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夜鸢1103

1、镜子 邻近闭

　　邻近闭馆时间了，国家图书馆阅览室内空荡荡不见人影，除了几个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整理，一片安静。负责文学区的吕悠放下手中最后一本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着“今天的工作总算结束了，真想快点回家，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然后早点睡觉。”就在吕悠正在脑子里美美地计划时，裤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被吓了一跳。“这个时间会是谁呢？”边想着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成桐”两个字正闪烁着。“是他啊，”吕悠感叹着，“这个时间有什么事呢？”按下查看键，几行字映入眼帘。

　　“喂，你什么时候下班啊，我们今天去喝一杯吧。”

　　“又搞什么，”吕悠心想着“即使是好朋友也不能破坏我今天的计划，实在是太累了。”于是写好短信：“哦，不了。我们改天吧，我还有事，抱歉了。”发送出去。

　　过了一会儿，不见有短信回复，“应该是算了吧”吕悠心想到。看看大厅门口正上方的钟表，时间正是9点45分，穿上大衣，从工具箱里取出包，向门口走去。

　　已经是十二月初了，门外的寒风钻进衣领里，吕悠不禁打了个冷颤。从包里取出天蓝色的围巾围上，是不久前未婚妻送的生日礼物，今天还是第一次戴。匆匆从正门穿过，向车站方向走去。

　　“吕悠”身后传来一声叫声，吕悠不由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个究竟。只见成桐穿着灰色大衣靠着侧门站着。

　　“怎么是你啊，我不是说了我还有事不能陪你去喝酒了吗？”吕悠说着走到成桐身边。“没看到我的短信？”接着问到。

　　成桐笑着摇头，道：“不是，看到了。”

　　“那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简捷的回答。

　　“那是有什么要紧事？”吕悠问道。

　　“也不是。”成桐再次笑着摇头道，看到吕悠不解的目光，解释说：“好久没一起走了，快走吧，再晚就没车了。”说着拉着吕悠向车站走去。

　　吕悠还是没弄明白成桐到底有什么事，但从初中到现在，已经习惯了成桐让人觉得大脑短路的思维方式，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两人并肩走去。

　　就吕悠对成桐的了解，他是没事不会在这么晚还来找自己的，好奇心的驱动下，吕悠再次张口，问到：“果然还是有什么事吧，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困难？”

　　成桐笑道：“工作上怎么会有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罗嗦了。是不是在图书馆因为需要保持安静，憋的时间太长了，下班后见到人就说个没完了？！”

　　“哼，好心当成驴肝肺。既然你没事就早点回去，在外面瞎逛什么！我先走了。”吕悠快步向前走去。

　　看着吕悠略有不快的脸，“还是经不住逗啊。”成桐暗笑，同时快步向前拉住吕悠，道：“别生气，我开玩笑的。其实是想问问你的事。”

　　“哦？我什么事？”吕悠问。

　　成桐再次与吕悠并肩走着，慢悠悠地说：“听说你要结婚了，是什么时候？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才听说的。是真的吗？”

　　吕悠答道：“这个啊，是以前爷爷的老朋友家的孙女，和我同龄。听说是在我们都没出生前就定了婚约。所以决定今年订婚，明年在结婚。”

　　“喂，都什么年代了，你还遵从指腹为婚哪。”成桐很严肃地说。

　　本以为成桐会大笑自己保守，却很意外地没听到他的笑，吕悠接着说道：“反正之前也没有交往的女朋友，遵从这个约定对谁都没有坏处，所以就这样了。”

　　“你连见都没见过的人，就要和她结婚？你想没想过这样会幸福吗？”成桐的声音似乎有点冷冰冰的感觉。

　　“我们见过面，”吕悠边说边指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道：“这个是她送的。看上去是个很安静的人，挺细心的。”吕悠还在回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在想如何向成桐介绍自己的未婚妻。成桐叹了口气，说：“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噢，我也是上周在要见面时才知道的。”吕悠说着：“不过，你叹什么气啊，最好的朋友要结婚，你就这态度啊。”

　　“啊，哈哈哈……抱歉，我是觉得太突然了，让你赶在我前面结婚有点意外嘛。”成桐马上换上一副笑脸说道。

　　“难道我就不能先结婚？你这是什么逻辑啊！”吕悠继续抱怨着。

　　“好了，好了。那作为补偿，我请你去喝酒。”成桐拉着吕悠向另一个方向走。

　　吕悠挣扎道：“我不想喝酒，不是说了我还有事嘛。”

　　“看来你很喜欢你的未婚妻啊，一下班就急着要去看人家哦。”成桐在旁边打趣道。

　　吕悠有点不好意思，辩解道：“我是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不行啊。”

　　“你订婚我们总要一起庆祝一下吧。”成桐说着硬拉吕悠离开了车站，朝另一条路走去。吕悠比不过成桐的力气，又怕他嘲笑自己要去看未婚妻，只好无奈地跟着成桐来到一家名为“BLUE”的酒店。

　　十一点，对于都市人来说，真正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这家酒店的客人已经有很多了。吕悠很少来酒店这种地方，一进来很不习惯。看着吕悠那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成桐笑道：“不用怕，这里很正规的。”

　　被人突然一说，吕悠很不好意思，但又不愿承认自己确实有点不习惯，急忙说道：“谁怕。”成桐笑而不语。两人来到酒店一处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笑容满面地站在桌边问点单，成桐很熟练地说：“威士忌，不加冰。”服务员又面向吕悠询问，吕悠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其他的饮品，只好说：“和他一样。”服务员离去，成桐在吕悠点完酒后就一直在笑个不停。吕悠有点生气地问：“你又在那儿笑什么？”

　　“没事，不过我喝的你恐怕喝不了。”成桐强忍笑答到。

　　“为什么？既然你能喝，那我应该也可以吧”吕悠道。

　　“那你可要喝完哦。”成桐道。

　　“恩……”吕悠望着窗外，心想着：“我怎么就坐到这里了，按原计划我现在恐怕已经洗完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了。”

　　看着吕悠若有所思的样子，成桐用不易察觉的淡淡略带伤感的口吻说道：“等你结婚后，我们可能就没多少这样坐在一起的机会了吧。”

　　“哦，可能吧。”吕悠的思绪还在神游着，根本没留心成桐在说什么，随意地附和着。酒上来了，就顺手拿起来当成水一样喝了一大口，立马被强烈的刺激回过神来，连连咳嗽。成桐递过来一杯冰水，道：“喝这个吧，感觉会好些。”吕悠接过来，边喘边说道：“喂，你喝的酒怎么这么刺激啊，亏你喝得下去。”

　　“早说了你可能喝不了，还不信，结果怎么样？！”成桐在对面笑道。

　　“喝完总行了吧，省得你说我浪费。”吕悠道。

　　成桐拿过吕悠面前的威士忌，放在自己这边，道：“不能喝就别喝，伤身的。你就喝冰水吧。”吕悠也没再要喝酒。

　　一杯酒下肚，成桐忽然很认真地问吕悠道：“你是真的爱那个女孩吗？”

　　吕悠答道：“才见过面的人谈不上爱不爱的，只是不讨厌罢了。”

　　“那你还真是不负责任的人呐，连爱不爱都不能确定，就要和人家结婚。”成桐略带讽刺地说着。

　　吕悠心里很清楚成桐的话是对的，但自己又有什么办法，没有选择。自幼一切都被安排好了，自己唯一能做的孝顺父母家人的办法就是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只要他们高兴就好，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但被人这样责问，心里还是很不爽，气呼呼地说道：“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应该早就知道的。这会儿不用你来教训我。”说着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什么嘛，是祝贺我还是气我，哼！”吕悠气不平地边走边想。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跟来了。自己这一周来一直觉得累其实也并不是因为工作的缘故，即将结婚也是原因之一，而且似乎还占不小的比重。虽然一直告诫自己要做个孝顺的儿子，但是对自己长期以来事事顺从的生活态度也已经越来越不满了。家人安排的生活不是不好，只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年龄越大，对自己也越是厌烦。成桐是少数几个对自己的情况很了解的朋友之一，本以为至少他会理解自己，但得到的却是这样直接的责备。这比起从别人那儿得到的责备更令人生气。

　　吕悠知道不应该对成桐发脾气，但还是忍不住，背对着成桐道：“跟过来做什么？还以好朋友自居，对我的心情一点都不了解！”

　　成桐什么都没说，抓住吕悠的右手就走。

　　“喂，你干什么，放开。”吕悠大喊，对此成桐不予理睬。被强行带到街道尽头的一个拐角。此时空荡荡的街上只有暗淡的路灯洒在路上，角落陷入一片阴暗之中。成桐放开了抓着吕悠的手，无言地凝视着吕悠。吕悠边揉被抓痛的手腕，边抱怨：“你发什么神经，从今天见面起就怪怪的。”

　　成桐自顾自地说道：“我出差才一周，你就要结婚了。”

　　“啊？你在说什么。”吕悠不解，但也懒得理会，转身准备离开，却被成桐一只手臂拦住了去路。“喂，我说！”吕悠更加生气了。

　　成桐则压低了声音道：“说我不了解你的心情，那我的心情你又了解多少？！”带着气愤的口气，让吕悠怔住了，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此刻吕悠的大脑一片空白，处于死机状态。成桐的脸在面前放大，再放大，吻上了吕悠是唇。吕悠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才回过神来。但结果是更难以解释清楚的状况。“我在干什么。”吕悠心想着，双手推开成桐，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成桐不语，心想着：“你一定难以接受吧，但这就是我的心情。”再次靠近想要亲吻吕悠，吕悠慌张地后退，道：“你一定是醉了，喂，清醒点。”听到吕悠的话，成桐觉得有些好笑，心想：“是呀，你怎么可能会接受呢。”为自己这么多年的感情感到难过，同时又为吕悠的话感到气愤，大声说道：“我没醉，我清醒得很。都到现在了，我也没必要隐瞒下去了。”吕悠睁大双眼，仍是一副惊讶不已的样子。

　　成桐接着说道：“吕悠，你听好，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一直喜欢你。”等待着吕悠的回答，但吕悠始终紧闭双唇。成桐幽幽地说：“你一定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是我隐藏了十几年的事实。”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道：“我知道你一直按部就班地生活着，所以我一直不想逼你为自己的生活做出选择，但现在你必须改变你过去的生活态度。你知道当我听说你又要听从父命结婚时，我的心情是怎样的吗？你一点都不清楚，一点都不了解啊。”

　　“如果你现在是清醒的，那么给我听清楚了，我讨厌你。”吕悠长久的沉默后的第一句话，让成桐全身一颤。趁机打开挡道的手臂，吕悠夺路而去。成桐凝视着远去的背影，无语冷笑着：“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为什么还是那么心痛？！”

　　吕悠一晚上都没搞清楚当时的状况，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不知道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知道的也因为不想承认，不愿承认而当成不知道。因为如果承认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十几年的友谊全是假的？以后还以什么样的态度见面？一切都成了一团麻，越想越乱。就这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迎来的第二天，几乎一夜没睡，问题仍是问题。吕悠决定不再去想了，拖着比昨天下班时更疲惫的身体去上班。

　　同事见面看到吕悠大大的黑眼圈，都边笑边关照道：“别太辛苦了，注意身体啊。”他只能一笑了之。今天特意把手机关掉，怕有人联系到自己，其实是怕成桐的电话和短信。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吕悠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发呆，直到关门的大叔进来询问他怎么还不走。吕悠强颜欢笑道：“啊，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天还有点事情没做完。要不你把钥匙给我吧，我走的时候再锁门。行吗？”

　　大叔道：“行是行，我那还有把备用钥匙。那你记得明天还给我啊。”

　　“好的，好的。”吕悠抱歉地说着。看着大叔离开的身影，吕悠盯着桌上的钥匙再度陷入沉思。虽说自己不想再去想那令人头疼的事情，但是昨天的每一幕总在自己的脑子中浮现。问了无数个为什么，答案还是零。“自己被自己的朋友喜欢，这很不正常吧，对，一定是异类。为什么偏偏是我要遇到这种事情呢？我的烦恼已经够多的了，还嫌不够吗？”就在吕悠苦恼之际，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在除了自己空无一人的图书馆，轻微的喘息声都十分清晰，这时的脚步声引起了吕悠的恐惧，着实后悔自己怎么没在大叔进来时就离开呢。试着问了一声：“谁？”没有回答，只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吕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咽一口唾液，强装镇定。终于脚步声停了，一个人影出现在阅览室门口，在灯光下，吕悠很快认出了来者是谁——成桐。顿时松了一口气，但想起昨天的事，马上又紧张起来。如果没有昨天的事，那么他大概会抱怨：“你吓人啊！”然后两人一起离开。但是，现在不能那么说了，该怎么办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吕悠见到成桐比见到陌生人更加警惕起来。

　　成桐一眼就看穿了吕悠在犹豫，在害怕，平静地看着他，说道：“我问过看门的大叔，知道你还没走，所以就进来了。”见吕悠有增无减的警惕性，心想着：“你就那么怕我吗？”接着说道：“你有必要那么警惕吗？”

　　吕悠不带任何表情地说道：“你有什么事？没事就赶紧离开。”

　　“我今天一天都联系不上你，你一直关机，有点担心。”

　　“……”吕悠看着成桐不说话。

　　“昨天的事，我……”不等成桐说完，吕悠喊道：“别提了。我什么都不想听，如果你想听我的回答，那我昨天已经告诉你了。”

　　成桐无奈地叹口气，一步步逼近，强烈的压迫感让吕悠一动也不敢动。成桐伸手将吕悠抱在怀里，吕悠在挣扎，但毕竟不是他的对手，被对方禁锢地紧紧的，没有空隙可逃。成桐将下巴抵在吕悠单薄的肩上，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抱歉，我没想到会吓到你。你给了你的答案，但我还没有说完我的想法。”

　　今天温柔的成桐不像昨天喝过酒的成桐那么强势，让吕悠安静下来，放弃了抵抗。感到吕悠不那么警惕了，成桐接着说：“我也讨厌你啊！”吕悠轻微一颤，成桐全都知道，将吕悠抱得更紧，道：“我讨厌你的一切，你的脸总在我脑海浮现，你的身影总是我目光追随的焦点，你的喜怒哀乐总能牵动我每一根神经。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所以我更讨厌让我变成这样的你，你知道吗？”成桐松开怀里的吕悠，双手捧着他的脸，很落寞地笑道：“我知道你不能接受我的爱，我今天来只是想正式地告诉你这十几年我对你真正的感情，即使被你厌恶，也想亲口告诉你。想在你的婚礼前告诉你，你明白吗？”

　　看着这样的成桐，吕悠不知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在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友里，成桐是自己最信赖，最爱依靠的那个人。从来没想过自己对他除了朋友还有什么别的感情。心平气和地想的话，有成桐在身边十，自己总是最自由最安心的，所以喜欢和他在一起。但是现在让自己害怕的是，他不能爱自己，两个男的不能相爱，也不应该有除了朋友之外的任何亲密关系。如果顺从自己的感觉的话，是愿意和他在一起，但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喜欢他。更何况，家人呢，他们是不会接受自己这样胡来的。还有其他人呢，也是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吧。面对一直照顾自己关心自己的成桐，吕悠克制不了自己对这件事的恐惧，用发颤的声音轻声说道：“我害怕。”

　　成桐完全理解吕悠的恐惧，当初自己证实自己的感情时也是十分恐惧的。终于有勇气来面对也是在三年以后了。对一向神经纤细脆弱的吕悠来说，会恐惧当然是必然的。吕悠的一句“我害怕”不仅表示了恐惧本身，也说明了他接受了自己的感情。正因为接受，所以才会害怕。这让成桐非常高兴，温柔地抚摸吕悠的头发，就像每次吕悠紧张或害怕时那样梳理他的头发，他就会平静下来。“你知道吗？英文单词EVIL，反过来就是LIVE。事情的对立面都是紧密相连的。所以讨厌的对面就是喜欢呢，”成桐边安抚边说道：“别怕，有我在。”说完，吻上了吕悠有些冰冷的双唇。吕悠没有躲闪，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成桐的气息。成桐淡淡的烟草味，是自己最熟悉、最喜欢的，“就这样吧”心里这样想着靠在了熟悉的肩膀上，落入温柔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