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寄曲（戬心）》拾月织年

3、奇人

　　寸心也记不清有多久没有感受到海风吹在身上，阳光晒在身上的感觉了。空气里的咸腥被海风灌入鼻腔的时候，她竟觉得即便是记忆里最好闻的丁香花也不如这咸腥了。她忍不住想现出龙身在天上飞上几个来回，但突然想到自己的法力被锁住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把脸埋在久违了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沙滩里。她正陶醉的出神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两个人走了过来，正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她一怔，刚想起身，念头转了个弯，忽然又把剩下的半边脸也埋了进去。耳听得那两人走了过去，寸心听见其中一人道：“这是谁家的疯闺女，看着有点儿眼生啊……”
　　寸心这才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简单整理了一下，寸心朝着人多的地方走去。她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碰到昨晚上吹乐器的那个人。
　　海边有个小渔村，村里的孩子们都在沙滩上玩，女人们则聚在一起，一边晒网补网，一边聊家常。成年男子大概都出海捕鱼去了，看不到几个。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在沙滩上晒着太阳抽烟斗。
　　寸心问了几个人，但她不知道那人的样子，又说不清他吹的是什么乐器，大家便都摇头说不知道，正在她要放弃的时候，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乐器声，她猛的回头，声音是从一块儿大礁石后传来的，她朝那里走去，渐渐听到一个声音：“你这样吹不对，来，我再给你示范一遍，你看仔细了……”随后便是她昨晚听到的那首曲子。
　　她已经转过了礁石，礁石的这一侧，一个男子正背对着她，坐在沙滩上，吹着那首低回婉转的曲子。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双手托腮，仔细的盯着那个人的每一个动作。寸心盯着那个人的背影，心跳突然加速，在她的眼中，另一个人的背影渐渐和眼前的这个背影重合……一定是这曲子太悲伤了，才会总让她想起悲伤的人和事。
　　一曲终了，那个专心致志的少年首先回过神来，注意到了她，那个人大概是察觉到了少年的神情变化，便也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撞上她的眼睛时，她的双腿几乎要站立不住，但还是出于本能的挣扎着后退了几步。
　　那人见她这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我的样子很吓人吗？姑娘你为何一副如此惊恐的表情？”
　　她这才看清那人的长相，不由得松了口气。
　　吓死人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一双眼睛。
　　“不、不是……”她缓了好久才觉得自己可以正常说话：“我刚刚听到你的曲子，入了迷，想起了一些事情，有些入神，所以见你回头吓了一跳，你不要见怪……”
　　“原来是这样……”那人低声道，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更加和煦：“你喜欢我的曲子，我很高兴，该我谢谢你才是。”
　　寸心不好意思的笑了，指着他手里的东西问他：“这是什么乐器啊？”
　　“这是埙，如果姑娘你有兴趣学，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
　　“不用了，”寸心连忙摆手：“我对这些东西向来一窍不通的……你继续教他吧，我就在旁边看着就好。”
　　“那好。”他微一点头：“既如此，姑娘请便吧。”便坐下继续教那个少年。寸心坐到他们旁边，托腮看着他们二人，他教的很有耐心，讲解也十分仔细。那个少年是个哑巴，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比划着跟他交流。虽然口不能言，但少年的眼睛异常明亮，寸心觉得这样有缺陷的人，对生活总该或多或少有些不满，可她从他的眼睛里只看得到喜悦和希望，灿烂得像此时此地的阳光，又让人觉得心疼。他也很聪明，学了半个时辰之后便吹的有模有样。那个人让他自己练习一会儿，他便跑到一块礁石上对着大海吹了起来。
　　一时间便只剩下了两人，那人望着少年的背影，嘴角挂着笑意，像是很满意这个徒弟的进步。寸心觉得有些尴尬，便挑起话头道：“你这个师父还挺厉害的嘛，这么快就调教出来一个徒弟。”
　　那人淡淡一笑：“这孩子聪明而已，况且这也没什么难的。”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也在这里吹埙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抱歉一笑：“是不是打扰姑娘你休息了？我以后一定注意！”
　　“不是不是。其实我也是睡不着出来乱逛才听到你的曲子的……这首曲子真的很好听，它叫什么名字？”
　　那人闻言垂眸，嘴角的笑容有些落寞：“还没有名字。我昨晚路经此地，听到海上有歌声传来，突然想起一位故人，心血来潮便做了这首曲子，还没有来得及取名。”
　　寸心也是一怔，看样子是触到了他的伤心事。有些抱歉，正想着怎么开口，那人突然看向她，说道：“不如姑娘你为它取个名字吧？”
　　“啊？我？不要了吧……我……很没文化的，不要糟蹋了你对那位故人的一片心意。”
　　“怎么会呢？我看姑娘你对这曲子也颇有感触，此番相遇也是缘分，你就不要推辞了。”
　　寸心又推脱几次，那人坚持让她来取，寸心被逼的无奈，憋了半天之后讷讷吐出两个字：“相思。”
　　“相思？”他抬头想了片刻，微微一笑：“好，那就叫相思吧。”
　　“你不觉得很俗吗？……”
　　“大俗即大雅。我那位故人，一定也会喜欢这个名字的。”
　　寸心尴尬一笑：“希望如此吧……”
　　这时，那个少年跑回到了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塞到他手里，连比带划的朝他“说”了好一会儿。他一直微笑着看着那个少年，等他“说”完之后才摇摇头，把匕首放回他手里，说：“不用了，这东西值不了什么钱，你喜欢拿去就是了。”少年坚持把匕首塞给他，他说：“你若真心想谢我，就给我磕三个头，就当拜我为师了。”少年闻言，恭恭敬敬的跪下朝他磕了三个头。接着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指了指渔村的方向，又走到寸心面前，也指了指那里。
　　寸心一头雾水，那个人替他翻译：“他请你去他家吃饭。”少年重重点了下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充满期待的望着她。寸心不好意思的摇摇头：“不用了，我家人不知道我出来了，我得赶回去。”又觉得就这样拒绝了人家的好意过意不去，便站起来，把随身带着的一颗珍珠递给他：“喏，这个送给你，谢谢你的好意。”
　　少年见到这颗珠子，眼珠都瞪大了，连连摆手，他自幼生长在海边，自然知道这么大一颗珠子有多值钱。
　　寸心执意给他，少年只是推辞，直到他的新师父说了句：“收下吧，这也是这位姑娘的一片好意。”他才收下，朝寸心深深作了个礼。
　　那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回去，之后朝向寸心道：“姑娘，你家就在这村子吗？”
　　寸心摇摇头，为避免深究露馅，转过头来问他：“你也不是这里的吧？”
　　他点点头：“在下游人一个，四处漂泊。昨日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今日有幸遇见姑娘你，相谈甚欢，又劳烦你为这曲子赐名，不如……我给你看一下手相吧？”
　　“你还会看手相？”寸心惊讶道。同时心里觉得好奇，我龙族的手相你也看得出来吗？便把手递给他，看他怎么说。只见他低下头看了一下，便微微皱起了眉头。寸心不解，也跟着低头，一看，瞬间红了脸，自己的手掌脏兮兮的，便连忙要收回来，却被他眼疾手快握住了手腕，说：“不要紧的。”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来把她的手掌仔细擦干净，寸心分明看到他嘴角的笑意，脸上一阵发烫。
　　他盯着她的手掌很仔细的看，脸上一直没露出什么表情，很久，才微微皱起了眉头。寸心问：“看出什么了？”
　　他放下她的手，一边笑一边摇头叹道：“除了一件事，余下的再看不出来了。”
　　“你看出来什么？”
　　他微微一笑：“今天是姑娘的生辰。”
　　寸心张大了嘴。
　　他接着一笑：“看来我算对了。”
　　寸心由衷叹了口气：“阁下果然是高人啊！”
　　“高人不敢当，不过我确实有一件宝贝，既然我们如此有缘，便送给姑娘吧。”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寸心一看，瞬间瞪大了眼，只见他手中躺着一条粉珊瑚珠的项链，每粒珠子上，还刻着丁香花的纹饰。
　　那人状似无意的瞟了眼她的手腕：“这条项链跟姑娘的手链是一对。但作用不甚相同。手链是藏，锁住了姑娘的一些本事，因此这项链便是护，危急关头可以用来保命。”说着把项链递给了她。
　　寸心这回才是被彻底惊住了，半晌也没动作，过了好久才问他：“你、你究竟是谁？”
　　他微微一笑：“我不是说过吗？游子一个，四海为家。”见她仍旧只是愣着，道：“怎么？姑娘莫非是觉得我会害你？”
　　寸心摇了摇头，自嘲般笑道：“我只是不敢相信，像我这种一向倒霉的人，竟也会碰上这种好事，看来老天对过生辰的人还是有些眷顾的。”接过项链，感激的看他一眼：“多谢！”
　　“不必客气。这是你我的缘分。”顿了一下，又道：“不过听姑娘话里的意思，似乎有些不顺心之事，我虽不才，却也略懂得一些消解之术，姑娘如不嫌弃，可以跟我说一说，也许我能帮的上忙。”
　　寸心愣了片刻，摇了摇头：“只是一些牢骚话罢了。真要认真说起来，我经历的那些事，让我舍去哪件，我都不要。只是有些道理当时不懂，白白辜负了好些事，如今想起来有些后悔罢了。可话又说回来，那些道理，若不是因为那些被辜负的事，我也不会懂。等到懂了，被辜负的也挽回不了了。”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只能说天意如此，造化弄人，一切都是注定，我也只能无奈……”她说着，眼神渐渐望向他身后的沙滩，像是陷入了一些回忆，很久，嘴角才浮起一丝浅笑：“不过要是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希望能碰到他……你说感情这东西，可真奇怪，把你折磨得遍体鳞伤，却还让你心甘情愿，凡人们有一句话，叫飞蛾扑火，真是再形象不过了……”她好像忘记了面前还站着个人，自语一般的喃喃着。过了好久，突然回过神来，转眼一看，像极了那个人的一双眼正盯着自己，目光莫测。
　　即便知道不是他，寸心的心跳还是不由得多跳了几下。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心里闪过一丝慌张，但突然又想到，面前这人对她的身份一定也不是一无所知，便也释然，不好意思的笑道：“让你听了我这么多废话，真是抱歉。”
　　那人摇摇头，低头，突然看向她，说道：“你相信我么？”
　　寸心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但还是点点头：“我相信。”这是实话，虽然萍水相逢，但他就是忍不住让人相信。
　　他望着她，眼神诚恳，一字字道：“你将来，必会有一个圆满的归宿。”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话，不置可否的笑道：“不是说只看出一件事情来吗？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寸心撅撅嘴：“你们这些高人怎么都喜欢卖关子……也罢，还是多谢你了。这是我这些年来过得最有意思的一个生日。”
　　“不必客气。”
　　眼见得日头已高，寸心便告辞道：“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那我就回去了。”
　　那人点点头：“既如此，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寸心转身沿着海岸走，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还没问那人的名字，转过身去，却发现那人还站在原地望着自己，远远的看不清他的目光，却只觉得那眼神落在自己脸上有些悲凉。寸心心里又是一怔，那句话便梗在喉咙问不出口。一时间也忘了转身，也怔怔望着那人。
　　那个少年大概是见他许久未归，又跑来找他。那人最后朝她看了一眼，似乎是笑了一下，便转身跟着少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