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柳逐卿

27、章二十七·刀光 舒

　　舒天炀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他的视线一直牢牢地钉在肖弈珩的身上，就像是一枚用力被钉进了木头的钉子，深深楔入，无法取出。
　　肖弈珩却站了起来，舒天炀离他不远，他只是走了几步，便站到了他的面前。二人的身位一高一低，就像是当年肖弈珩拜他为师时的身位，彼时他那双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的舒天炀的身影，这么高大，这么伟岸，仿佛能够只手撑起自己小小的一方天地。
　　“舒大侠。”肖弈珩开口的声音很冰很冷，就像是深冬时期结成厚厚的冰块一般的溪流，不会再流动，也没有生命力，“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想与你比试一场。如今此时此地，正当其时。”肖弈珩的话语中其实也有询问舒天炀意见的意思，只不过在面对这个男人时，肖弈珩并不能完全将脑海中所有关于他的记忆消抹掉，无论是好是怀，是昔年授业之恩或是恩断义绝的决断，都不能叫他遗忘。
　　舒天炀微愣，眼睫颤了颤抬头看向肖弈珩。
　　与那十四岁时与他初遇的肖弈珩，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个年头。
　　他的鬓发业已苍白，他的皮肤也已经苍老，昔日风采不往；而肖弈珩却正是如日中天，在江湖中更是风生水起，尽管污名累身，倒也过的快意疏狂。
　　舒天炀不经想着，难道当年因为一己私心而罔顾他己身清白与江湖中的正名，亲手斩落二人之间深厚的关联，真的是错了吗？
　　“怎么？”肖弈珩脸上勾起一抹笑意，“舒大侠是不敢吗？”他自顾自地说着，那一抹本来毫无深意的笑容就变得多有自嘲的意味，“不过舒大侠尽可放心，我自然不会以你传授我的剑招身法来与你比试。想来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哪里又还记得清当年自己潜心学习过的一招一式，您说是吗？”
　　或许是在思考，也或许根本思考不出什么别的，舒天炀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他手中拿着的那把剑，肖弈珩记得，他也曾憧憬过有朝一日能够从舒天炀手中恭恭敬敬地接过这把剑，只是最后上苍没有给过他这个机会。
　　“肖楼主，往事如烟，你何须这般挂怀？”
　　肖弈珩默默品读咀嚼着舒天炀这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答道：“确是如烟随风，我亦不想再多有牵念。只当风谣公子已死，岂不快哉？”
　　可是无论是舒天炀还是玄阳真人，或是别的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句假设。风谣公子并未陨落性命，只不过满身污浊，双手染血，以别的身份，站在别的界限，有了别的地位罢了。就像他的传说一直都在江湖之中，也有诸多人心知肚明肖弈珩与风谣公子微妙的关系，但是谁也未曾起过风言风语。
　　舒天炀怔了半晌，半分失落半分了悟地点点头，呢喃着：“是啊。”
　　肖弈珩出于礼貌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起空着的左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无论于何种对立面，何种关系，肖弈珩这半生倒也的确未曾于舒天炀刀剑相向过。彼时他是他最有出息，最为爱重的徒弟；现在他是他有此苦果的引导人，是放下铡刀的刽子手。
　　玄阳殿外是一片格外宽阔的空地，玄阳真人虽十分不愿他二人在他的洞玄门中大打出手，但碍于自己如今处于既是被动又格外理亏的位置上，撇了撇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远远地站在玄阳殿的门外冷眼看着。
　　没有任何对话，肖弈珩的剑还是萧风远的灵风剑，他出招极快，像是被飞速射出直直朝着靶心飞去的利箭，几乎捕捉不到移动的轨迹。肖弈珩的眸色如同手中淬着寒光的剑锋一般冰冷，此时的舒天炀在他的眼中早已被剔除了那些繁冗的身份，他不会顾念旧情，也不顾他是否已经进入了战斗的状态。
　　肖弈珩的这一剑少说也有七八成的力道，劈头而来的一道寒芒几欲晃花了舒天炀的眼。但舒天炀如今虽然上了些年纪，但身体的灵敏程度依旧一如当年，手腕使力之间，手中的长剑宛如化成了一道剑光，飞快地从肖弈珩已经染了嗜血的杀戮颜色的眸中而过。剑锋相触，怔然间蹦擦出不少刺眼火光。
　　肖弈珩的骨子里，舒天炀往昔曾传授给他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如今他的内力强横而又有力，二人持剑难分难舍，争执不下，内息也在无形之中在流动的空气之中来回冲撞。舒天炀是以灵巧与绵厚的内力为主，肖弈珩虽有这样的内力根基，但这些年来一直朝着霸道的内息而修习自己，所以一刚一柔相碰，柔的那股力无法穿透刚的那股力，而刚的也同样无法崩碎柔的那股。
　　舒天炀却忽然收剑，剑锋微动，从灵风剑的剑刃之下脱出，转动之间回到了舒天炀的左手。舒天炀往后弯下身子，脚底用力，径自从肖弈珩的下盘旁擦地而过，而后也不再如同之前一样多以防守为主，更是主动出击。虽然舒天炀的内息柔和绵密，但剑招却也是格外狠辣凶戾。若说肖弈珩的剑锋挥动之间像是无形的箭，那么舒天炀则是格外有力的箭了。
　　感受到背后迫近的一股凛然杀意，肖弈珩也并不慌，只是跃身而起，足尖正巧踩踏在舒天炀飞来的剑尖，以此借力正巧身子整个腾飞于空中。一袭玄衣加身的肖弈珩凌空成茫茫天际中的一点黑影，像是一只腾飞翔空的苍鹰。
　　二人于空中剑光对闪，剑刃碰撞，一直从这片空地的西边直直打到了东边。洞玄门中的建筑物都不很高，肖弈珩追着舒天炀的身影很快跃上一层阁楼，这阁楼外有许多雕刻精美的立柱盘旋，虽然阻隔了他二人的视线也有些禁锢了行动的速度，但肖弈珩却像是铁了心一般要取舒天炀的性命，每一招每一剑都格外凶狠，皆从舒天炀猝不及防的角度刁钻地斜刺、斜砍过来。
　　灵风剑每每挥动一下，都好像倾注了肖弈珩这如许年月来，从不曾言说过的恨意。他的恨意有多么强烈炙热，他的剑锋就有多么寒厉阴辣。舒天炀虽然算是一块老姜，但也奈何不过肖弈珩这般凌厉到丝毫不顾及己身性命的剑招。
　　舒天炀甚至都有了一个疯狂离奇的想法——肖弈珩想要与他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他飞身从阁楼上而下，那抹如同鬼煞的黑色影子业已很快追逐他的身形跃下，舒天炀扭头，目光不经意落入肖弈珩的眼中，却只能结结实实地被一种叫做“杀气”的东西包围住自己全部的眼神。舒天炀前脚落地，后脚肖弈珩手中的灵风剑就从他的后背擦过他的脖颈直接从眼皮底下而去。舒天炀能够感受到，灵风剑如冰一般的触感，就贴在他脖颈里跳动的脉搏之下，只要再靠近一点，再用力一点，他便能血溅三尺。
　　现在的肖弈珩，简直如同炼狱之中索命而来到世间的邪罗恶鬼。
　　舒天炀的气息稍有不稳，在肖弈珩离开自己身边的间隙微微喘着气，一双从来平静淡泊的眼中此时倒也能够出现惊惶与失措的颜色。
　　见自己的旧友舒天炀此刻处于下风，一直在门边角落观察着全局的玄阳真人心中不免一沉，若是叫肖弈珩真的取了舒天炀的性命，那自己就真的要被这群人冠上信口胡诌，红口白牙诬陷好人的罪名了。玄阳真人如此看顾面子里子的人，哪里又愿意这种事情发生，当下推开身边扶着自己的两个小道士，往年走了几步。
　　从宽大的衣袖之中摸出“洞玄结”，那根细软如丝，锋利却如刀的银色丝线如同长了眼般往肖弈珩的身边而去，速度宛若闪电，一眨眼便横亘了百米距离。
　　虽然肖弈珩的反应速度也极快，很快便在洞玄结接近的瞬间侧身闪开，但奈何他也还是小看了洞玄结的锋利程度，哪怕是堪堪闪开，却也叫那洞玄结几乎近了身。肖弈珩往后退离几步，却见自己一直随身带在身上的那一支费了不少力气修复如初的玉簪，从自己的面前掉出，被那根银色丝线生生划断成两截死物，跌落在地上。
　　肖弈珩忽然沉默了下来，他双眼中什么颜色什么神色都没有，那断裂的玉簪就躺在他面前仅仅只有一步的地方。肖弈珩的心中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之类的情绪，他的心是空空荡荡，好像随时来一阵风，就能够透过他的肌理直接生生吹进他的心里头去。肖弈珩动了动脚步走到了玉簪面前，他的右手还提着灵风剑，用空着的左手将玉簪捡了起来，轻轻柔柔地吹掉了上面沾染的灰埃土垢。
　　肖弈珩不说话，只是扬起那双没有颜色宛如空洞的双眼，划过一众人，最后停在了不知所措的玄阳真人身上。他的发丝在风中轻轻地晃了起来，他玄色的衣袖也轻轻摇晃在风中，那黑得浓烈，黑得深沉的颜色，像是鲜血干涸之后的色泽，染在了他的衣装之上。肖弈珩那双像是傀儡木偶的眼直勾勾地剜刀一样剜在玄阳真人的脸上，一言没发。
　　洛清鸢的心登时被满溢的震惊塞满，其中夹杂了一丝分外浅淡的她难以品读的别样滋味，是苦是甜，她说不清楚。这一支玉簪在她的印象中，是被当着她的面被生生摔断成三段的，而今却完好无损地跌出，被洞玄结再一次割裂变成了残品。
　　尽管洛清鸢再如何想要逃避肖弈珩的感情，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原本硬如铁石的心，被撼动了几分。这种感觉有点像坚不可摧的堡垒，风吹不动水淹不掉，却最后瓦解在了细水长流之中。
　　“天……天啊！”莫鸿衣是第一个出声打破这诡异沉静的人，他压住了自己几乎要惊叫出来的声音，脑子里瞬间崩乱成一团浆糊，这突发的状况让他这个本就未经历过太多世事的小少爷大脑空白。而在短暂的空白之后，一阵无名之火就猝然填满了莫鸿衣的内心，若不是因为现在的气氛实在由不得他贸然动手，恐怕莫鸿衣也会对玄阳真人拔剑相向了。
　　他算是见过肖弈珩不为人知的柔情一面的人，也同样明白那一支复原的玉簪在肖弈珩心中的分量，玄阳真人光是插手肖弈珩与舒天炀的单打独斗就足以叫人诟病的了，如今还能做出这样卑劣的事情来，实在枉担了这所谓正名道义的名头。
　　“……玄阳真人。”
　　肖弈珩终于出声，声音嘶哑难听到根本不能算作是他发出的，若不是他的嘴唇在微微翻动，实在难将这粗粝如砂石的声音与肖弈珩联系在一起。
　　“我想我们真的要好好提一提前尘往事了，你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