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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绿衣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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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的死了。
然后,她也死了,一击穿心,死的不能再死。
意识快消失的时候,她想,这样死了也不错,他日老祖修为大进,她说不定也能在容氏祠堂里得个排位收点香火,总好过一辈子困在练气期像凡人一般日渐苍老。
她满足的沉入黑暗之中。
“咦?”
惊醒她的是一声柔弱似水的女音,她这短短一生里最听不得这个词,立刻就睁了眼睛。昏昏沉沉间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依旧昏暗无比的石窟中有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躺了一地,旁边似乎有个发光的婴孩。她想凑近看的仔细些,那些影子却越来越远。她才发现自己轻若无骨,手脚虽还能动,却只能顺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吸力往上飘。
她才想起来自己死了。
还没来的及惊恐,她就飘进了一个山洞。这山洞又长又黑,若不是来过她怕也认不出这是通往容氏族地的密道。熟悉的地方让她平静下来,当年她手脚并用爬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到尽头,现在不过两息就看到了依旧仙气邈邈的容宅。
不知道宅中留守的族人是否得到了这次任务的消息。大半的族人都死了,震慑一方的容氏会否就此衰落?
可惜容宅也不过是她匆匆的一瞥,再看时只有玉剑峰像一把宝剑突兀的插在中原这平坦之地上。
容氏与她还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死了,欠容家的临死也都还了。她没有怨气没有冤屈没有留恋,不会像厉鬼那般滞留世间。她想她如今应当是个魂魄,此行,当是去传说中的冥界或是轮回吧。
常常在死亡边缘挣扎,想通了,她也就飘得越发安心。
然后她冲破天际,进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这里没有灵气也没有生气,只有一团团灰蒙蒙的东西诡异的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当然,她观察了一下就发现,她应当也是这样灰蒙蒙的一团,同样不由自主的飘着。
她飘了很久很久,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想无可想,脑子又空了很久很久。
突然一团灰蒙蒙的东西凭空出现在近处,她费力的朝右前方看去,眼珠就再也转不回来。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裸体的男人。
一个浑身通红还裸体的男人。
一个张牙舞爪的浑身通红还裸体的男人。
然后那男人转身终于发现了身后的她,嘴巴开开合合,明明在十丈之外,她却清楚的听见他说了什么。
但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因为她直愣愣的看着男人下腹处翘起的棍子。男人见她在看,还示威的动了动棍子。
“嘿,美女,我身材怎么样?”
这一句她终于听懂了,但身为魂魄太久不动也会僵硬。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将眼珠抬起,这时男人已经挪到了距她五丈处。四目相对,她眼睁睁的看着男人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最后代表他的灰蒙蒙的雾气,也没了。
男人从出现到消失,她不过动了两下眼珠子。
男人消失后,她的脑子终于能动了,里面疯狂涌动的,是骇然。这名刚刚死去的男子,因为靠近她五丈之内,又死了一次。人死了,还有魂魄,而魂魄死了,还能剩下什么呢?
原来即使只剩一缕幽魂,她的天赋神通还是没变。难道她这神通还要带去下一世?难道她生生世世都只能是个怪物?
她又飘了很久很久,想了很久很久,但再也麻木不起来。
不断有灰蒙蒙的魂魄出现,或人,或动物,都保持着他们死前的模样,千奇百怪。果然三千世界,无奇不有。她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她身边的魂魄都要靠近她,前赴后继。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在靠近她五丈后又死了。
一个,两个,三个,......,九十九个。
一时惊骇,一时悔恨,一时恼怒,一时彷徨。
一个灵魂会不会疯掉呢?
她不知道,直到第一百个魂魄消失的同时出现了两个人,一黑一白。白袍白面人舌头长长探出口外舌尖分叉,手执脚镣;黑袍黑面人筋肉凸起双臂过膝,手执手铐。两人周身没有灰雾,竟不是魂魄而是实体。
“无常殿谢必安、范无救,奉旨捉拿容绿衣!”
语毕白面谢必安长舌一卷,黑面范无救双臂一伸,容绿衣便脚镣手铐在身动弹不得。那脚镣手铐上身便光芒大作,竟不是凡品。
“嘶,难怪要我二人出面,果然有门道。”
谢必安竟手撩起自己的舌头查看,向一旁皱眉的范无救说话,被他一瞥又没了声音。再说话时是二人齐声一呵:“回!”
容绿衣与黑白二人周围一股罡风飞旋而起,将三人卷入其中。
脑中一阵昏沉,她迷迷糊糊又听到一个低沉而带隆隆回声的“咦?”字。一个激灵醒来,那自称无常殿的黑白二人已经毫无踪影,脚镣手铐也消失了。
“拾阶而上,有缘便得见。”
还是那低沉自带回声的男子声音,再听来竟如清泉汩汩而过,虽是魂魄之身却也有舒畅轻盈之意。话音刚落她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山,身前九步就是上山的石阶,身后是茫茫虚空。
那声音叫她莫名的信任,自然依言而往。
一抬腿就踏在阶上,再一步就跨过十阶,千步左右就看到了一块岩石,上有一男子盘腿而坐,安忍不动如大地。这男子看似平凡,却给她高山仰止之感,容绿衣不由自主跪下,再拜叩首。
她俯身在地半饷,男子才又道了声:“果然。”
又说:“你很困惑?”
容绿衣心中一惊。
男子竟似能看透她心中所想,言毕一笑,这一笑竟比任何景致更美,比她所见的所有落日更祥和。
“无常殿抓你,因你让百余灵识湮灭。我传你至此,不过因你入不得太阴之所,且与我有些渊源。”
她听得糊里糊涂,一时也不敢接话。好在男子似乎也不需她答话,一双眼睛似是在看她,又不似在看她;话语暗合音律又隆隆回响,似是在与她说话,又似喃喃自语。
“这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能见她一面已是很好。”
“非来非不来,非去非不去,非生非不生。”
“罢了。”
男子终于注意到她还匍匐在地,“吁”轻呼一口气,她便不由自主起了身。
“你本是神遗落下届的一滴泪,机缘巧合投得人身生出灵识。上神气息给你无上天赋神通,却也让你入不得轮回,饱受无上之苦。”
男子素指一弹,一道白芒进入容绿衣额间。
“这套法门赠你,来日你若能成为与我同样的存在,困惑自解。”
“去吧。”
容绿衣见男子拂袖要送她走,一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先生可是仙?”
男子淡淡一笑间,容绿衣眼前一阵模糊,只有耳畔仍然隆隆。
“我想,你当称我作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