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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十年為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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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相隔,如何能再相見?
林舒走遍了南北,他知道多少的人能夠再遇見一回,正如商星與參星的不遇。
他拿出懷裡裹著絲帛的東西,他攤開素色已經泛黃的絲綢,裡頭黑骨的摺扇露了出來,他仔仔細細的端詳著那把扇子,銀亮的螺鈿閃著七色,如幻如夢,林舒的手指撫過才漸漸展開扇面。
同時,一張泛黃的紙從中滑落而下,林舒彎身摘取起來,上頭寫著一行小字:留安劉璿廣安王。
當年林舒看著字條,說不出的苦澀,他原來隱隱的就感覺這劉公子並非池中之物,一旦掀了那層面紗,就是天與地之別。
林舒是聽過廣安王這個人。
在許多人口裡他是個傳奇人物,說書的總是繪聲繪影地描述廣安王是個孽子,實際上是廉親王的嫡長子。
不過廉親王偏愛妾室與男色、孌童,廣安王的生母劉氏嫁去作為妻室便不得寵,劉氏為當年的威武將軍劉毓之女,劉氏身為將門虎女對此本不在意,但自從她為廉親王誕下一子,也就是如今的廣安王,廣安王一出生便被抱離了她的身邊,由乳母養大,劉氏想見上一回便要苦苦哀求廉親王,廉親王吝於讓母子相見,甚至於廣安王才開始懂事之際,就被廉親王送走,在異地學習,劉氏的倔強讓她從來不向娘家或是自己的兒子訴苦,愁思生生逼瘋了劉氏並自縊而死。
廣安王好不容易學成返家以後,才發現劉氏之死,喪母之痛令他恨上了廉親王。
後來廣安王斷絕了與廉親王的父子關係,改認劉氏為宗並改父姓為母姓,廉親王對此相當憤然,罵他數典忘祖,也因此不斷阻擾廣安王建功立業,廣安王深知京城他是待不下了,於是與親舅劉敬德商量了回到留安,劉氏的祖籍之地發展,不想卻意外地與當時的東宮太子、當今的皇帝陳永翰交好上。
彼時的陳永翰正代天巡狩,途經留安與劉璿一見如故,陳永翰見劉璿是為非常人,便提了劉璿為祁安校尉。
後來西北外患來犯,太子在朝堂上舉薦了幾個人,裡面還有劉璿,廉親王一聽百般思量後沒有大力反對,廉親王心裡勢必是認為劉璿這一去面對的是連年侵擾邊戍的邑族,邑族強悍機警、弩馬精良壯碩,而劉璿不過是個甫及冠的小兒,必然有去無回。
那時景德帝心知陳永翰的太子之位並不穩固,北方的秦王陳萬晨又虎視眈眈,朝中更是有擁護皇長子陳永興一派,太子身後的外戚一脈正走向衰敗,太子雖有兵權但能實際用的人並不多,景德帝心知劉璿是廉親王之子,廉親王陳萬德是皇長子一派,景德帝心中雖有存疑,但是劉氏向來站在正統,遂隨了太子的舉薦。
劉璿隨及被指派往西北而去,一去三年有餘。邑族原來聽聞這個被派來與他們對戰的人名不見經傳,原來很是輕靦,甚是不滿被小看,邑族人帥領著雄帥踏足於關前叫陣,劉璿初次上陣就將敵營猛將砍落馬下,後來又領七百精兵深入敵營一舉直取主帥首級,劉璿的狠戾不只亂了敵營軍心,更讓當時掌虎符的元帥戚參震撼。此後,無論敵我誰也不敢小瞧這個年少小兒,隨著與邑族的議和,劉璿也凱旋而歸,並博得了龍心受封行賞,另一邊廉親王看得臉青。
之後劉璿的仕途一直到太子陳永翰登基,受封為外姓王,看似順風順水實則一直潛藏著隱患,這點是說書人最愛拿來發揮的,林舒也不知道自己所知的是不是僅是流言蜚語。
說到底都是局外人,這當中的真真假假豈是說得清的。林舒想著不由得感嘆。
「你這小子,又作啥愁眉苦臉啊?」一道粗啞的男聲打斷了林舒遠去的心神。
「郭叔。」林舒回頭對著來人展笑,一邊收起扇子。
來人束著蒼蒼華髮,一身洗舊青衣,黝黑的肌膚佈滿光陰的刻蝕,蓄著白鬚,老卻不顯頹態,一雙眼仍是明亮剔透。
郭叔見到那把扇子,似乎知道林舒愁眉苦臉的理由就也沒有追問下去。「這一早的,真是沒事幹。」他抓了抓後腦勺。
「這不是沒事才會想起嗎?」林舒倒是笑了笑。「您也不必替我煩憂,我明白的。」
「對著一江重山不想雲煙,卻想那紅塵俗事,甚是浪費啊!」郭叔仰頭望向青山搖頭不值。
林舒倒是笑了,「真是失敬了,不是?」
郭叔見林舒笑意卻惱,「還敢說?罰你一曲!」
「我這俗人之樂那裡入得了郭叔的耳朵?」林舒打趣的說,一邊將放在一邊的琴挪到腿上撥起琴來,兩人一時間都不再言語,任著琴音繚繞而上,迴盪在江山之間,樂音與山水唱合共鳴。
一曲彈罷,林舒笑看郭叔,「如何?」
郭叔捋了捋自己的鬍鬚,看了一眼林舒,「姑且還能一聽吧!」
聽聞林舒只是淡笑不語。
郭叔是林舒遊歷到南淮一地結識的一名船夫,當時郭叔見他抱著琴要渡江,郭叔是個愛樂之人便與之攀談,不想一聊便結下忘年之交,而林舒也留在南淮有三載餘年。此間,林舒便在渡口與人賣藝彈琴,時而受郭叔一家的接濟,日子也算得上樂不思蜀。
這日一如往常,船夫往來於兩岸之間,琴師時而在船上、時而在渡口茶攤為人撫琴。此處雖不如林舒見過得那般富庶,不過因為近都城,往來的商賈遊人也是不少,再者前些年北方戰事之故,多少人遷往南方避禍,致使南方越加的繁榮。
林舒從渡船下來後便被招至茶攤為一個說書撫琴,林舒撥弄琴弦聽著說書人老調重彈,一邊聽見幾個人在一旁閒聊嗑瓜子。
「……那是,這京城遲早是要遷的。」
「可不是,聽說廣安王仍然會留守舊京,當年要不是這廣安王,只怕……」
「欸!別說,話可別亂說,你擔待不起啊。」
「但留守舊京不假,我才聽說,廣安王才回留安省親,眼下正帶著眷屬上珈林寺禮佛呢!」
聞言至此,林舒倏地有些暈眩。他匆匆離開了茶攤,連錢也不要就走,找到郭叔交代了幾句,郭叔雖然奇怪林舒忽然急沖沖的要走,可看著人那焦慮又充滿急切渴望的神情,也不多說什麼,幫著尋了驢車目送林舒離去。
這是林舒離開京城近十年,離那人最近的時候。
林舒其實是一直不敢回京或是到留安,除了近鄉情怯外,還有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再見他了,他甚至不知道此去,自己又是怎麼想的。
即便南淮與留安相鄰他也未曾動念過,此時,林舒坐在顛簸的車上,不安搖曳晃盪著他的心神,不禁想著:看一眼就好……
珈林寺就位在南淮與留安間的霞山上,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林舒心知即便快馬加鞭,他也不能把握能見上一見、遇上一遇。或者說,他心底是想錯過的,又是想那麼一見,然而百般憂慮也沒能阻止他衝動地奔往。
所以一到霞山山腳,他就遠遠見到道上車駕緩緩而去,就是不知是哪路人的車馬,他靠近人群邊下了車湊過去望聞。
道上有衛兵開道,足以見車馬主人來頭不小,又聽人議論,林舒幾乎可以確定那是廣安王的車駕。
林舒站在那裡望著一行車馬,分不明心中思緒,看見車馬中一道身影,他忍不住屏息。
十年恍惚而過,越過重重青山,度過滔滔蒼水,歷經多少風雨卻也擋不住連年的春花秋去。林舒思及而歎,一直到眼底的身影遠去不復見,才又回到車上讓人駛回。
林舒回去的路上不由得想,自己又是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