘的长辈一家。
寒暄了一会儿，婢女们又为两人送来了两箪糜粥和几样小菜。食毕，又喝了作为甜点的蜜浆，叶良辰却也不急着走，慢条斯理地坐等着。今天，他不光光是来看看苏眉瑾的，还有重要的事要通知郡夫人。毫无疑问，叶良辰不希望有外人在场听见他的“正经事”，只见他一会瞅瞅立在侧的锦葵，一会用他期盼的小眼神看向苏眉瑾的胭脂红唇，等着苏眉瑾开口支开锦葵。
这人真恶心！锦葵很显然误会了叶良辰眼神的真正含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同时对叶良辰的评价更是下降几分，大抵是从沙皮降为了哈巴。
苏眉瑾当然早就明白了叶良辰的意思，不过锦葵这个丫头是她的心腹，她也有心培养锦葵，自然是不理会叶良辰的挤眉弄眼。
叶良辰看着锦葵的脸一点点黑了下去，甚至仗着她主子的身份给了他一个白眼，苏眉瑾都无动于衷，也只好叹了口气，道。
“嫂嫂可有听闻，近来在琅琊郡和郯郡交界，有些不太平。”
“临沂？倒是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也就是说相当清楚了……叶良辰再次对于他嫂嫂的消息灵通十分无奈，他看见她的明眸凝望自己，未带一分好奇之色。
“我原想着那几个闹事的外地人应该是从郯郡来的，便排了几个小弟前去打探情况。没想到在走访问询的时候刚好被找事了。他们几个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暴露实力，就被那些人收拾了一顿。临沂离琅邪说远不远，可也算不上很近，来回一趟也要花不少时间。我本想着若只是对方仗着人多，多派点人去一趟就行了，可是，他们几个说，那几个外地人的招式，似是江湖中人。”
叶良辰说到这，顿了顿，有些严肃地看向苏眉瑾，苏眉瑾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蜜浆，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送上来的马奶。
“他们把这事告诉我也就罢了，可是被官府的人询问的时候，不知怎么就给说漏出去了。郯郡那边的郡尉王氏刚好和我有些交情，他不知道这次受伤的是我手下的人，觉得要是江湖人士闹事，闹成原来琅琊那样就不好了，特意请我去临沂观察一番。”
叶良辰的语气流露出浓浓的担忧，寻常人可能不知道，赵昊身为庄壁派最自负的弟子之一，在江湖上仇敌甚多，几乎每个门派都有好几个称得上死敌的，不然三年前也不会闹成那样。换句话说，和普通混混的摩擦再怎么多也无所谓，可是江湖人士，只要不是庄壁派的人，都是潜在的威胁。而手无缚鸡之力的郡夫人苏眉瑾，和她和赵昊的未满三岁的儿子，不论从报复赵昊，还是从挑衅这大一统不久的帝国的角度看，都是江湖人士的首选。所以自赵昊逝世以来，叶良辰从未离开琅琊郡，甚至很少离开琅邪县。虽然叶家早年在夏河发家，但后来举家迁至咸阳，叶良辰不曾离开夏河，意味着他已经三年没有和父母亲人团聚了。
“如果我不亲自前往临沂，那既不能确认他们的身份和目的，也有些不顾王郡尉的面子，万一有什么企图，那可不好办。可若是亲自前往，万一是调虎离山之计，你们母子俩……”
苏眉瑾懂叶良辰的意思，她一边心想果然人一着急就会迷了本心、乱了方寸，一边慢悠悠道。
“你说的这些妾身都知道。”
“他们可能是江湖人士，并且……”
“妾身知道。”
“可是……”
“妾身知道。”
“大哥那……”
“我知道！”
苏眉瑾忍无可忍，叶良辰乖乖闭嘴。
以上对话只存在于苏眉瑾的脑内。
苏眉瑾极有涵养地听着叶良辰“并且……”后面的无意义的长篇大论，等他再次说完，苏眉瑾咽下嘴里的蜜饯，重复了一遍。
“你说的这些，妾身都知道。”
“……”
叶良辰霎时无言，他发现自己会错了意。苏眉瑾的意思并不是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虽然她看起来确实没当回事——而是单纯的表明态度：可能江湖人士在临沂闹事，你的小弟被打了，郡尉邀请你去临沂几天，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也没什么问题。虽然他很喜欢苏眉瑾的沉稳，但是也有种对方不在意自己的失落感在心中蔓延。不经意的，一抹委屈的神色出现在叶良辰脸上。
锦葵看着在心中暗自嘲笑：真当小姐是吃素的挂名郡夫人了？琅琊什么事小姐不知道，就连那几个外地人的身份小姐都查到了……
叶良辰当然不会知道自己被一个小婢子鄙视了，他虽然不太相信苏眉瑾能保证她自己的安全，但是很相信苏眉瑾掌握消息的能力，看苏眉瑾脸色有异，似有怒色，他连忙问问苏眉瑾得知的事情经过，以示认错。却不知苏眉瑾有些烦躁的原因是自己话太多。
“旁的先不说，”苏眉瑾见他提问，故作忿忿，高傲地抬抬下巴，“小叶得到的消息，都是来自那几个小弟对吧？”
“当然，他们虽不是江湖人士，却绝对忠心。”
“绝对忠心，却不代表不会在不损害你利益的情况下撒谎对吧？”苏眉瑾的笑容带着深意。
“嫂嫂得知的情况和良辰得知的有出入？”
“唔……”苏眉瑾的指尖轻擦着杯口，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那几个挑事的外地人，确实他们先撞上了你的人，但是据妾身在临沂的线人的消息，你的小弟们并没有乖乖就范，而是也上去厮打了一番，闹得挺大，不像是还留了力的。”
“他们竟然……”叶良辰有些气恼，但想想又有一丝释然。毕竟全力打架输了，确实不太好听，不如说成是怕打草惊蛇刻意留力，既留了面子，也显得自己聪明。
“那那几个人的身份，嫂嫂可有眉目了？”
“这倒没有。甚至他们是不是江湖中人，妾身都不曾知晓。毕竟妾身的线人不过是个市井中人，还没有那样的眼色。”
言下之意，你的混混小弟的眼色，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叶良辰这才感到自己之前疏漏颇多，那群小弟哪来的欣赏江湖高手的眼光，怕是为了面子，被人诱导着了道。仔细想想，这事情不似寻常，有些蹊跷的味道。若对方只是比自己小弟能打的寻常人，事情倒是很合理，刚好自己出面去解决也就罢了。可是小弟们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说他们可能是江湖人士，还牵扯上了官府……若真是江湖中人，这就太莫名其妙了。来寻仇是不够低调，来挑衅却挑寻常人动手是自损面子。若真是调虎离山之计，装作是寻常人足以引来自己，还不会引起怀疑，更不可能引起官府的关注。毕竟，若真是江湖人士，遇上那些寻常混混，想要隐藏实力也不是件很困难的事。而被官府重点照顾……虽然现在官家和江湖中人没有撕破脸面的打算，但要是真抓住了先行，也自然是依律法论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下了这个套？难道真是小弟们想逃避责任故意扯谎，不小心道破了真相？
至于对方虽然是江湖人士，但和赵昊无冤无处只是路过……这种对苏眉瑾母子没有威胁的情况，叶良辰根本懒得过多思考。
眼下最大的两种可能，一个是对方是寻常人，小弟们见他们过于厉害，扯了个谎，第二种就是小弟们无论是看出来还是蒙出来的，识破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叶良辰隐隐觉得这两种猜测都不太对，但是却道不出什么来。毕竟唯一能给他对方情报的就是那些被打伤的还在临沂躺着的小弟们，而无论是书信来回还是派人前去都要耗费不少时间，根本不可能在几天内询问清楚，更别说得到实时的情况。看来还是得自己去一趟。
这样一想，叶良辰倒是了然了几分。无论苏眉瑾有没有特意告诉他这些细节，他都是要去临沂一趟的。而苏眉瑾的话无疑是提醒他不要被担心冲昏了头，不要想太多，也不要着了别人的道，而她自己也是有所准备的，就算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自保。
看着苏眉瑾狡黠得晶亮的眼睛，叶良辰露出温和的微笑。
“既然嫂嫂早有安排，良辰也就不过多打扰了。良辰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和嫂嫂告别。”
叶良辰说着便起身，再次向苏眉瑾鞠礼。苏眉瑾只是淡淡一笑，眼睛眯起，一副小狐狸的样子，却是稳坐着未动，像是不懂礼节一般，没有起身还礼。
叶良辰心里算了一下，大概是苏眉瑾每日下午午睡的时间到了，对于她的慵懒冷淡也是十分习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此去临沂，想必过不许久便能回来。虽然时间不长，也希望嫂嫂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奈何天……也是一样。”
奈何天便是的叶良辰师兄赵昊和苏眉瑾的儿子的小字，因为先天不足，身子不好，常年在内宅修养，就连叶良辰也很少见到他。
苏眉瑾闻言微微颌首，却不说话。锦葵也是有些茫然，小姐早上起得晚，现在还没到疲乏的时候啊，就算对面的是叶公子，也要保留点形象，给几分颜面啊。
叶良辰已经站起来了，再留着也是失礼的事，虽然心里有些不甘，也只好步履蹒跚地向赵宅大门的方向走去。正要走出小院的时候，身后一声温吞中并着慵懒，慵懒中带着粘腻，粘腻中透着娇羞，娇羞中含着魅惑，风情万种的轻呢。
“小叶。”
苏眉瑾已经在锦葵的搀扶下站起，绛唇轻启，露出洁白的牙齿。
“安心。保重。”
简单的话语，却让叶良辰心头一跳。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苏眉瑾。隔着几乎一个院子，叶良辰却仿佛能感到苏眉瑾呼吸时的热气扑面而来。一时间所有的失落都消散不见，反倒是有一股被滋养的幸福感正在心中萌芽。
就连锦葵也因为苏眉瑾的说话时独特的音调小脸刷得通红，她突然想起以前被小姐教育：对于某些喜欢把热脸贴到别人的冷屁股上的人，多给几棍子，再少喂几颗蜜饯就好。小姐的原话不是这样，虽然后来通俗地如此解释了一番，她还是似懂非懂。今天看到被她视作犬类的叶良辰在小姐的表演下露出这种入了迷失了神的表情……望着叶良辰离去时有些跳脱的步伐，锦葵觉得自己好像明白小姐的意思了。
“锦葵，扶我回去休息吧。”
苏眉瑾目送着叶良辰离开赏心院，被下人送出郡守府，面上的柔和顿时消失殆尽。她极快地抬手收手，黛色的衣袖挥起，露出一截藕粉的手腕，又极快地落了下去。再打开手心，里面完整地躺着一朵绽放着的桃花。
“呵，有趣……”
也不知道说的是花还是别的什么，苏眉瑾面上依然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眉目间却多了几分戏谑之意。她倚着锦葵，懒洋洋地眯起眼，足步翩跹地走向卧房。
身后，那朵桃花被随意地扔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2. 赏心院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