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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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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努力学习,要有自己的目标和方向,要明确自己要走的路······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要等到以后才来后悔莫及······”奇利中学高三·8班的教室里传来班主任喋喋不休的又带着磁性的声音。
坐在第三排窗边的一名女生静静的望着窗外,可以看到不远的高处,那起起伏伏的围墙就像一条长龙,阻断了学校与外界的联系,也阻断了现实与理想的交流。
陈欣然就那样静静的,忘了老师游说的声音,忘了身处教室的目的,忘了四周的嘀咕的嘈杂声······
“理想吗?目标吗?那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都失去了自我?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都那么机械的生活了?我们还能有理想吗?除了考试我们还有什么?还剩什么?”眼中是无尽的忧伤和迷茫。
“欣然,你的理想是什么?”一个十五六岁的面目清秀的女孩问着旁边一位十二三岁左右的女孩。
“欣馨姐,什么是理想?”旁边摆弄着桌上毛笔的小女孩,看上去是那么普通能够很容易就让人忽视。
“理想就是你长大了想干什么?”陈欣馨拿过毛笔蘸了点墨,认认真真的在旁边的纸上写下“理想 ”这两个字。
“这样啊,那我想长大后当一名警察,我要抓很多很多的坏人。姐,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陈欣然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陈欣馨。
“我啊······我想在20岁的时候当一名作家。”陈欣馨轻笑着认真说。然后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了开来,“这是我写的小说,你要看吗?”那时候的初中生很多时候都有写小说的冲动。
陈欣然接过笔记本,看了起来。看得认真而仔细,一共写了十几页,是关于爱情和青春的。半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陈欣馨一直在旁,练了会儿毛笔字,然后又开始做作业,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她要帮爷爷做各种各样的家务,俨然一个家庭主妇所做的一样繁多一样冗杂。陈欣然看书看得很慢,等她看完之后陈欣馨开玩笑“感觉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我不知道爱情,但我感觉写得很好。”陈欣然看着陈欣馨“姐,你是怎么写出来的,我感觉写得好好,你什么时候能够写完呢?再给我看好不好?”眼中带着期盼和崇拜。
每当放假的时候,陈欣馨就会很忙,忙着做各种事。大到春天播种插秧,夏天施肥和摘玉米,秋天收割稻子,小到洗衣做饭扫地。没有哪一样能够少了她。因为家里就只有她和她爷爷两个人,除了帮忙做事她别无选择。每当这个时候只要是在家里的活儿,陈欣然都会跟在后面,有时帮忙做点小事,有时追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又或者是一些做不来的习题。仿佛一个跟屁虫。
她都会一一耐心的解答,有时实在太远了她也不知道了,就笑着说“你哪来的这么多问题啊?你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想法?而且还所有的都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啊。”然后再换另外的问题,一边做事一边聊天。
村里知道陈欣馨的人没有不说她能干的,关键的是学习成绩也好,从不需要人操心(或许从来也没人想过去操心吧)。
“欣馨的作文写的很好,把老师都看哭了。写了她从小爸爸就去世了,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但后来奶奶也走了,只留下了爷爷。而妈妈也另外嫁人有了新家。自己很辛苦的做事儿才能帮助爷爷减轻一点负担······”陈欣然的奶奶和祖母一起谈家常。
“是啊,她确实很可怜,不过很能干也很懂事儿。”旁边的邻居也附和道。
“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知道学校里的事儿的,也不知道老师是否真的哭了。但我知道当时她写那篇作文的时候一定满怀真情,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和心酸,那时候的她一定很难过。她不想要人们夸她能干或懂事,她也只是想要一个完整而温馨的家,也能够和别家的同龄孩子一样轻轻松松的没有压力的玩耍······只是,那时的我还太小,还不懂。现在我懂了,可是也不需要了吧。或许······”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深橙色,陈欣然的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也深沉了起来。
“欣然,走了,去吃饭了······”班上的同学都纷纷走出教室同桌吴蓉见陈欣然还没动催了一句。
“哦,好,我不想吃了。过会儿给我带一个面包就好,谢谢!”陈欣然拿出5块钱递给她。吴蓉伸手拿过钱就走了,留下陈欣然和几个同样没去吃饭的同学在教室里。陈欣然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同学,桌上的书让她只能看到半个头,他们埋头认真的写着算着。她也拿着笔翻开了习题,还没算一题便再也没有心情,脑中闪现着有关陈欣馨的记忆。她轻轻的放下笔,站了起来,离得窗子更近一点。夕阳的余晖照射在她的身上,显得有些寂寥与宁静,起伏的群山遮挡住了望向更远的视线,出神的望着,仿佛透过群山看到了另一个移不开眼的世界。
高二的时候,出门打工的陈欣馨回老家了,回来的她早已嫁作人妇。放假的时候,陈欣然到她家里玩。
“欣馨姐,你不会觉得无聊吗?”陈欣然看着在家里守着一个小小的百货商店什么也不做的姐姐小声的问道。面前的电视正放着无聊的电视剧,几乎淹没了她的声音。
“有时候有点吧,不过还好啦。没有其它的事可以做嘛。”陈欣馨带着笑,眼睛目不斜视的看着电视。
两人就这样无言的对着电视,看着无聊的电视剧。然后吃饭,一天就这样在沉默与电视的交响中度过。一直到陈欣然最后离开,也不会多说几句话。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多余之外的言语。感觉就像是很平常的亲戚,两人之间有着一条宽大又无法逾越的鸿沟,说不明道不清。
“欣馨姐,我又来了。你还好吧?”陈欣然在又一次放假的时候去到她家。
“嗯,还好啦!对了,你现在成绩怎么样?”陈欣馨搬了一个凳子“坐啊”然后看着她。
“也不怎么样啦,反正就这个样子吧,不好不坏的。”陈欣然有些漫不经心的说着。
“你啊,学习要努力点,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比我好,如果我爸爸不死的话,可能我也会过得好一点,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你呢,有机会就要好好抓住,不要让自己后悔。”陈欣馨的语音中带有丝丝的无奈和悲伤。
“我感觉自己已经够努力了,但还是学不好啊,我也没办法,可能是我还不够努力吧。想好也好不起来啊,老师一直说要用对方法,可我就是不知道要用那种方法啊。老师都说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可我不知道什么才是适合我的方法啊,所以就这样了。”陈欣然半玩笑半认真的说着。
“这样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你自己慢慢的找适合自己的就好,不要太着急了。”陈欣馨安慰的说。
电视又在不知不觉间被打开了,偶尔会有一两个人来买点东西。就这样一天又过去了。
“欣然,不要再总是去欣馨家了,她有自己的家,而且她也是买东西吃,很不方便。毕竟你们之间隔了一代。隔了一代就隔了一层沙。”奶奶这样说着陈欣然。
她什么也没有反驳,可是她一点也不赞同。
“我从不这么认为,感情是不能用血缘来判断的,感情好就好,那么在乎血缘做什么,有时候血缘很亲可感情一样的不好。我只是想找回我们一起的日子,那些快乐,那些无忧,那些纯真。只是想找回那个充满理想和抱负的欣馨姐,不想看到这个颓废而无聊的欣馨姐而已。只是你们又怎么会明白,又怎么会理解?只是那过去的一切又怎能重新来过?”她只能在心里思索着。
曾经有一些永远也无法寄出的信,那是在陈欣馨出去打工的那几年里,那时候并没有现在这样发达,一个村没有几家人有电话。在外的人想联系了,就打到有电话的人家里,让他们帮忙喊一下,然后给点钱。陈欣馨是很少打电话回来的,就算偶尔打一个回来,陈欣然也不会知道,知道了也不可能说话的,因为陈欣馨的爷爷和陈欣然的爷爷总是闹点小矛盾,即使他们是亲兄弟。陈欣然的爷爷不喜欢她去陈欣馨家玩,即使陈欣然不听话的经常性的找陈欣馨玩,却是不可能通电话的。
所以有时候陈欣然会在练毛笔字的时候写一些信,那些信并不正式,在作文里也会看到这样的信:“欣馨姐,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可好?或许还不错吧,你离开了家,我也去了远离家的学校,或许你并不会感到孤独,可我还是会想你。其实,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体验到思念的人。你让我明白了想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或许你不会相信,因为父母离开我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会想念,或许是我早就习惯了没有他们的日子吧,习惯了只有他们的电话,只有他们询问成绩的日子,所以不会有思念的感觉。在那里打工一定很辛苦吧,可是我只希望你能够记得我们的约定,能够坚持自己的理想,能够不忘记你说的20岁成为一名作家的理想,我不要你20岁的时候一定成为一名作家,但我希望你能够一直坚持下去······”陈欣然很喜欢毛笔字,可能是受到陈欣馨的影响吧,在不知道写什么的时候就写了那些不可能寄出的信。写得很专心很认真,就像是要寄出的一样。
就这样的无聊而生疏的假期过了很多个之后,陈欣然便很少再去了。因为她不喜欢那样沉默的气氛,也不想看到那样颓废的陈欣馨。
陈欣然不明白,为什么几年的时间就可以让一个满怀理想与抱负的人变得毫无激情可言。几年的时间就可以让一个人的改变如此之大?
人一旦选择了自己的梦想,有了自己的目标,不就是应该永远朝着锁定的目标一直前进吗?不是直到实现目标或者直到死去再也无法努力为止吗?
她不明白,因为她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梦想,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实现,那个她从初中就再也没有改变,再也没有向谁提起过,但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却坚定的梦想。那个她和欣馨姐一样的作家梦。高一高二的那些日子,她就这样一直坚定的坚持着自己所谓的理想,并始终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是这样的,都应该毫不犹豫的为梦想而努力,从未想过和别人一样,读书只是为了读大学。她也渴望大学,但那只是她想进入大学学习更多的知识丰富自己,所以她总不会有太大的压力和动力,成绩一直平平。可以说她太过天真或者是虚伪甚至冠冕堂皇,但她当初就是那样想的。
当教室里渐渐的有了许多人,陈欣然也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看周围的人都认真的做着题,偶尔一些人在聊天也有一些人在讨论,陈欣然一向是一个比较随心的人,自己无法静下心来专心的做题,便拿出一本楷书字帖,慢慢地描摹,得以让自己起伏的心得到宁静。直到感觉自己能够全心的学习才去打开练习题。
高三的时间是不够的,每天的作业都很难完成更多的时候会积存起来。陈欣然也是一个老师心目中勤奋的好学生,当然也不敢走神太久。直到上完晚自习早已是十一点了,一般回寝室后是不会那么早睡的,而是先聊八卦或者看一下书,等到十二点才会睡。陈欣然一直有一个习惯就是写日记,虽然有段时间中断了,后来却又坚持了下来,因高三时间太紧,就一天一写改为两天一写,或是发生了什么让她想写的事儿才写。陈欣然这次没有写几句就躺到床上静静的回想。
前不久的那一天,陈欣然再一次到陈欣馨家里,那也是很久不去之后的一次,这一次白天与以往没有任何的区别,晚上陈欣然没有回家,而是和陈欣馨一起睡。
也正是这一次让她们俩早已走远的感情拉近了。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床上太热,她们俩在地上铺了一张凉席,坐在上面,那里正临窗,可以看到外面漆黑的夜空,闪闪发亮的星星顽皮的眨着眼睛,月很亮但是很小,只有弯弯的一牙。
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便聊起了小时候在一起的日子,然后又聊到了现在的生活。此时的陈欣然虽有些担忧高考,却是积极与自信的。但也有她的忧伤,这些日子一直缠绕她的问题其实是感情上的问题。
她简单的讲了自己的人际关系和困扰自己的问题,不敢深入,只因那是她最在乎的人,最爱的朋友,她不敢也不想让别人去了解,她是一个多么在乎感情的人,对她而言越是在乎的,越是不轻易的提起,似乎感觉提起了就是对它的亵渎和不忠。
这一次能够提起也代表了陈欣馨在她心里的不一般,因为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陈欣馨也讲了自己的问题,她面对家庭和孩子的压力。
“欣馨姐,她们都说你现在有了儿子,姐夫又能干,你又只需要带孩子不用做其他的事儿,很幸福。可是,姐,我真的不觉得你的日子很幸福。因为在我看来你这样的日子过着真的很无聊,非常无聊,打死我也不想过这种生活。”陈欣然从来都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面对自己重视的姐姐,更是想说什么就说了。
没想到陈欣馨却点点头“是啊,我也感觉很无聊,这样的日子过着很无趣。可是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别无选择。我真的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厌烦,可我能有什么选择?能够做什么?面对的都是无奈。”陈欣馨也站在窗外望着无垠的夜空。“就怪当初的自己是那么的‘听话’就这样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姐,你其实是真的太听话了,你没有自己的主见吗,什么都爱听从大人的安排。我不像你,我有自己的看法,我不想做的谁都不能强迫让我去做。可能是固执吧,有时候班主任都说我怎么这么固执呢。可能是我从小就喜欢自己做决定吧,因为没有人会帮我解决问题决定什么。”陈欣然当时就把自己最真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样也好,至少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可以自己选择······”陈欣馨凝望着漆黑的天空中那闪闪的星星缓缓的说。陈欣然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和眼神,可能那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心酸吧。
“姐,看你怎么没有什么社交,你连手机都没有一个,也看你很少上网诶。”陈欣然看着气氛有些沉重改变了话题。
“我没有什么朋友,读书的时候就很少联系,毕业了还有多少人记得呢。本身就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啊。”陈欣馨转过头,看了一眼陈欣然,又看着窗外。此时夜已深了,很寂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一两声车鸣,马路上泛黄的灯光显得很寂寥与凄清。“拿手机也没有什么用处啊,所以就不买了,上网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啊。”
“其实呢,看着那么多的同学朋友,真正能懂得自己的朋友又有几个呢。或许看着朋友很多,其实内心是孤寂的。”陈欣然也来到窗边“今晚的夜景不错呢。”
“嗯,还可以吧,不过很晚了都十二点多了,我想睡了。”陈欣馨打了一个哈欠,说着便躺在凉席上。“你也睡吧”
“哦,好,你先睡,我还睡不着呢,想再看一会。”陈欣然依然站在窗边,在这不繁华的小镇,即使是镇中心,午夜的汽车声仍然是不多见的,只是清晨会多一点而已。此时的夜也更静了。微微昂着头,月便入了眼,“是啊,那么多的人却感觉自己只是一个人或许这就是人群中的孤独吧。难得的把一个人放进心里,却是这种感觉。明明是在乎的,可是自己最在乎的人却是离自己最遥远的人。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方法不对,还是只是因为太在乎,其实不遥远却认为很遥远?”陈欣然没想到自己的转移话题却转到了自己最困苦的话题上。
就这样一个人站了很久,直到一阵微风袭来,顿时整个让人清凉了许多,也清醒了许多,陈欣然突然一动醒捂了过来,苦笑了一下望着黑夜,眼里心里都只有黑。又站了好一会,看看时间已经一点半了。轻轻叹了口气,或许真的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吧,不想想太多,也躺下休息了。
静静地回忆那天的事,突然间陈欣然似乎明白了,陈欣馨为什么会迷失自我。其实她是依然有着那样一颗不甘平庸的心的,她迫切渴望活出自己的人生,希望能够让自己的生活充满激情。只是,生活所迫,因为环境的无奈,更因为自己的无力。也意识到其实这也不能怪她,她的性子造就了她现在的生活,她的性子又是怎样养成的呢?或许是因为她从小缺乏关爱,她努力的顺从家长只是想要得到家长的肯定而已,能更让仅有的亲人多关心她一点,她有什么错?只是命运弄人,这样的她反而被自己的妥协所害。又或者这便是现实。
在被窝里陈欣然无声的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她重新找到自己,能够拾回那丢失的梦想?哪怕能够让她重新拥有信心和斗志也好。不一定非要那逝去的梦想。”陈欣然后来在学校里看到了有征文比赛的通知,就拿了份回去给她,并且给她送了钢笔和笔记本,另外还有一些自认为可以励志的书籍给她,但结果或许是没有的。可能是时间不允许,也许是她早已没有了想写的欲望,又或许是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找回原来的自己。
后来陈欣然就一直忙于学习,回家的时候就更少了,就算回去也再没去那里玩过,似乎结局就这样了······
梦想早已不再,留下的仅有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