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旋》落花卷儿

1、1话

　　“三年二班的时乐同学请马上到训导处，三年二班时乐的同学请马上到训导处……”阵阵广播声从一个小小的播音室四面八方地包围了H市某所大学的附属高中。
　　对着话筒说话的，是曾经被大家评价为最佳声优奖的现任广播社社长。她捏着还有着训导处主任的体温的通知稿，不遗余力地传达着刚刚那个明明已经隐忍地快要得内伤，却还是要保持住自己的仪态的训导处主任在那短短几行字里所想要表达出的意思。
　　她知道时乐，是同学的同学之类的连点头都不能算上的那种知道。不过最近因为那个作弊事件，她也大概能猜到太奶奶为什么要找他了。最近校园里八卦传得沸沸扬扬，连大门口负责收包裹传信件的看门大伯都略有耳闻了。
　　不过根据她的内部消息，学校这次打算严惩不待，嫌疑犯抓到一个算一个。这个时乐她偶尔在校园里见过几面，开朗小生一个，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啊。难道，校方真的铁了心要整顿？
　　另一边。
　　怀揣着刚刚买来的酱芒果，时乐朝教室走去。
　　还没踏进教室门呢，就听到一阵刺耳的声音从脑门上方传来。
　　“三年二班的时乐同学请马上到训导处，三年二班的时乐同学请马上到训导处……”
　　人称“太奶奶”的训导主任是出了名的爱刁难乖巧的好学生，这么十万火急地召唤他去训导处，不会是要栽赃嫁祸吧？
　　上星期的作弊事件他已经听某人活灵活现地叙述了好几个版本了，但是都没有出现过他的名字，这个急召，召地有点莫名其妙啊。
　　不过既然被太奶奶召见了，他也没那个厚脸皮装做什么都没听到地晃进教室里去。去就去呗，反正，他记得有句俗话说的是：身正不怕影子歪。
　　还没走上几步路呢，肩膀就被人给搭上了。
　　“太奶奶召见，凶多吉少啊。”
　　“我是善类，干嘛要拿我来投石问路……”时乐带着无奈的语气，从袋子里捞出一根酱芒果给他。
　　“我跟你一起去瞧瞧？太奶奶好歹不看僧面看佛面。”
　　来人是时乐的好朋友，在学校里名气很大。
　　他叫左旋，长得一般帅气，光看外表是没有办法知道他名气大的原因的。不过他名气虽然大，但是不爱出什么风头。很多人不认识他，只知道传言中有个叫左旋的人名气很大。
　　不过传言终归是传言，有人传好的言，有人传坏的言。一方津津乐道左旋如何如何能挑战大场面为学校争夺第一名。一方唾沫横飞左旋不过是个爱顾弄玄虚投机取巧低气不足的南锅子罢了。
　　“算了吧，你乖乖教室里待着去，免得祸及亲友。”叼起第二根酱芒果，时乐笑眯眯地挥了挥手道，“凶多吉少的时候我一定会拉你来担当保释工作的。”
　　他们是上了高中才认识的，同桌关系。
　　“左旋！”他一回到教室，班长大人就叫住了他，“刚刚的广播你听到了吧？太奶奶这么大力气地找时乐，他是不是……”
　　左旋笑笑拍了下班长的肩膀，“别激动，又没说是跟上周那个事情有关系。没准还是个好差事呢。”
　　说完他继续啃着酱芒果，悠哉地坐回自己靠窗的座位上。
　　这时，左旋的手机收到一条简讯：我的字可美着呢！要不再也写一张给你瞧瞧？
　　他学着时乐那样笑眯眯地回着简讯：小姑娘瞎捣乱。
　　对方很快的回复道：我喜欢，这是天性来着的。
　　左旋好笑地“哼”了一声，打道：无聊。发完，他收起手机，随意地哼着歌，左旋心情愉快地看着窗外。
　　班里面很多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他这里，时乐这个名字也已经代入之前那好几个版本的八卦新闻当中了。但是，左旋好像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担心，他们明明是好朋友来着的。

　　* * *

　　上个星期，是高考模拟考试的日子。经过了一个双休日的流水作业，老师们把卷子都改出来了。在大家的努力之下，成绩都有所提高，不过整体排名上没有太大变化。这件是本来也不会被发现。不过数学老师的逻辑推理能力太强悍了，他当时是这么对太奶奶说的，“你看这几份卷子，但是最后几道综合应用题他们的解题步骤是一模一样的。”
　　太奶奶也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当时是这样说的，“解题步骤一样有什么值得好大惊小怪的，数学题本来就是很奇妙的东西，不过是几个学生想到一块去了。”
　　真是说得字字在理啊，那数学老师回头一想，也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就拿着几份卷子走了。
　　不过人算总不如天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数学老师走了还没几分钟呢，化学老师又匆匆走了进来。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这几个学生的分子式解得都有点奇怪，最后的溶解度做得也几乎一模一样，我怀疑……”
　　太奶奶其实也不愿意多生事端，她当时是这么说的，“你怀疑？你怀疑他们作弊？我看看……这几个学生根本不在同个考场，正确的答案当然只有一个，做得一样也是可能的。”
　　化学老师没说什么，也就这么回去了。毕竟他只是反应下情况，具体操作还是上头的事，上头说没事，那么他自然是没事咯。
　　“叮铃铃……”太奶奶桌上的电话在化学老师走了没多久后就响了起来。来电话的是物理老师，不过他之所以用电话，而不亲自来训导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物理老师是副校长来着，官位比较大一点，资格当然也老道一点。
　　当太奶奶去到副校长室，副校长是这么说的，“你去把这几个学生的卷子全部调出来，我怀疑他们有集体作弊的嫌疑。”
　　上面事情一压下来，太奶奶终于有了严肃的心情，她汇报了刚刚化学老师和数学老师发现的情况。副校长眉头一拧，说了一句，“彻查，严办。”
　　然后，事情还真的悬疑得跟拍电视剧一样。那几个被列出来的学生的卷子几乎都多多少少有点问题，可是文科的学生却没有一个被列到可疑名单里，搞得太奶奶和众老师都觉得事情必须严办。
　　随着覆盖面积越来越大，几个理科班的学生有一半几乎都变成是可疑生了。这下太奶奶急了，她总不能全部拖到训导处逼问吧。再逼问，也得要有个目标，有个对象，有个具体罪名吧。现在连个嫌疑犯都没有，要她如何是好啊！
　　如何是好了几天之后，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雨声，弄得一传十，十传百，沸沸扬扬地连门口看门大伯都知道了。于是太奶奶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临时开了三年级的年级大会，在会议上严肃地指出了这次集体作弊事件里所反映出来的问题。最后，她落下一句狠话，是这样说的，“作弊的同学，最好到我办公室里来自首，不然被我查出来了，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到时候，我就是想帮，也帮不上手了。毕业班里居然搞出这样的事情，学校里是不可能从轻发落的，大家自己考虑考虑吧。”为了这一句半是威胁，半是激将的话，搞得全校学生都开始有点战战兢兢了起来。
　　结果呢，结果就是，狠话之下必有小人咯。
　　第一个来提供情报的同学是副校长名单里的，他当时萎萎缩缩地来到训导处，是这样坦白的，“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收到一封邮件，里面附了一份考题和一份正确答案。上面写说是今年高考模拟卷的预测题。我只想着有多一份资料复习也好，就做了那套卷子。然后……第二天考试的时候，我发现……和、和那个预测题里的卷子是、是一样的。我当时吓死了，也不敢做得太好，就差不多平常的水平，我、我真的不想的，主任，你不要处分我啊！”
　　之后陆续来了四个人，说的话基本都和第一个人一样，说是有人发了邮件给自己，然后就做了上面的题目，并且研究了一下参考答案。

　　* * *

　　“主任好，主任你找我啊？”时乐笑眯眯地敲了敲训导处红色的大门。
　　太奶奶犀利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琢磨着：不慌不忙，笑得很自然。她说了句，“进来，顺便把门关上。”
　　时乐在心里嘀咕：哇，密室审问？那还真是没活路了，就算要跑要叫，也是没人能帮忙的了。他把另一只原本塞在裤袋里的手伸出来关了门，脸上依旧笑眯眯。
　　“主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时乐猜到她下句会说，你觉得我为什么找你呢。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找你呢？”
　　心里默默为自己擦了一把汗，时乐笑笑，“当然是不知道才要问的嘛。主任，偷偷说，是不是有什么好差事交给我啊？”
　　太奶奶的眼睛横扫了他的脸一次，语气严肃地说，“坦白从宽。时乐，你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得到老师们的好评，希望你可以好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从宽？他在心里喊了一句，这摆明了是栽赃嫁祸了，哪里还有从宽一说！
　　不过时乐知道再装傻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于是就惨着一张脸，苦兮兮得说道，“主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怀疑我，但是我并没有作弊，更没有带着头作弊。我再坦白，也就只能是坦白这些啊，能不能从宽，看您的判断了。”
　　看着他的脸，太奶奶很久都没说话，一个大概几坪的小办公室里，就她和时乐两个人，气氛有点紧张。
　　“其实，是有人写了匿名的纸条举报说是你干的。”太奶奶说，她刚刚心里交战了很久，交战结果就是她觉得时乐不像是罪魁祸首。他的档案干干净净，半点坏事都没干过。一路下来的评语不是“热爱集体，尊敬师表”，就是“积极向上，团结同学”，总之感觉是个乖乖的好学生。这样的孩子，应该干不了这样的事吧？
　　时乐差点吐血，因为一张不知名的纸条就把他兴师动众地找来，也太杀鸡警猴了吧。“太，不……主任，你这样是不对的，我只是乖乖地考完了试，也只想乖乖地结束高中，然后去大学读书。我哪里有动机去作弊啊，就算要做，也做给自己了，哪里有本事搞得全年级跟我一起啊……”
　　太奶奶想想也对，不过还是落下了话，“这件事我自己会继续查，反正到时候是不是你，自然会有答案。你先回去吧。”
　　时乐描了一眼太奶奶的表情，看得出其实她也是急着找出带头作弊的人，并不没有拿他开刀的意思，“主任，如果我知道什么，我会来跟你说的。我知道，学校为了这件事肯定也是忙坏了。毕竟这对风气和声誉都不好。我们这年纪就搞出带头作弊的事情，将来大了，那还得了……”
　　太奶奶听了这番话，差点感动得流泪，她想着，终于有人明白她的苦心了，终于有人能体会教育工作者的累了！
　　“那么主任我先回去了。”说完，时乐又摆出了刚刚进来时的笑眯眯的表情，开了门回教室去了。

　　* * *

　　出了行政楼，时乐从裤袋里掏出了一直都在通话中的手机，“都听到了？”
　　对方闷笑了几声，道，“听到了，也听到你的豪言壮语了，听说你将来的梦想是当个教育工作者？”
　　“是啊，专门整治你这种影响正常教学活动的坏学生。”时乐另一只手捞出一跟酱芒果啃了起来。
　　“算了吧，还不是臭味相投。”对方继续说，“你应该知道是谁写的条子了吧。”
　　“那是当然，仗着自己一手好字就在那边招摇过市，还拖我下水。”
　　“哈哈，你先回来吧，要上课了。”对方依旧笑声不绝。
　　说完，时乐挂了电话，继续津津有味地啃着酱芒果。
　　在这个学校，很多人都不认识时乐。如果真要说上什么，也只是——时乐？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叫左旋的人的好朋友？
　　毕竟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学生，谁会专门去注意到他呢。全校加上初中部一共几千个人，时乐不过是区区小小一颗微尘罢了。就算真有什么事情，动了什么手脚，也查不到他身上。
　　此时正是放学时间，初一、初二和高一、高二的学生们都一窝蜂似地冲出校门。三三俩俩，步行的步行，骑车的骑车，逍遥自在仿佛全世界坍塌了也跟他们没关系一样。
　　时乐依旧摆着笑眯眯的脸，想着自己当年悠闲的样子。然后耸耸肩，消失在高中部的教学楼里。高三和初三的学生比其他年级的学生要多一节课，高三的更是有个晚自习要应付，真是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他朝应考！
　　时乐进教室的时候，第八节课还没开始，教室里热闹地在讨论着以自己为主题的关于作弊事件的各式八卦消息。
　　“他回来了！”有人叫了一句。
　　不过当大家回头看他的时候，他还是笑眯眯地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依旧是啃着酱芒果，“同学们，你们想知道太奶奶召见我去干嘛了吗？”
　　“想！”
　　时乐神秘兮兮地笑笑，“想的话，就过来听咯！”
　　他随便在第一排拖出一张凳子坐在边上，大家都很有兴趣地围了上去。之后就听见人堆里“啊”、“哦”、“哇”的语气词一浪又一浪地响起。直到上课铃声响了，人堆才不甘心地散去。
　　“这说的是哪一场戏啊？”左旋好笑地问。
　　时乐递上酱芒果，笑眯眯地说，“说的是机智小生勇斗太奶奶咯，多亏了大家的捧场。”
　　“那下一场记得收门票，赚了钱买酱芒果吃。”左旋一把拿过时乐刚从包里翻出来的卷子，“昨天懒得写了，借我御览御……你也没做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哪里会比你勤快多少。”时乐笑眯眯地拍了拍前排女生的背，说道，“江湖救急。”
　　那女生回头，很不屑地看了时乐一眼，又转眼看了左旋一眼，“不怕我都写错的答案陷害你？”
　　时乐表情不变，顺手送上一根酱芒果，“大家同道中人。”
　　听着这话，那女生突然笑得比时乐还灿烂，“是啊，大家同道中人。”说着，她丢了一张填好答案的试卷下来。还很暧昧地看了左旋一眼，仿佛那“同道中人”四个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一样。

　　* * *

　　好不容易捱到晚自习结束，大家都疲惫地收拾着书包，背起一叠又一叠的卷子准备回家。可怜的高三学生啊。老师们是一轮又一轮地抢着在刚才的第八节课里分发了今天的练习试卷，却不知道这一门又一门叠加起来就已经可以折腾他们少睡好几个小时了。
　　时乐整好书包，对着还在慢吞吞理着卷子的左旋说道，“我先走了，你慢慢来。”顺手还拍了拍了前排那女生的背，“同道中人，你多保重啊！”
　　那女生看了时乐一眼，笑着说，“你也多保重咯。”然后拎起书包，也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了，左旋理好了书包，和几个辛苦留下值日的同学道了再见后就走出了教室。
　　其实他不是勤奋的学生，扁扁的单肩圆桶包里，除了几张卷子和一两本书之外，什么都没带回家。大书都被他叠在抽屉里，还有些零散的卷子。所以，他的出名，应该是和学习成绩无关的。
　　慢条斯理地走出学校大门，左边的一条小路上有一家夜宵摊子。这是左旋很喜欢去的地方，因为好像听说老板也姓左，而且东西也烧得很好吃。
　　不过这里并不是只有左旋一个人喜欢来，这个时间正是老左最忙的时候，门口几张桌子边上也是坐满了学生。左旋朝着老板叫了一声，“老左！牛肉凉面！”
　　忙得转不过身来的老左勉强抬头应承了他一声，“好的，你先找位子坐吧！”
　　左旋当然很老练地找到了位子，不过是和别人同桌，而那个人正好就是坐在他和时乐前排的所谓的“同道中人”。
　　她叫卓研，和时乐是上了高中才认识的，不过却和左旋渊源颇深。她妈妈和左旋的妈妈曾经在同个部门上班，小时候他们俩就互有相识，反到上了学之后才渐渐疏远。不过世事往往很巧合，他们在高中校园里又相遇了。这么一相遇，好说歹说也遇了快三年了。
　　时乐曾经笑着说卓研是毒人蝎子，她也当做是赞美般的接受了。她性格不冲动也不优柔寡断，只是她想怎么样，她就会怎么样。说得平常点，就是任性妄为。在班里人气一般，喜欢她的人说她不做作，不喜欢她的人说她阴阳怪气。
　　卓研也点的牛肉凉面，她拿筷子戳戳那半颗卤蛋，面色厌恶地叫了声，“给你吃。”
　　左旋咬着自己盘子里的面条，也不多说什么，夹起她那半颗卤蛋吃了起来。
　　卓研笑着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握着筷子搅着盘子里的面条，“我和左旋是臭味相投，和时乐是同道中人，你觉得这件事到底是我无聊还是你无聊？还是……”
　　左旋接着她的话，“是我们都很无聊。”
　　“对！”她笑得嫣然，卓研是美人来着，笑得如此嫣然却是很少的。她笑给左旋一个人看，像是一种奖励。笑完，她收起脸色，悄悄说道，“你是打算要如何整治小女子我啊？”
　　“是时乐叫你保重，不是我。”左旋抬头和她对视，语气暧昧，“你是很重要的人，我不想你随便出事。”
　　卓研当然知道他言下之意是要她自己保重，不过她就是高兴这样，她就是喜欢这样。她卓研是不会因为身边的人的告戒而灭了自己的高兴和喜欢的，“没关系，做做样子也好。小女子我愿意被你整治，反正——我们都很无聊。”

　　* * *

　　“我回来拉！”
　　左妈妈正坐在客厅里看着十点档的电视剧，左爸爸正在书房里看报纸。他们家是个很正常和普通的家庭，父母都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所以，他的出名，和家事背景也是无关的。
　　“冰箱里有西瓜，你饿了就拿来吃，晚上记得早点休息，作业做不完就别硬撑。”左妈妈朝着他说道，“对了，明天你什么时候下课？我们去逛超市。”
　　左旋把书包甩进房间，转身坐到沙发上，“明天上午补课，我们晚饭前去吧。”
　　左爸爸从书房里走出来，“明天我要加班，直接出去吃饭吧。”
　　“哦，好啊。”左妈妈应承道，“左旋，模拟考成绩下来了吧？怎么样，考H大有没有问题？我们明天出去吃饭应该不会影响你复习应考吧？”
　　左旋笑着揽着老妈的肩膀，“成绩下了，还不是老样子，中等偏上。考H大是肯定没问题的，到时候如果分数不够，我可以把那几本证书给砸上去，嘿嘿。”
　　左爸爸听到儿子这么说，一卷报纸就先砸上他的脑袋，“你这个小兔崽子，脑袋里尽是些有的没的东西！给我好好考试！”
　　“知了，老爸。”
　　和家里人一阵闲聊之后，他就去洗了澡，然后进房间。此时时间已近十一点，他开了电脑，卷子摊在桌上。像是一个高三学生似地开始了晚上的复习。
　　不过已经21世纪了，左旋的电脑还是用DOS启动的，一串串代码在屏幕上跳动着。他拿着笔，边看着卷子上的题目，边伸手按着键盘。电脑桌面上满是数字和符号，不，是一张由数字和符号组成的图。然后他就再没多看它一眼，只顾做着卷子。
　　十分钟后，他把笔一丢，整张卷子一百三十七道题，他还真是没那个耐心一道一道地做完它。随即摊开另一张，也是拣着那些他看着顺眼的题目去做。做了没几分钟又换一张，全部轮完一遍后，他把卷子什么的统统丢到一边，专心地看着电脑。
　　他在MSN名单里挑了一个名字点开来，打：我明晚要和爸妈出去吃饭。
　　对方没有很快回答，只在几分钟后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切，没信用。
　　左旋笑着切换输入法打上一串代码，然后换行继续打道：你可以一起来吃。代码一出去，随即就变成一个得意洋洋的猴子头。
　　对方给了一个傲慢的表情，回：我不要。
　　左旋又打一串代码，那是一个无奈的表情：话说我妈不想我去远的地方读书，要我考H大。
　　你妈？算了吧，是你想考吧。对方像是很了解他。
　　呵呵，你跟我一起考。他打着肯定句，一点也不担心对方会给予反驳。
　　我向来不喜欢别人命令我做事，看你表现咯。
　　左旋笑着继续给了那个得意洋洋的猴子头的表情，然后就顺手关了那个MSN的对话框。反手开了另一个英文程序，里面全部都由代码组成，只见鼠标点来点去地，左旋操作熟练地打着一些复杂的代码……
　　在学校里，听说过左旋的人，都会叫一句，“哦，就是那个名气很大的人？”然后后面通常都会跟上一句，“听说他的电脑玩得很好！”
　　左旋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的电脑天分。
　　左旋有电脑，是幼儿园的事。那年左爸爸升官，单位给他发了台电脑办公。原来的那台旧旧的机子自然就给搬到左旋房里了。那时候病毒什么的都没有现在流行，也全部是DOS系统。左爸爸觉得让孩子早点接触电脑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教着小左旋怎么用DOS操作电脑。
　　当时的电脑没有连网，也没有安装单机版的游戏，左旋一个人对着电脑也能对上好几个小时，不知道在玩些什么。所幸的是他也是个争气的孩子，视力一直没有因为玩电脑而降下来，左爸左妈也就顺着他，让他继续玩着。
　　然后这一玩，就渐渐玩出了名堂。
　　从初中开始，他就代表学校甚至H市去参加一些大型的比赛，电脑桌右边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装的都是他一路赢回来的奖状和证书。就连现在学校里的网络安全系统，也是他和电脑老师一起安装的，也不知道是电脑老师一个人操作不了，还是学校方面太相信他的能力了，调试等工作全部都是他一个人独立操作完成的。

　　* * *

　　第二天，星期六。
　　高三和初三的学生照旧背着书包来学校上课，不过比较庆幸的是只有上午有课。
　　一大早，教室里充满了早餐的香味，蒸煎炸煮样样俱全。时乐啃着煎包，翻着昨天没做的卷子，他也没拿笔，就是这么看着，像是看看就能看出答案一样。
　　左旋拎着一袋早饭晃悠着走了进来，“早。”
　　时乐嘴里咬着煎包也没跟左旋打招呼，只是顺手拉过他的包，掏出卷子就开始和自己的比对了起来。然后边抄着答案，边继续吃着煎包。
　　“我没做多少，你还是等着江湖救急吧。”
　　“我向来都是靠江湖救急的，哪里指望着你啊，”时乐咽下一只煎包，“再说了，咱们卓大姑娘昨天在太奶奶面前参了我一本，好歹也得让我抄上一个礼拜的卷子吧，不然我不是亏本亏大了。”
　　“给你抄一个礼拜的卷子算得了什么，你信不信她还喜欢玩点别的，可以让你抄卷子一直抄到考试那天。”说着，左旋从包里捞出一瓶果汁丢进前排卓研的抽屉。
　　时乐也没从卷子里抬头，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信，怎么不信，反正事情到最后她卓大姑娘肯定是英雄。”
　　“听语气，很不满意嘛。”左旋笑着打开袋子开始吃早餐。
　　时乐刚想说什么的时候，“啪”地一声，一叠卷子被丢在桌子上，来人正是卓研，“喏，全当乐善好施了。”她向来很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回应什么。
　　笑眯眯地拿起卷子，时乐把不值钱的左旋的卷子丢到一边，奋笔急书地抄着第一节课要用的那张卷子的答案，“我就说卓大姑娘是最聪明、最善解人意的蝎子拉！”
　　卓研拉开椅子坐下，“我总觉得我一天听不见时乐你夸我，我就浑身难受。”然后她很顺手的从抽屉里摸出果汁喝了起来。
　　“嘿嘿，”时乐停下笔，眼神真挚地对着卓研说道，“卓大姑娘，你跟我一起考本校吧。”
　　其实班里甚至整个高三年级里，有很多人都有意向考本校，一来不用去外地，二来朋友都一起考的话，将来升到大学里也有个伴。再加上本校再怎么样也是二本，考进去绝对不吃亏的。
　　卓研一个漂亮的眉眼抛过去，“跟你一起？时乐，我从来不知道你对我有兴趣耶。”
　　“卓大姑娘这么美艳动人，我想是男人都会对你有兴趣的。”时乐看了眼在在边上吃着早饭一直都没说话的左旋，“怎么样？跟我一起的话，我担保你四年。”
　　猛得抽回卷子，卓研很有风度地抬高了下巴，“应承我一辈子的人说要我和他一起，我都要看他表现，何况你只有区区四年。算了吧你……”
　　时乐无奈地摊了摊双手，捞回卷子继续抄了起来。
　　这个时候化学老师走了进来，胸口捧着一叠卷子。
　　学生，终究还是学生，要上课，要听讲，要做作业，要考试的。

　　* * *

　　“左阿姨，好久不见！”卓研穿着鹅黄色的T恤出现在左家人的餐桌旁边，她的表情很惊讶，像是很难得碰上了一样。
　　左妈妈应声抬头，“哎哟”了一声，“卓研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吃饭了没？”
　　卓研笑着说，“今天家里就我一个人，来这里打包个菜回家吃。”
　　左爸爸也是认识她的，毕竟她妈曾经和自己老婆在同个部门做事，小的时候也一起吃过几顿饭，“一起吃吧，都高考的孩子了，怎么可以在营养上跟不上呢。”
　　“这不太好吧，我还是一个人回去吃好了。”
　　卓研说着状似要走，结果被左妈妈一把拉住，“什么不太好，坐下坐下，不就是加副筷子嘛。”
　　然后她很盛情难却地坐了下来，坐在一直没说什么的左旋身边。左爸左妈忙着叫服务生加餐具，自然是没看见卓研微微扬起下巴的样子和左旋边吃菜边闷笑的样子了。
　　昨天在MSN上，他说要她来吃饭，她来了，而且表现得这么好，这让左旋很满意。在桌布下面的手探向一边，左旋捏住卓研的手，算是奖励。
　　“卓研你准备考什么学校啊？”左妈妈随口问道。
　　抽回被握住的手，卓研拿起筷子，乖巧地回答，“具体哪所学校还没定。”
　　“你左阿姨不争气，硬要左旋考H大，说什么不想让他到外地去吃苦。”左爸爸也加入了聊天。
　　“我妈也这么说，她觉得我一个女孩子还是考本地大学比较好，说是外地学校太奔波了。”卓研应和着左妈妈的话。
　　“切，你以为H大就很好考吗？”左妈妈瞪了左爸爸一眼，而后又对卓研笑着说，“你要是也考H大，我们家左旋还能和你互相有个照应！”
　　也不知道左妈妈安的什么心，之后的对话当中，一个劲地说H大是如何如何的好，考上H大的话有多少多少好处……也就是很努力地想让卓研也去考H大就对了。
　　在边上乖乖吃饭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左旋终于笑了出来，“老妈，你好了吧，卓研要考什么学校自然是有卓家人帮忙着商量跟讨论，你在这里瞎搀和个什么哟。”
　　“没关系，高考毕竟是影响到将来的事，多听听别人的意见也是应该的。”卓研表面上笑得很温顺地看着左妈妈，桌布下面却狠狠捏着左旋的手，被捏过的地方还泛红了。
　　左妈妈瞬间乐开了花，她一只手拍拍卓研的肩膀，一面对着还在猛吃菜的左旋道，“你看看！人家家的孩子怎么那么孝顺懂事啊！哎，当年我是很想要个女儿的！偏偏生出来你这么一个小兔崽子……”
　　“嘿嘿嘿，”左旋听了这话，贼兮兮地咽下嘴里的菜，“要不我和卓研换一换？今天开始我就叫卓旋吧！反正‘左’和‘卓’发音也很相近……”
　　话还没说完，左爸爸听着可不舒服了，他一拳头打上儿子的脑门，当然不是真打，“说你是小兔崽子还真是小兔崽子！怎么，嫌弃我的姓啊，还是我们左家让你吃了什么大亏了，那么想去别人家啊！”
　　而一边的左妈妈也不帮儿子也不帮老公，只是继续和卓研笑着谈论着什么。
　　然后四个人总算吃完一顿饭，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平常一顿饭可是吃不了那么久的，今天加了菜加了人数。左妈妈也迟迟不肯放卓研回家，总觉得和这孩子说话说得很窝心，心里有点小小的羡慕人家卓妈妈。
　　“小兔崽子，妈给你个任务，”左妈妈拉住刚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左旋，“送卓研回去。”
　　左旋笑眯眯地看着她，他一手揽住老妈的肩膀，“老妈，你很喜欢她？”
　　“废话。”

　　* * *

　　说是送卓研回家，可是他们走了没几分钟，就拐进某家小饮料店里坐下了。
　　“我妈很喜欢你呢。”
　　卓研舀着杯子里的冰淇淋，她也觉得刚刚自己的表现太好了，“你妈本来就很喜欢我。”
　　左旋把自己蛋糕里的那颗草莓拨到她的杯子里，“那你还特意穿鹅黄色的T恤来讨我妈欢欣？”
　　“我乐意。”卓研一脸我就喜欢这样的表情。下午她洗完澡后在柜子里看见了这件鹅黄色的T恤，想起了左旋曾经告诉她左妈妈喜欢鹅黄色的事，一时兴起就拿出来穿了。
　　左旋知道她的性格，也不揭穿，只是说了一句，“你穿红色的好看。”
　　卓研自然是很开心听到这样的话，这说明眼前这个人很留心她，也很知道她的喜好，“这个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另外……我已经写好一张很漂亮的举报纸条了。”
　　左旋很宠爱似地朝她笑笑，“你想怎么玩，我都奉陪。”
　　“快高考咯，我打算把这事在下个礼拜里结束掉，嘿嘿，你觉得怎么样？”
　　“你决定。”
　　卓研盘算着说，“你说是一个重罪一个轻罪呢，还是两个都重罪？”
　　“这游戏开始的时候就说好是你决定的。”他耸耸肩膀，一点也不在意她话里的内容，“时乐早上也很认命地说让你做英雄。”
　　听到这话，卓研反而有那么一点不爽，毕竟别人摆着顺畅的路要她走，前途一片光明，半分新意都没有。不好玩。她拿着冰淇淋勺子戳戳他拨过来的草莓，以示不满。
　　左旋像是看出她的心思，依旧笑得很放任，“时乐肯定会反抗一番，他可不觉得这样顺理成章地搞下去会很有趣。这点你可以不用担心，尽管当是看戏好了。”
　　卓研凑到他旁边，说道，“那你呢？”
　　他不说话，只是继续吃冰淇淋，然后眼睛看向窗外的街道。
　　她坐了回去，插起草莓咬着，然后很开心似地继续吃起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