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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雨貞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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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潯陽酒樓,長恭、雪舞隨著阿文來到統領府中。
「娘,娘,你看誰來了?」阿文一進內堂,便高聲呼喊。
「誰啊!……」阿文娘走了出來,忽然見到雪舞跟蘭陵王,臉上表情瞬間凍住,
「是……是四爺跟天女……真的是你們……」她哭了出來,
「謝天謝地啊!你們倆都沒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老天爺啊!真是太感謝了……」她跪在地上,磕頭不已。
「婆婆,好久不見,婆婆你快起來,別這樣,快起來。」雪舞趕緊把她扶起來。
「來來來!四爺、天女姑娘,你們坐,阿文,你先陪他們聊聊,
我去吩咐一下茶水,馬上回來,你們坐啊!」阿文娘滿心熱切,臉上盡是欣慰的神色,
「婆婆,您別忙,不用了……」雪舞不想叨擾太多,
「不忙,不忙。」
「四爺,夫人,這事說來話長,自從那日……」
阿文把跟雪舞分開後的事鉅細靡遺得跟他們說了,
並且說到今日那兩人就是奉命來捉拿天女跟蘭陵王的,
自己跟兄弟如何策劃,如何請雨貞姑娘幫忙,就是想讓他們無法插手此事。
「四爺,潯陽縣城門歸我管,弟兄們都不會為難你們,您放心。
但是……你們真的要到陳朝去嗎?」見阿文說得懇切,長恭與雪舞對望一眼,
「怎麼了?」長恭問道。
「陳朝這幾年來可不太平靜,當今皇帝荒淫無道,不把百姓當一回事,早已不復以往的繁華,
您看這兒的百姓生活富饒,但一過長江,就完全變了樣。
我們有時也偷溜過江,但見到那邊的情形,才覺得楊堅確實是個能苦民所苦的皇帝啊!」
「其實這我們也聽說了,只是楊堅定要抓雪舞,所以我們才想著離開他的勢力範圍。」
「這也不是不能解決的,倘若一定要去南朝,我知道…」
阿文正想說出他的看法,忽然下人來報,
「統領大人,雨貞姑娘來了。」
............
「阿文哥,天女姊姊在嗎?」雨貞姑娘從外邊進來,一路興奮的喊著。
「貞兒,我在這裡,」雪舞說著,向她迎去。
貞兒身邊跟著一個男孩子,看上去也不過十來歲年紀,相貌倒也頗具英氣。
「四爺,天女姊姊,他是神舉將軍的兒子,宇文士及,
這幾年多虧他跟我做伴,我們就像是親姊弟一般呢!」
貞兒轉頭對士及說,
「士及,這一位是蘭陵王,這一位就是天女姐姐。」
士及靦腆的對兩人點頭示意。
「貞兒,你這下子可以好好跟我說說,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幾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是怎麼躲過楊堅毒手的?」雪舞心裡實在有很多疑問。
「原來雨吉小子叫宇文士及啊!你們是周國皇室的人吧!」阿文說道。
「阿文哥,不好意思,為了掩人耳目,也為了不給大家惹麻煩,
貞兒跟士及只好改名換姓,不是有意相瞞,請您多包涵。」
貞兒回想起三年多來的遭遇,杏眼兒裡滾出了淚珠兒,
這淚珠竟似不想停似的,直直落滿衣襟。
情緒也跟著陷入了那深刻得令人心痛的回憶裡……
「那是三年多前的一個夜晚……楊堅逼迫小皇帝讓位給他,
就在他登基的前一晚,娘娘在宮中自縊身亡,神舉將軍連夜帶著我和士及逃離皇宮……
..................
風雨交加,雷電交錯,一輛馬車在暴風雨裡急馳,
趕車的男子顧不得自己渾身濕透,手上的馬鞭不敢稍停。
車內一男一女,女的年紀稍大,也不過十歲上下,男的小些,約莫□□歲年紀。
「神舉大人,要不要歇歇,連著幾天這樣趕路,你會生病的。」女孩擔心的說。
「沒關係,您的安全更重要,今天一早,楊堅已經下令殺了宇文氏所有族人,
如果他發現您逃了出來,必不會善罷干休,咱們得趕趕路,離得愈遠愈好。」
神舉大人回答道,但他的聲音聽來似乎不大對勁。
「神舉大人,你不舒服嗎?」
女孩聲音裡的擔憂更甚,她心知如果神舉有甚麼三長兩短,她跟士及就會頓失依靠。
「謝謝公主關心,神舉沒事,前頭不遠就到潯陽,到那裏再找客店歇息,請公主放心。」
神舉回答。
這女孩是宇文邕最鍾愛的貞兒公主,男孩名叫宇文士及,是神舉的兒子。
那日,皇太后阿史那自縊身亡前,神舉原在家中與士及練拳,
一聽發生此事,心知貞兒公主安全堪慮,他必須立即進宮,
因來不及交代其他人照顧士及,於是帶著士及一起進宮,
後來因為他必須立刻帶走貞兒公主,也就連士及一起帶了出來。
經過幾日跋涉,三人來到潯陽。
神舉因日夜趕路,路上偏逢大風雨,因此染上了風寒,
但他不敢停歇,繼續趕路,以致風寒惡化,直到在客棧投宿,才得空請來大夫,
但神舉已經虛弱之極。診脈的大夫只是搖頭歎息,
「姑娘,他是您父親嗎?他的病已經回天乏術,小的無能為力了,您請節哀順變吧!」
送走大夫之後,貞兒跟士及憂心忡忡地站在神舉床邊,
「公主,神舉…咳咳…不能再保護你了,
……今後……無論如何……咳咳…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士及……咳咳…」士及走到神舉的身邊,
「好士及,你一定……要代替爹……照顧公主……咳咳…」
當晚,北周名將宇文神舉客死潯陽江畔客店之中,留下貞兒跟士及。
貞兒才只十歲,
她從小失親,雖有宇文邕的愛護,但身處權謀不斷的後宮,她比別的同齡孩子更顯成熟。
此時身在異鄉,又突然失去神舉的保護,
她知道此刻起,自己必須勇敢堅強,還要照顧神舉唯一留下的孩子,士及。
安葬了神舉之後,身上銀兩所剩無幾,
貞兒知道如果真的沒有辦法,姐弟倆可能要靠行乞維生了。
那一天,貞兒跟士及正巧來到潯陽酒樓外,
姐弟倆肚子餓得咕咕叫,站在門外巴巴的看著裏頭的客人大魚大肉吃喝不停,眼底盡是羨慕。
酒樓夥計阿森正巧從外邊回來,看見兩人雖然衣衫襤褸,但氣質不凡,
阿森心生不忍,猜想這姐弟倆家裡可能是落難的富戶,或是失勢的貴族,
孩子何辜,於是他說,
「你們倆是不是肚子餓了?別害怕,跟我來。」
士及實在是餓壞了,馬上便點頭跟著他走。
貞兒雖然心裡疑慮,但她也有數餐未進食,不得已也跟了進來。
廚房裡多的是從客人席上撤下來的食物,姐弟倆眼睛看得都直了。
阿森拿了一些給他們,
「別怕,肚子餓了就快吃吧!」
「可是……我們沒有錢……」貞兒吞吞吐吐的說。
「不用錢的,快吃,快吃。」
「那……我們幫您忙,我會幫您洗碗,收拾……」
「好吧!如果這樣你才能安心的吃,那就讓你來幫忙。」
阿森打心裡喜歡這兩個孩子,「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貞兒這才放心的跟士及坐在一旁的桌子邊吃了起來。
一會兒吃完了,她端著碗筷就到洗檯邊幫忙。士及跟在一旁。
這時,酒樓老闆正巧到廚房裡來視察,見到貞兒跟士及,問道,
「怎麼有兩個孩子在這兒?」阿森於是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老闆仔細的端詳貞兒,雖然貞兒一身狼狽,但是舉止大方,
一看便知受過良好的教養,年紀雖輕但面貌姣好,
她這雍容的氣質正是樓上那些姑娘所缺乏的。
有時那些稍有學問與見識的公子哥兒們來此擺席,
總嫌咱這兒的姑娘不夠氣質,跟他們搭不上話。
於是,他的心裡有了計較,他問貞兒,
「小姑娘,你們怎會到這兒來?家人呢?」
「我們沒有家人了……」一說這話,貞兒眼眶紅了,
「我們要到南方……,但父親因病客死異鄉,我們……」
「姑娘,如果不嫌棄,就在我這兒住下,你只要幫我些忙就好。」
「可是……我…能幫什麼忙?」
「這個日後再說。阿森啊!」老闆把夥計叫過來。
「是!老闆有何吩咐?」
「到後院的錦翠堂幫她們準備一間房,讓她們在這兒住下來。」
「好的,小的這就去。」
阿森帶著兩人往錦翠堂走去。他心想,
「住到錦翠堂的姑娘,長大後就得同樓上那些姑娘一樣,也成為這潯陽酒樓脂粉陣容之一。唉……真是可惜了這位姑娘了。我剛剛如果不帶她進來,或許……」
阿森對這姑娘心生同情,後悔自己適才一時的好心,讓這姑娘日後不免淪落紅塵。
但,如果不是這樣,這姐弟倆的命運會更好嗎?
無父無母流落異鄉,又能有多好的遭遇呢?
「這......這一切都是命啊!只盼望你們將來不用受太多苦。」阿森在心裡替他們祈求著。
兩年多後,貞兒已出落得大方,堪稱是出水芙蓉。
貞兒懂事,善解人意,老闆早已把她當作女兒一般,倒也不願意強迫她,
這一日老闆讓老闆娘來跟她說,希望她能幫忙安頓這些公子哥兒們的筵席。
「貞兒,兩年來我們夫妻對你視如己出,把你當自己女兒,」
「老闆娘,貞兒知道,貞兒跟士及都非感謝您跟老闆的愛護與照顧。」
「貞兒,這事有點難以啟齒,我們......」
「老闆娘,您不用為難,貞兒知道您要說什麼。」
貞兒何等聰明,
兩年多來,她日夜所見,早已知道這酒樓絕不止是經營酒食生意。
她知道那邊酒樓樓上那些生意並不單純,
也曾想過有一天自己可能無法避免的也必須走到那一步,
但,亡國孤女,又有什麼權利決定自己的命運......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老闆娘,貞兒也早將您視為親娘,因此貞兒有些事想請您成全。」
「嗯!你說吧!」
「貞兒一直未對您說過自己跟士及的身世,是不想給您添麻煩。
如今,貞兒若必須面對其他人,應該要有個交代。
貞兒不能透露自己的姓氏,請您見諒。
您可以叫我雨貞,弟弟雨吉,只說我們是外地來依親。
貞兒可以在酒席上陪客人喝酒談天,但......其他的......」
「我知道,難得你是個明白人,我們本來也不想強迫你。
那好,你就叫做雨貞姑娘,只陪宴客酒席,我這就跟當家的說去,他肯定很高興。」
老闆娘離開後,貞兒坐在床邊,想起自己昔日的一切…….
小時候因為身體不佳,時常犯病,經常惹的小馬兒心急如焚,
全皇宮上上下下一片雞犬不寧,皇后娘娘也忙得焦頭爛額,
全部的人都把自己捧在手掌心裡疼愛。
後來小馬兒請來天女替自己治病,天女姊姊成了自己最重要也最依賴的人。
小馬兒打敗齊國時,聽說天女姐姐中了毒箭,傷重而亡,
後來小馬兒也駕崩了,連一向對自己疼愛有加的娘娘也已身亡,
這些愛自己的人一個一個都離開人世,
如今自己竟是舉目無親,縱有委屈又該向誰說去?
雖然心知紅塵骯髒,一旦淪落便無出期,
但這兩年多來,要不是老闆一家對自己的收容與照顧,
自己與士及恐早已淪為乞兒,更有甚者,連生命都可能失去。
思及此,她再一次說服自己,就當是報答他們的恩情,
只要自己堅持不賣身,相信老闆必不會強迫自己。
「貞兒姊姊,這是真的嗎?
阿森叔叔說你要開始陪客、宴客,你真的......是他們逼你的嗎?」
士及從外面衝了進來,他剛一聽到這個消息,直覺貞兒應該是被強迫的。
他雖然與貞兒並非親生姐弟,但這兩年多來一直都是相依為命,
貞兒姐姐平常對自己耐心教導,在他心裡實在已把貞兒看作親生姐姐,
他怎能讓姊姊做這種事?
這一來,姐姐的一生不就完了?
「士及,別著急,是我自己答應的。」
「姐姐,可我......我不同意......」
「聽我說,士及。如果沒有老闆的收留,我們兩個恐怕早已活不了了,我們不能忘恩負義。
況且,我只是陪客人宴客,沒有別的,真的,別擔心。」
「姊姊,我.....」
「好了,沒事,以後你叫作雨吉,知道嗎?」
「可......我要代替我爹保護你啊!」
「嗯!好吧!姊姊到那兒一定帶著你,可以嗎?」
「好!這樣我就放心了。」士及滿意的離開了。
貞兒心裡很不好受,連士及都會擔心,自己又何嘗不知道自己日後的命運?
但,一切都只能聽天由命啊!
這一年來,雨貞姑娘芳名遠播,已成了潯陽酒樓的招牌,
人人皆知雨貞姑娘學問好,脾氣好,模樣更好,
每每那些有頭有臉的人來到潯陽酒樓皆指定她陪席。
由於她對看守城門那些兄弟特別關心,
若有人意圖不軌,兄弟們豈能坐視不管?因此,倒也無人敢造次。
酒樓生意比以往多了好幾成,老闆跟老闆娘心知是因為雨貞姑娘的關係,對她甚是呵護。
只是每到夜深人靜之時,貞兒心裡淒苦,
自己流落風塵已經很不堪,不能連士及也跟著自己淪落,但,何時才有出期?
…………
貞兒從回憶裡回到現實,她早已淚流滿腮,委屈終於有人可以傾訴,她只覺此生無憾了。
「天女姐姐,沒想到貞兒此生還能再見你一面,就算立刻死了也……」
「別這麼說,貞兒,在我的心裡,你依舊是那個善解人意的好貞兒……」
雪舞攬著貞兒,讓她在自己的懷裡盡情的發洩。
沒想到貞兒這麼堅強,經歷了這麼多事,還能保全神舉的一點血脈,
她實在好心疼,當初周國宮中那個天真的小女孩已經長大了……
良久良久,時間彷彿靜止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