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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第一章

      就算已过子时,然而大殷朝的京都——汴阳,却依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自乾兴帝下令取消宵禁以来,夜色下的汴阳不再死气沉沉,不同于白日的高贵稳重,相反,在这重重黑色的幕布的笼罩下,更多了几分浓稠的妩媚。呜呜的风声交织着咿咿呀呀的歌声,时高时低,缭绕在汴阳除了皇宫以外的各个角落。也许是皇宫的墙太高,宫门重重,守卫重重,连一丝声音也进不去。乾兴帝登基十年以来,勤勤恳恳,不爱女色,众所周知,就连街头的小乞儿,也要赞那乾兴帝是千古难遇的一代明君。入夜以来,宫中总是静谧的,守夜的宫人们似乎是在摒着气,他们习惯了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内府大总管曹烜神色匆匆,踏步而来,行至泰心殿门前恭敬作揖,静候传召。他是乾兴帝身边的老人儿了,腥风血雨中走来的人,早已练就处事不惊的本领,他好久没遇见过如此让他紧张的事了。刚刚他正在皇帝特赐的府中休息,突然得下属来报,有一封来自边关的紧急奏折需立刻呈给陛下。当曹清听闻这封奏折只花了一天时间便从边关送到汴阳时,心突的一跳,立马起身准备进宫。

      曹烜踏入殿中,身后的门被宫人轻轻关上。他弯身上前几步行礼,嗓音低沉地说:“皇上,边关送来一封紧急奏折。”

      “呈上来。”乾兴帝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拿起一旁宫人们刚奉上的茶轻啜一口。

      曹烜将奏折呈上,然后退至一边,等候吩咐。乾兴帝还处在壮年,时光并未使他苍老,毫不夸张地说,那张俊逸的脸与年少时并无几多改变,许是因为不怎么笑的缘故,年近四十的乾兴帝,尽管日夜操心国事,皱纹也没有因此多出许多,倒是那被这高位打磨的一身帝王之气,越来越让人敬畏了。

      不知怎的,乾兴帝这一看,便看了一个时辰,且一动也不动,眼神似乎聚焦在奏折的一字一句上,却又在出神。曹烜只是默默站着,大殿突然变得更加安静,皇帝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让他心底的不安如涟漪般层层扩大。

      良久,乾兴帝突然放下奏折,缓缓靠在椅背上,轻声说了句什么,便闭上了双眼。

      曹烜却是听得清楚,急忙跪地磕头,一瞬间竟语带哽咽:“皇上节哀!皇上节哀啊!”

      现在曹烜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乾兴帝却是越来越无声息了。时间凝滞在这里,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对他是这样,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他应该也是这样吧,毕竟那是他的长子,就算这么多年疏于关心,溶进血液里的牵绊突然被割裂,只要是活生生的人,都会疼的。

      “你下去吧。”乾兴帝的语气充满了疲惫。

      “不用告诉静心阁的那位吗?”曹烜知道此时此刻不应该这样问,可他毕竟也老了,心没以前那么硬了。

      “下去。”乾兴帝不理会他的问题,又坐直身子,伏案启笔。

      刚刚有些脆弱的皇帝似乎只是他的错觉,但曹烜知道,皇帝终究还是个人,不管他多么冷血无情,他是一国之君,还是这后宫女人的天,还是,一个父亲。

      永和十年,大皇子霍碁,年十六,殁。帝大恸,封永悼王,葬皇陵。

      永和十年,驱匈奴八百余里,自此不敢扰大殷子民十余年,开创大殷朝第二个盛世。

      等永悼王的棺椁从遥遥边关运至汴阳时,已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按照礼制,棺椁要在宗祠内停放七日方可下葬,可因为永悼王未曾娶妻,妾室通房一个也无,堂前难免冷落,故帝特许其生母木妃为其守灵,以慰天灵。

      木宛站在祠堂前,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心里仿佛有只怪兽在叫嚣,快跑,快跑,别进去,别进去。一只脚怎么也抬不起来,门槛仿佛高到天上去,她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曹清亲自将木宛接来后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见状立马去扶她,他知道她没有哭,这一路,她从未哭过。程慕的脸,苍白的可怕,好像随时会晕过去似的,一手扶上去,整个人轻飘飘的如一缕幽魂。

      木宛轻点头,缓缓地朝帷幔后走去。曹清心里叹气,离开时将门轻轻合上,现在祠堂躺着的,不是皇子不是将军,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揉碎了母亲的心的孩子。

      木宛跪在棺木前,将脸贴在上面,双手紧紧箍着,抠着,她日思夜想的孩子从边关回来了,可她宁愿他不回来,永远在荒芜的边疆守着荒凉,也好过躺在这冰冷的棺椁中。

      自从他六岁起,霍卿就不让她亲自带他了,可母子连心,霍碁总是偷偷来静心阁看她,总是趴在她膝头,絮絮叨叨讲些生活中的琐事,十年来冷宫般的日子,因为期待着与儿子每一次的团聚,变得不那么苦闷。

      想到临行前,霍碁一身戎装来看她,都十几岁要做大人了,笑的还是那么没心没肺,搂着她撒娇说等他打了胜仗封了王,一定让她扬眉吐气。都这么多年了,她哪会还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是看着儿子意气风发的脸,纵使心里再有不舍不安,也都让他去了。谁知道,这一别,就是阴阳永隔,白发人送黑发人。

      渐渐地,从哽咽到大哭,从大哭到哽咽,木宛哭昏过去,醒来后又接着哭。没人看见,她终于有机会可以放声大哭,哭到最后,泪都流尽了,心中的悲恸却是越来越深,深到她真的真的希望就让她溺死在这里吧。

      她不知道到底是在哭她可怜的孩子,还是在哭她自己,如果说,这么多年的苟且不堪痛苦折磨没有将她压垮过,这一次,她又能熬多久呢。

      出殡的那天按照祖制她是不能去的,她遥遥的跟在后头亦步亦趋,眼睛睁的大大的,不让泪水模糊了视野,她的宝贝怎么能就躺在那样的盒子里,怎么能就那样被埋在冰冷的地下。木宛要一直一直看着,她还没看够还没看够还没看够!

      一直跟到宫门口,侍卫怎么说也不让木宛往前一步。木宛怎么甩也甩不开侍卫的钳制,一口咬在侍卫的手上,用着能够咬下一块肉的力气。侍卫没办法,只能松开一只手去推木宛的头,木宛见机跑上一旁通往宫墙上的楼梯。侍卫骂骂咧咧的想去追,却在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时,赶忙行礼。

      乾兴帝的眼神一直追着那抹白色的身影,今天阴沉沉的挂着风,仿佛一眨眼那人就会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终于,她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了,她本就长得瘦瘦小小的,从来很难让人发现她的存在。想着想着,他竟不知不觉的跟了上去。

      木宛狂奔到墙边,大声呼唤着碁儿、碁儿、我的碁儿,两只手就那么直直的向前伸着,眼看着霍碁的棺椁越来越远,她毫不犹豫的奋力爬上宫墙,力气似乎在这一刻全都用光了,她觉得好累好累,累到尽管很想再看一眼,却是再也没有力气睁开了,她好希望就这样闭上眼睛,和她的孩子一起,再也不要看见明天的太阳,陪着她的孩子,好好弥补碁儿长久时光的陪伴。就这么想着,脚下一空,木宛心中一片平静。

      可是她未能如愿,因为她的胳膊拽住了,拽的生疼生疼。木宛抬眼一看,竟然是霍卿。

      此时他有半个身子都挂在外面,一只手死死扒住墙,另一只手则死死扯着她的胳膊。

      离的最近的侍卫正在赶来,乾兴帝并不担心。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可是谁都读不懂对方。这么多年夫妻,这么亲密的关系,最后却连陌生人都不如。

      “手给我!”乾兴帝咬着牙说。

      木宛缓缓别开头,与霍卿错开视线,仍旧依依不舍的望向爱子离开的方向。

      他看见她鬓边的白霜,回忆就这么猛的冲出来,在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拉住了她,促成一段姻缘,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他们都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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