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曾翻山越岭找过你》路喜喜

1、我不曾翻山越岭找过你

　　我永远也不曾想到，在我十岁那年遇到的那个姐姐，她竟然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安生。我的安生。就是她。就是她。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顺从母亲的意愿去顾城，而只是留在昆山老家读书长大，那么而今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后来，当我决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找她时，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她。她走过的村庄，她住过的瓦房，她等车的站牌以及她用过的水杯，甚至是遥远的她的故乡我都一个一个去看过去找过她，只是那时她都已经走了很久很久。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冥冥之中我总觉得后来我们在茫茫人海擦肩而过过，我好像又看到童年时看到的她的那张脸了，可是当我去一个一个追寻时才发现原来只是自己的执念在作祟。什么也没有。后来我常常在想我可以跨越人山人海的壮阔，可是却唯独找不到那个清瘦的影子。哪怕只有一秒钟。

　　我们认识那一年，我十岁。姐姐十九岁。姐姐整整大我九岁。我们俩是同月同日生，旧历年腊月十六。姐姐说那是寒梅花开的日子，那时候是冬天最冷的时候，梅花却开得最旺盛。所以姐姐特别喜欢梅花，她说，她的人生就是生长在悬崖边上的一株寒梅，一个人在漫漫的雪天开花，然后凋谢，睡去再醒来，孤独而美好。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些话。我永远也忘不了姐姐给我形容这些时她一脸陶醉神往而眼角略有失望的表情。其实那个时候我就能感受到姐姐的内心是极其孤独的，她需要一个真正懂她爱她的人陪伴着她。也许姐姐当年从来不把我当成一个懂事的聆听者，她只是叙述着自己的故事，可是她从来不会想到当年那个十岁的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决定把她的故事深深印刻在脑海里了。

　　在幼小的我的眼里，姐姐身上总是有很让我着迷的东西。姐姐长得瘦而高，皮肤白白的，很舒服的丹凤眼，细长而有力度，微微一笑会变成两座弯弯的桥。那个时候我就是想着快点长大，快点读完书，快点离开学校，快点和姐姐长得一样大，然后可以陪着姐姐去很多地方，一辈子和姐姐在一起。

　　我二十岁时，姐姐应该二十九岁，在那个青春热血的年纪，我发疯似的满世界找姐姐，那个时候我就想找到她，然后和她结婚，估计她已经忘记了那个十年前的小孩子，她不会同意，不过我会用我的执着来向她证明，我会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爱她。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

　　在我二十三岁找姐姐最无助的时候，我遇到了沈荷，一个宛若荷花的女子。她身上有荷花那静谧的美。那是和姐姐身上不一样的美。沈荷应该和她的名字一样属于仲夏的一朵荷花，而我的姐姐她则是深秋的一朵雏菊。我已经选了雏菊，那么荷花再美，她也撼动不了我的心了。后来我常常在想，如果我十岁那年没有遇上姐姐，那么在我后来遇到沈荷时，或许我会爱上这朵荷花一样静谧美丽的女子，和她结婚，生个孩子，安静地过日子。有的时候想着想着，我有点恨姐姐，可是我又会想到，也许这些都是命运的使然，我们都没有办法抗拒和逃脱。

　　那些日子我失望而沮丧，沈荷总是很有耐心地陪着我，给了我很多安慰。沈荷说，她愿意陪我一起找姐姐，她愿意和我去那些遥远的没有名字的地方找姐姐。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很暖很暖。可是我们在一起找了三年，可是都无望而归。后来有一天，沈荷对我说，三年前她对我一见钟情，她被我身上这股子执着劲儿深深吸引，所以她愿意陪着我。可是她还说，她原以为久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她没想到天天在我身边，可是竟然都敌不过十几年前只相处了两个礼拜的姐姐。沈荷说，如果是现实中看到她，我想我一定可以胜过她，可是她已经消失了十几年，说句不好听的，她生死未卜，我可以胜过任何一个现实的人，可是未知的甚至死去的，我是永远也没有能力胜过的，最后在一个零点的时候沈荷留下一封信悄悄地走了。

　　她说，她要退出。她说，这场战役原来她连入局的资格从来都没有。她说，她有时候会有点恨我。她说，恨也是因为太过偏执的爱。她说，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顾城了。她说，她会在心里永远留一个顾城和我的位置。她说，她在精神上永远支持我。她说，她会在遥远的地方用自己那份飘渺而真实的爱为我祈祷。她还说，如果有一天我累了，我可以在任何季节任何时辰去找她。她还说，她会永远为我留一扇心门。她还说，有一天，她累了，她可能会嫁一个她并不爱的男人结婚生孩子。

　　就这样，一下子相伴了三年的沈荷，就这样悄然地走了。除了那封简单的信，沈荷什么也没有留。对了，她只带走了我平日经常穿的一件深色棉麻的袖衫。沈荷走了以后，我哭了整整三天。我对不起沈荷，可是我更不能对不起自己，更不能对不起姐姐。

　　美丽的沈荷，再见！唯一的沈荷，再见！永远的沈荷，再见！

　　那一年我二十六岁，姐姐应该三十五岁了。不知道姐姐身在何方，是否已经嫁人生子。那时我还在四处打听姐姐的消息，我已经没有失望了，因为我知道姐姐也许已经回不来了。我告诉自己，十几年前那张脸住进了我的心里，一住就是一辈子了。

　　想当年我曾打趣地对姐姐说过，等我二十岁时，你嫁给我好吗？姐姐只是一味地笑着，专心地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她没有回答。也许在当年姐姐眼里，这样的小孩说出的话一定是玩笑话，可是上帝知道当年我是很认真对她说的。我想长大后娶姐姐，我想让她幸福，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可是当我满心欢喜地去找妈妈，对妈妈讲时，妈妈却骂我，小学还没毕业说啥呢，快好好学习去。

　　现在掐指一算，我十岁那年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其实也就是短短的两个礼拜。可是对我来说它却是我整个童年的记忆。

　　还记得十岁那年暑假，妈妈硬让我从老家昆山来顾城。因为爸爸在这边工厂上班，妈妈就过来了，昆山老家就剩下了爷爷奶奶，我上面有个哥哥，他读书不好，高中没毕业就去北京打工了。妈妈说她要把我从小带在身边，她要好好教育我。就这样，我来了顾城，那个天空经常飘着大朵大朵像羊毛一样壮硕美丽的云朵，那时候天空也总是瓦蓝瓦蓝的，那是一种让人心底动容的瓦蓝。那是我的老家昆山从来不曾有过的。而就在那里，我遇到了我决定追随一生的姐姐。

　　第一次见到姐姐时，那一天她穿着黑色的袖衫，牛仔蓝的长裤，很简单，很素雅，那时候就觉得她好高好高，当年我站在她面前就到她肚脐眼那里。而且当年我还是个小胖子。我被那个瘦高的背影里散发的气质莫名地吸引住了，所以就主动路过她的办公室，我站在门口对她笑，没想到她真的走出了办公室。她也对我笑，她的两座眼睛桥很美很美。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孩子。我笑嘻嘻地回答，我叫小黄啊，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反问姐姐。姐姐迟疑了一秒说，我叫许安生。好，那我以后叫你小黄瓜，姐姐打趣地说。我笑嘻嘻地说，好吧，我以后叫你安生姐姐。第一次我们相遇地十分美好。从那以后我安生姐姐安生姐姐地叫着。

　　这个工厂很大，分了南边和北边，爸爸妈妈就在南边这里工作，这边是一个木材加工厂。而姐姐她们就在北边那里工作，姐姐她们那是个物流公司。姐姐在办公室负责一些流水业务。这个厂子我来时就有一条流浪狗和一只流浪鸡。这边人都知道。这只狗本来是白色的，可是因为没人管，所以她身上总是很脏很脏，没人愿意靠近它。其实它们都很孤独。这只鸡长得很有特点，这是大家公认的，因为它的腿很短很短。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腿那么短的鸡。每一天我们吃饭时它们就围着我们转，希望可以讨到一点东西吃。不过姐姐很喜欢这鸡和这狗。她没事的时候就走到它们面前看着它们，和它们说话。她经常远远地盯着它们看，偶尔还会带着吃的过来送给它们。最有意思的是，有一回姐姐从那里过，她没有注意，结果被鸡追着满厂子乱跑，那个时候，鸡追姐姐，我追鸡，画面特别逗。姐姐说你快让它别追我了。我哈哈大笑到，它就喜欢你，它不听我的话哟。

　　和狗比起来，我觉得鸡更可怜，因为鸡在厂子到处跑，到处拉，到处飞，把地弄得很脏。有一天，鸡突然不见了，姐姐满厂子找鸡都没有找到，问了很多人大家都不知道那只鸡去了哪里。过了两天我在厂子一个破烂的角落发现了那只鸡，只是那时候我只看到了它那只很短很短的腿，和几根稀疏的羽毛，我才意识到鸡被人“暗杀”了。就在我很开心把鸡的下落告诉姐姐时，姐姐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过来，没想到看到那一幕，姐姐一下子哭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姐姐哭，她喃喃自语道，鸡都没有活路，连一只鸡都不放过……姐姐就一直哭一直哭。当初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去姐姐老家见过姐姐母亲之后才知道原来在姐姐五岁的时候，姐姐曾经细心地养过一只小鸡仔，五个月后小鸡仔终于长成大花鸡，可是天不作美，大花鸡后来被天上的老鹰叼走了。姐姐后来哭了好久好久，从那以后姐姐再也没有养过鸡了。

　　后来我听说就是南边工厂有人看不惯这只鸡，所以就把它暗杀了。而最后几经打听我才知道原来是我的爸爸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叔杀了它，叔叔在家乡没有工作，所以爸爸就把叔叔也带来这边上班。从那以后我很讨厌叔叔。

　　没有了鸡，我们的所有快乐都是那只狗了。我们经常给它喂饱饱地，它就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一副悠哉悠哉的神情。那个时候姐姐很喜欢它。姐姐说给它取名旺财。我说不，它应该叫小白，因为它是白色的。于是姐姐一口一个旺财旺财的叫着，而这边我呢，一口一个小白的叫着，我和姐姐谁也不让谁。所以旺财就一会看我一会看姐姐。最后旺财不知道该回应我们谁于是就在厂子里跑圆圈，我和姐姐便追着旺财跑。

　　自从姐姐离开后我不再叫它小白，我也改口叫它旺财。因为那样我会觉得姐姐还在我和旺财身边。后来不论我长多大，我都带着旺财，养着它，因为那是我和姐姐之间唯一的纽带了。后来我还问过姐姐为什么叫它旺财。姐姐打趣地说到，因为旺财就是旺钱啊，姐姐要挣很多钱啊。姐姐笑笑。当时我并不理解姐姐为什么需要挣很多钱，后来去过姐姐的家里我才知道原来姐姐从小家里条件不好，而且在姐姐十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姐姐跟着母亲一起生活，可是姐姐的父亲欠了很多债，所以这些都需要姐姐来还，后来母亲改嫁了，在另外的一个家庭里，继父的孩子经常欺负姐姐，姐姐生活得并不开心，那时候姐姐也不好好学习，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也很少回家。也就是后来我遇到了她。后来听姐姐的母亲说，姐姐一直想去西藏那边，她想看看那里的天。她想把父亲的债还完，然后挣一笔钱去那边，再也不回来。

　　妈妈接我来顾城那个时候正是我放暑假，我写完作业总没事。所以，每天姐姐下班没事的时候我都主动跑过去找姐姐玩，那一年我开学就读小学四年级。有一天晚上姐姐哭得很厉害，我一下子急坏了。我问了姐姐很多，可是姐姐什么也不说，一直看着高高悬着的明月。我只是一直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然后轻轻地抓着姐姐的衣角说着，姐姐别哭了，别哭了。那时天已经很黑很黑了，高高的明月挂在天上，我坐在姐姐身旁，旺财蹲在我的身旁，那个时候地上会有三个好看的影子。姐姐的影子最长，旺财的最短。那一晚，姐姐说，小黄瓜，姐姐其实挺羡慕你这个年龄的，还是个小孩子，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天真烂漫。我反驳到，我都是大孩子了，人家才不是小孩子，我要考虑的事情可多了，比如下节课的作文怎么写比如这次考试没考好妈妈批评我……姐姐一下子被我逗笑了。姐姐还说，你要永远保持你现在的这份童真的心，就永远保持这个样子，以后不管你多大，你都要这样子，知道吗？还有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听爸爸妈妈的话，以后长大了才不会有太多的失望，你懂吗？我摇摇头，不懂啊。姐姐又笑了。那一晚姐姐说的很认真。

　　过了那一晚，第二天我发现姐姐在收拾东西，姐姐说她辞职了，她过两天要搬走了，我哭着说，姐姐你别走啊。姐姐笑着说，姐姐还要挣钱去，挣了钱去好好生活啊。过了一天姐姐真的搬走了。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后来我开学了，每天妈妈都按时送我接我上学放学。不过我依然开心不起来。大概过了一个礼拜后，我看到姐姐又回来了，我好开心啊。姐姐也走过来看了下我和旺财，姐姐说，她把东西落在这里了，来取一下。我说，姐姐，可不可以不要走就在这里工作嘛。姐姐说，小黄瓜，你不懂，天底下没有哪一份工作你可以干到天长地久的，姐姐要去外面的世界了。第二天一大早我早早醒来去找姐姐，可妈妈说，姐姐昨天晚上都走了。那一天我哭了。我知道这下估计再也见不上姐姐了。

　　从那以后我就好好学习，因为我要听姐姐的话。那时候我只希望时间能快一点，这样我就能快点长大。这样我就能找姐姐去。大概过了一个月，有一天妈妈接我放学，我在妈妈电动车的后面，路过村里的站牌，远远的，我看到站牌下那张熟悉的我朝思暮想的姐姐的脸，那里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我在妈妈的后背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站牌下喊到，姐姐！安生姐姐！安生姐姐！……旁边所有的路人全部投过来诧异的眼光，他们没想到这个小不点儿声音竟然这样大。可是姐姐什么也没有听到。因为那里是十字路口车太多，所以妈妈就没有停车让我下来。回去，我就哭了……

　　后来我几经周转打听到姐姐的几个故事版本，一个是说姐姐后来去偏远的山村教书去了，一个是说姐姐一个人坐火车去西藏出家了。还有一个是说姐姐在自己二十九岁时嫁了一个并不爱自己的男人，那个男人天天虐待姐姐，姐姐最后忍受不了自杀了！

　　偏远的山村我后来去了很多，可是都没有找到姐姐，包括西藏那些有名的寺庙后来我也去了很多，只是也没有找到姐姐。我不相信姐姐会嫁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我也不相信姐姐会自杀，我相信我的姐姐她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安静的角落很完好地活着。所以最后一个故事版本我不相信。

　　与姐姐分开后我一直努力学习，后来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著名大学，而且是一个很好的专业，大学毕业后我也以出众的成绩进了一家科研单位，本来可以待在北京的研究所，可是我却偏偏执意要回顾城，就那样我进了顾城最好的科研所。虽然顾城的条件远不如北京的优越，但是我知道这座城市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它。我要好好工作，我要好好挣钱，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这样等将来哪一天见到姐姐时我才能很骄傲地对她说，我从十岁那年一直听她的话到今天，好好学习，好好挣钱，其实这所有的所有都是源于我想长大有能力给她带来安稳和快乐的生活。

　　这些年妈妈一直劝我结婚，可是我只固执地对母亲说，这辈子我只会娶姐姐。这辈子我一定要找到姐姐。妈妈很生气。回到昆山老家，很久都不理我。

　　我二十九岁生日的时候，那一天我在顾城最落寞的一条街道上。雪花饶有心事地飘着，我坐在一个小酒馆里喝着酒。看着窗外的落雪，哭了。我听人说顾城这边有一家梅园，现在正是寒梅开放最好的时候，喝完小酒，我就开车去了那边，那里真的很美丽。有开了一半的，有全部张开的，还有含苞待放的。那时候我的心里很温暖，仿佛我又看到了我的姐姐了。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在冬天在梅园里相遇过。唯有这些梅花才会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很近很近。那一天因为下大雪的缘故，所以梅园里的游客并不多，稀稀疏疏，放眼望去也就不足十个人。我一直绕着梅园的小道往前走着，感受大自然的雪和这美丽的梅花一起对我精神的洗涤。那个时候我全身都是洁白的雪花，我的内心舒适而殷实。

　　就在我已经把这小小的梅园走完两遍准备离开时，朦朦胧胧中，我好像看到了这么多年来那个让我魂牵梦绕的脸——我的安生姐姐……我的心跳一直很快很快……它好像快要出来了……远远的我好像看到一个像姐姐的女人进了梅园，那时候，我慢慢地往梅园门口的方向走去，近了……近了……近了……姐姐……我的姐姐……一定就是她了……不过，这时我已经镇静了许多，我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不安了，我安静地走到她背后站在她背后，轻轻地叫了声安生……那一刻我的眼泪就那样一直平静地流着，我的眼泪替我诉说着这些年我所有的心酸。姐姐安静地回过头，看到这样的我，她有点惊呆了，迟疑了几秒钟，姐姐吞吞吐吐到……小黄瓜？你是小黄瓜吗？……我一句话没说，一把把姐姐揽在怀里……那一刻，我觉得天地万物都静止了……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年走过的所有的路都是值得的。

　　那一刻，梅园、落雪、姐姐还有我，我觉得天地间就只有我们了。这些年我强忍的眼泪没想到在这一刻全部瓦解了。再相遇，我已经比姐姐高了很多。这时我也不再是那个只能仰头张望姐姐不懂世事的小孩子，岁月已经把我锤炼成了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大男人。这些年我所努力的一切就是想再遇到她，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那一刻我就想说，感谢上帝，感谢这个梅园，感谢这场落雪，感谢十二月十六，感谢这些年我所遇到的一切。

　　就那样我一直在雪中紧紧地抱着我的安生。雪花就那样肆无忌惮地落在安生的头发上大衣上，冥冥中我觉得我们更像是雪里的两尊雕塑。好久好久，突然一个细腻柔软的声音跑出来，妈妈妈妈，梅花呢？我才缓缓地放开安生，安生看着我，我们都笑了。我细细端详着安生，安生还是当年的样子，清瘦纤美，只是安生比当年黑了一些，不过，那两座像桥的眼睛还在，只是这些年岁月的锤炼，姐姐身上褪去了一些青春的稚气，而更多的是中年女子身上那让人很欣赏的优雅。我们两一起低头，才发现姐姐身边站了一个约么五岁的小女孩，后来姐姐给我讲了她的故事，我却霸道地让她从十九岁那一年离开我开始讲，我要知道这些年她的全部。

　　后来姐姐告诉我，这个小姑娘是她的女儿，在她三十岁那年，她遇到了一个很爱她的男人，后来姐姐就嫁给了他。她对我讲，这个男人对她很好，而且人也很上进，五年前，姐姐生了他们的女儿，只是天公不作美，原本幸福的家庭就在两年前被打乱了，这个男人查出来有癌症，就那样，姐姐陪他走到了人生的最后。整整一年的时间姐姐都在细心照顾他。现在姐姐已经看得很开了。她再讲这段故事，我会觉得她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而且这个故事好像发生了很久一样，而这个故事也并不是发生在一年前的。

　　姐姐说她离开厂子后，一年的时间她都很消沉，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整天把自己困在房子里，而且父亲欠的款自己也没有能力偿还，后来她为了生活的有意义一些，她就去了很偏远的山村支教了三年，她说，那个山村小学在大山的里头，那里的孩子很多连饭都吃不上，但是他们的眼神特别净洁，他们都在努力地生活，他们都在想着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姐姐说这些让她后来特别触动。这些经历让她重新燃气了对生活的希望，她要像这些孩子一样活着，她要挣钱，尽自己的努力来给养这些孩子。三年之后姐姐带着依依不舍的心离开了大山，她决定“出山”！最后有人推荐她去学设计，说这个能挣到钱。于是她去学了半年多的平面设计，之后这些年一直干这个，姐姐说这些年她做了很多成功的广告设计，就像顾城最有名的城市名片设计便是出自她的手，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最喜欢的那个广告设计是姐姐做的，那是顾城这座城市最具代表性的设计，有梅花，有山，有雪，还有等待梦想的女孩。

　　我也一样告诉了姐姐这些年我为了找她，我所做的努力，姐姐笑了，她说，这些年你已经很优秀了，你应该找个更优秀的，姐姐配不上你的，姐姐并不适合你。可是我告诉她，我已经找了她十几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胜过这个了。

　　就这样两个月之后我向姐姐求婚，我们决定在一起。我也成了那个小女孩早早的爸爸。我们成了一家幸福的三口之家。每一天我们会先送早早上学，然后再送姐姐上班，然后我再去上班。

　　再过了两年，姐姐又生了一个我们的孩子，是一个男孩子。我们给他取名晚晚。因为他来得晚，可是来得是时候。

　　每一天我都会接姐姐下班，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喂旺财。一起养孩子。一起读书。

　　这段迟来的日子，终于开出了美丽的花朵，虽然这花开得很晚，可这些年我知道她会开，所以我才愿意细细浇灌……

　　就在我静静地享受着那些美丽的日子的时候，突然身旁一个很粗糙很拖拉的声音有点生气地冲我喊道，快点起来啦！到终点啦！到西藏啦！朦朦胧胧中我才醒来，我坐起身来，才发现眼前是空荡荡的火车车厢，除了一个打扫车厢的哼着过季的曲调的中年大妈之外再没有什么了……什么也没有……我镇静地望着窗外，这个时候西藏的窗外是异常安静异常纯美的蓝天白云。

　　我才意识到原来这漫长的一切都是我的梦啊，我的大衣已经被梦里刚才我的眼泪弄地很湿很湿了。原来我坐着从顾城去西藏的长途火车，原来漫长的一路我都昏昏沉沉地睡着，原来二十九岁的生日、小酒馆、梅园、落雪、姐姐、早早、晚晚、我们幸福的日子……这一切都是我的梦啊……我使劲地揉揉眼，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然后很恭敬地说了声，对不起，我这就离开……

　　这一年，我三十三岁。

　　（2015-9-27旧历年中秋写于迷茫时代的某长得像故乡的小村庄）

　　谨以此文送给迷茫时代的我！我的安生！我的小黄瓜！我的沈荷！祝我们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