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上人之苦瓜苦》邾华

30、少女桂荣, 遂宁求学

　　第三十章少女桂荣, 遂宁求学

　　提要，没有远方不少年，没有梦想不青春。没有少女，就没有春天。

　　1。

　　桂荣和肃琼走了一百多里路，整整走了一天，走到遂宁。脚也走肿了，打起泡，要让桂荣痛十几天。

　　桂荣脚下路就是桂荣妈前不久，迈着小脚走的路，路上还遭到日寇敌机的轰炸，真的是一寸山河一寸血，更是两代母女的心志路。

　　桂荣妈到遂宁广德寺，灵泉寺就为给自己的女儿求福，求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桂荣，一生能够有个好好的生活。桂荣遭到弥天之灾，已经很苦了。自己命也苦，不要桂荣也是个苦瓜命，苦瓜苦到头。观音菩萨保佑，桂荣能读点书。有个活命碗。阿弥陀佛。

　　可怜天下父母心，桂荣妈当然也舍不得桂荣。但是少年桂荣就像后世的诗人所言，少年是远方忠诚的儿女，怀着理想，桂荣终于走出了郑家坝的家，走进了家外面的一个世界。

　　桂荣暗暗下了决心，不把书读好，再也不回郑家坝的家。桂荣在这点上，比她妈妈走得更远，终于实现了她的心愿。桂荣不晓得，这就是青春的美。每个人都年青过，每个人都青春过，可叹的是，年青的人总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年青。也不知道年青就是美，年青是青春的女神，总觉得自己是世上最丑的。

　　年青人说，人丑无青春。殊不知青春要的是梦想，少年要的是远方。

　　对于桂荣而言，她脚下的遂宁就是她少年的远方，她要到这个远方的世界实现她的梦想。桂荣自己做的梦，就像老桂树上一朵桂花的梦，犹如南宋诗人杨万里咏桂花，不是人间种，移从月里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那广寒香也许就是桂荣年青的心中渴望的梦想，这是桂荣自己盼望的，桂荣自己争取来的世界。

　　现在桂荣将要第一次自己面对这个自己争取来的世界。

　　人生就是战斗，打天下难，坐天下更难。要走出家，难，要在世界上活下去，不回家，更难。

　　这个陌生世界会让桂荣，一个少女的梦想实现吗。广寒的馨香真的能满山开吗，桂荣会不会像桂荣爷爷从桂荣出生以来就期盼的有出息，郑家未来靠得住桂荣吗。

　　虽然桂荣爷爷有掐指一算，但那冥冥之中，变化莫测的命运未必就能轻易让人预知，褪去它神秘的光环。裸露出那本该天知，地知，而恰恰不该人知的一切。而人天生就是想要知道那些本不该被人预知的。人在预知中获得生存的自由，还是获得逆天的快乐呢。

　　2。

　　学校门口，聚着三三两两的年青女子。也有坐滑杆，坐轿子来的，自然家头有钱，大概都是来上学的吧。想来君璧坐滑竿先该到了。女子群中一眼看去，有些衣服穿得好漂亮。

　　桂荣和肃琼穿的农民布衣裳。走得风尘仆仆。到了校门口，没有看见君璧。桂荣碰上的第一个以前熟识的人，不是给桂荣带来惊喜的旧日朋友，偏偏是桂荣一辈子都最不想见到的两个势利眼，桂荣小学的同学方家两姊妹。

　　方家两姊妹也是坐滑杆来的，洋拽拽的，好像自己多有钱，是上流小姐的样子。四川话洋拽拽的就是故意摆姿姿，装派头，好像自己很得意，别人要羡慕的样子。

　　桂荣心头想，咋个这么倒霉哦。走了那么远走到学校大门口，好朋友没有遇上一个，偏偏遇上这两个势利眼。她们也要来读遂宁女校啊。要是小学的时候，这两姊妹嫌弃桂荣时，让桂荣心里又生气又难过，桂荣只有躲开了。今天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躲也躲不开，迎头撞上。

　　桂荣心里习惯性的抖了一下，跟着心里翻滚起外婆的话，自己好看就好看。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桂荣一边心里对自己一遍遍唸着，就像唸观音菩萨，阿弥陀佛。自己的心慢慢飘起，远离这个世界，就像在外婆朱家湾看见的，不知是真是假，对眼前的世界不像以前看得那么实实在在了。眼前的，实实在在的事情都变得比以前想的简单了。事情一简单，以前天大的事，现在不过是一碟小菜，心情也不会那么经意，那么难受了。

　　3。

　　方家姊妹的心情同桂荣心情正好相反。一两年没有见到桂荣，没想到在遂宁县女中门口遇上。两姊妹又坐的滑杆，穿得比桂荣和肃琼洋气多了，正好显洋盘。四川话显洋盘就是在众人面前显摆。好让桂荣和肃琼都很羡慕。

　　桂荣已经学会了，记住了在这样场合，不要主动打招呼。以前在小学时，桂荣记得她生病后遇上方家姊妹，她打招呼问好，她们都不理。嫌弃她。唉，真是自取其辱。桂荣想起来就骂自己。

　　今天遇上，桂荣对方家姊妹，也不是装作没看见，而是视而不见。方家姊妹反而主动给桂荣打招呼。桂荣晓得方家姊妹给她打招呼是为了炫耀。不过点了点头而已。

　　以前桂荣会很热情地问这问那，把自己的好东西给她们。今天桂荣不说话，更不问她们在这里干什么，不给她们炫耀的机会，直接就是一不关心，二不好奇，对一个要想在你面前炫耀的人，这是桂荣从好多次屈辱中学会的的冷处理。桂荣一边点头一边跟着肃琼走。搞得方家两姊妹不晓得桂荣是不是看见了她们。好扫兴。

　　肃琼带桂荣先到学校去找君璧。君璧已经帮肃琼报了名，她们是老学生，升一级，报了名就有宿舍。桂荣还不能报名。
　　桂荣觉得头痒，肃琼一看，哎呀。哪里惹起虱子，走了一天的路，头发灰扑扑的，刨开头上都是黑甲甲。四川话甲甲就是人洗澡搓下的灰，黑甲甲就是洗澡洗头搓下的黑灰。

　　哎呀，好脏啊，吓倒了。桂荣想住到肃琼那里，肃琼说，你脑袋上有虱子了。学校不准住。
　　那咋个办喃，
　　肃琼又带桂荣去洗澡。女生都是自己打一桶热水，到女厕所去洗。洗了澡，换了一套干净衣服，两个人又一起把脏衣服洗了晒起，桂荣就挤在肃琼的床上睡，万一还有虱子，没有洗干净，也不要传染给人家。

　　4。

　　桂荣心头急着要赶快报名上学。肃琼，君璧带桂荣去报考遂宁县立女中，原先位于遂宁县城政府街节孝祠。

　　说起来，遂宁县立女中，前身是遂宁第一女子小学，是遂宁政府在民国十一年，公历一九二二年建的。后来又附设女子师范科。过了七年，到了民国十八年，也就是公历一九二九年。政府将第一女子小学校和附设的女子师范科合并，招收初中，命名为遂宁县立女子初级中学校。

　　到桂荣来考试那年，大约是民国二十九年，公历一九四零年，为了躲避日本飞机轰炸，遂宁县女中迁往永兴乡的真教寺继续上课。

　　除了县立女中，遂宁还有一所有名的女子学校，私立涪江女子中学。女校是民国二年，公历一九一三年美国传教士施太太、岳太太来遂宁捐资修建华美女学堂和华美女教堂。大约过了十年，民国十二年，公历一九二三年，基督教会在华美女子小学招收初中生，学校改名为，遂宁私立涪江女子初级中学。又过了七年，民国十七年，公历一九二八年设高中，改名为遂宁县私立涪江女子中学校。

　　到了民国二十九年，公历一九四零年从战区迁来一些学校合并，更名为遂宁县私立儒葆涪联合女子中学。

　　私立学校学费贵，桂荣交不起，况且，肃琼和君璧都在遂宁县立女中，桂荣当然要和桂荣的冒根朋友在一起。

　　除了这两所女中外，遂宁还有两所男子中学和两三所技校。
　　桂荣和肃琼，君璧到了学校报名处，一了解，桂荣还要参加一个入学考试。考国文，算学，生物。
　　哎呀，糟糕，桂荣还从来没有学过生物。

　　5。

　　桂荣在芦家场读了初小毕业，后来又考进中心小学读高小。就是同学嫌弃她，特别是方家两个妹崽，看见桂荣坐在教室里，都跑出去了。有个老师也可恶，不但不劝同学，也嫌她。桂荣又气又难过。就回家不读了。
　　桂荣爷爷就说，不要紧，不要怕，你这个小娃儿，这辈子还是要活下去。

　　桂荣心一横，管得人家说啥子，老子还是要活。

　　桂荣爷爷说，你不到学校就算了，我教你再读些[增广贤文]，古人说，读了增广会说话，读了易经会算卦。

　　桂荣把[增广贤文]倒背如流，不过，高小的生物课，桂荣就没有学过。

　　桂荣一打听，学校有补习班教生物。桂荣赶快报了名。每天吃两个红苕，还有桂荣妈做的萝卜干。学了三个星期。桂荣去考入学考试。一考。国文，算学都考得好，生物差一点，不过也及格了。桂荣是第一个考过关的。肃琼好高兴。

　　桂荣拿起成绩单，赶快去报名，学校说收一担谷子作学费。

　　桂荣赶快给爷爷父母写了信，说自己考上遂宁县立女中了。要妈赶快把谷子送来作学费。桂荣妈很快找人送了一担谷子来。桂荣高兴得在肃琼床上使劲跳。

　　耶，突然感觉有啥子东西从身体下面流出来。

　　6。

　　肃琼陪桂荣到厕所一看，桂荣吓惨了，哎呀，都是血得嘛，糟了，糟了，好多血流出来。
　　桂荣看着肃琼，我生啥子病了，会不会流血流死啊，肃琼比桂荣大两三岁，晓得是来月事，不像桂荣那么惊慌。
　　肃琼说，没得事，没得事，女娃儿都要来的。叫月事。有些人说，倒霉了，老朋友来了，那个来了。肃琼声音放低了些。

　　桂荣想起生物课书上讲男生，女生的生理变化，她翻生物学书，翻了一下，是不是这个就叫月经。

　　肃琼说，你以后上生理卫生课，青春时期之生理的变化，老师就要教。不过我们一听就要偷笑。哪个好意思听嘛。
　　桂荣还没有学过，补习班的生物学主要是植物，动物区别，简单的博物学知识。桂荣也把声音压低了。课本上说每个女生都会有的。不过心头总还是觉得害怕。不好意思大声武气地说，四川话大声武气就是高声讲话。

　　桂荣小声问肃琼，咋个办喃，桂荣说，我妈也没有给我说起过。
　　肃琼就回宿舍，赶快拿些草纸，那个时候卫生条件差，就是一刀黄草纸，自己折迭成一条，再用布做个带子。垫在身下。叫月事带。
　　桂荣赶快用几根碎布条，做了个月事带。又把身上洗干净，收拾好。

　　第二天，又觉得肚子胀痛，肃琼和君璧说，去找点益母草熬水喝。

　　三个出了校门，外头就有田坝，田坎边上都长得有，开紫红小花，顺到草开一串花，桂容认得，一下子想起来，桂荣妈说过肚子痛水肿可以熬水喝，桂荣摘了两把益母草，又一眼看到巴地草也好多，就像突然他乡遇故交，心头一下子觉得没有那么孤独了，桂荣喝了益母草熬的水，果然好些了。

　　桂荣又读了生物学，青春期那一章，说，可能是我太高兴了，刺激了身体，真是物极必反。以后好高兴的事，只好忍住了。肃琼，君璧都说恐怕是哦，说是这样说，三个人还是很高兴。

　　7。

　　桂荣考进女中后，分了一个宿舍床位住，四个人一间，素琼，君璧陪桂荣去宿舍，敲门进去，真正是古话说的，不是你的追也追不到，是你的躲都躲不脱，房间内一边一个上下铺，桂荣分到一个下铺位，上铺还有一个同学，人还没有到，床铺空起，床沿上贴着名字石贯春。

　　对面两张床，不是别人，正是方家两妹崽。
　　方家两妹崽和桂荣一个对望，撇下嘴，你也住这间。
　　桂荣本想回一句，你们住得，我住不得，又觉得说不出口，点了一下头。
　　素琼和君璧就说，桂荣，我们去食堂吃饭。
　　桂荣说，好嘛。
　　三个人把门一拉开，正好门口站一个年青女子，打扮很漂亮，洋盘，但不像方家姊妹招摇，洋拽拽的样子。四川话洋盘就是时髦。要是说洋盘货就带着贬义，洋盘就是中性。

　　几个人看起来都有点面熟，一问，她就是石贯春，以前也在芦家场小学读过，怪不得，可能学校看她们都是芦家场来的所以安排在一起。没有想到，对桂荣来说，除了素琼，君璧两个冒根儿朋友，桂荣恰恰就想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新环境。

　　走了那么远的路，结果都走在一条路上。又碰到一堆，以后天天在一起。

　　8。

　　第二天全校开学典礼。分班坐在一起，桂荣正在想找个角落坐下来，石贯春对桂荣说，我们一起坐嘛。桂荣想，石贯春这么漂亮的，她倒是不嫌我啊。就和石贯春并排坐下来。方家两姊妹就靠在石贯春左手边坐了。
　　台子上校长讲了话，后面坐一排老师，男老师少，女老师多，一个一个介绍。

　　到了晚上，开新生联欢会，老同学主办的，肃琼君璧都上台，十几个女生小合唱，唱了个歌，长亭外，古道旁，芳草碧连天。

　　这个歌，桂荣在小学就学过，台下同学几乎都会，大家跟着一起唱。

　　月光下少女的歌声一下子把人带到诗意的王国，那里从来没有战争，和平像飘扬的白色风帆。

　　老同学唱完了，大家又邀请新同学上台，新同学都扭扭捏捏，不好意思，突然石贯春站起来，我去唱，她给桂荣说。
　　好好，桂荣给她鼓掌。大家都跟着鼓起掌来，石贯春走上去，唱了一支歌，桂荣还没有听到过，后来这支歌风靡全国，好多年后漂洋过海，到了美国，翻译成英语。成了排行榜上第三名。这支歌名字叫，[玫瑰玫瑰我爱你]。桂荣后来听石贯春说，是电影[天涯歌女]的插曲，姚莉唱的。

　　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长夏开在枝头上，玫瑰玫瑰我爱你
　　玫瑰玫瑰情意重，玫瑰玫瑰情意浓，长夏开在荆棘里，玫瑰玫瑰我爱你
　　心的誓约 心的情意，圣洁的光辉照大地，心的誓约 心的情意，圣洁的光辉照大地
　　玫瑰玫瑰枝儿细，玫瑰玫瑰刺儿锐，今朝风雨来摧残，伤了嫩枝和娇蕊
　　玫瑰玫瑰心儿坚，玫瑰玫瑰刺儿尖，来日风雨来摧毁，毁不了并蒂连理，玫瑰玫瑰我爱你

　　石贯春一唱，大家都啊一声，她唱得好好哦，就像那些电影歌星的声音。
　　有几个女生站起来，跟着她的歌跳起舞来，好开化哦。有几个年轻的女老师，还随着节拍鼓起掌来，大家都跟着鼓掌。好闹热。

　　桂荣真的开眼界了，女中的学生就是不同。桂荣看看天空，明月朗照，繁星闪烁。她觉得她出来走对了，这个世界比起郑家坝，好像天一下子打开了。郑家坝变成了天空下一颗星，以后一直会住在桂荣的心中。

　　桂荣也突然不那么讨厌方家两姊妹。外婆说得好，我自己好看就好看。你看，石贯春好大胆，自己上去唱歌。也不怕人家说，唱那么好。

　　9。

　　桂荣自己来月事这几天，肚子胀痛，人不舒服，让她第一次感觉到，做女人做男人的区别。女人真是不容易。怪不得男人比女人强，咋个男子就不来月事喃，有什么因素在控制这个喃，男子其实也是生理上的便宜。要是男人也来月事，肚子胀痛，做事情会不会做得比女人更强。恐怕就不见得了。老天爷对女人不公平啊。做女人以后每个月有一次对身体的摧残，老桂树，一年也就一季秋风，做女人比做花要艰难哦。

　　尤其是打仗战争，女人也是双重受害者。每次读报纸，狗-日-的日寇奸-淫-妇女，再把那些妇女杀害，罪恶滔天。

　　桂荣想到自己的梦想，尤其是她自己得了病后。她最想长大学医，去成都，华西协和大学，学医生，给人治病救人，特别农村头，缺医少药。桂荣也晓得，要学医，生物要学好，化学要学好。
　　偏偏桂荣遇上的生物老师对桂荣十分嫌弃。桂荣特别感兴趣生物学，生物学又恰恰是班上同学不感兴趣的课。女生最喜欢的还是文学课，艺术课，诗词歌赋。生物老师上课问问题，桂荣就爱回答，也爱提问。桂荣对生物学好多问题都十分好奇。

　　生物老师讲，人是活机器。桂荣就很困惑，桂荣说古人说，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人怎么会是机器喃，
　　人是机器的话，那随便哪个都可以打它哦。现在中日战争，死那么多人，未必是机器啊。

　　生物老师讲到，英国的大生物家达尔文，他说生物都是自然选择。又有严复译作[天演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优胜劣败。又有优生学。桂荣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总觉得物竞天择，优胜劣败没有人情。

　　桂荣想起她病得要死的时候，她活下来，那是她妈来救了她，那个时候，她肯定是劣等，现在她读书，肯定比她妈妈书读得多，那她妈妈就是劣等。这个优劣是在变的，人是要互相帮助的，又不是动物，各管各。只是竞争。虎毒不食子。也没有说，虎仔弱就把它吃了。桂荣把这些问题问老师，老师也没有回答清楚，反而觉得桂荣不虚心。

　　生物课老师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戴眼镜，瘦瘦的，蓝色中山装，裤管笔挺，姓汪，黑板上写字时，手的骨节好长。不太像那种女学生眼中的风流男老师，和学生在一起时，颇为拘谨。

　　这天正好讲到上次肃琼说的，生理卫生课，青春时期之生理的变化那部分。

　　生物老师把男生女生的青春期变化，特征讲完，大家都低着头悄悄笑。生物老师就问，有啥子问题，半天没得人说话。桂荣就举手，生物老师一看，爱理不理的样子，不过没有别的同学问问题，只好对桂荣说，你说嘛。

　　桂荣就把自己想了很久想不通的问题说出来，女性和男性为啥子会有区别喃。女子弱小，男子高大，女子来月经，为啥子男子就不来喃，为啥子原因喃，
　　桂荣刚刚问完，满堂都笑起来。生物老师脸都青了。

　　其实桂荣问的问题当时生物学都还没有研究清楚。与性激素，细胞发育等等机理有关。生物老师不说科学还没有答案，反说桂荣是在故意捣乱，面目可憎，让他下不来台。

　　桂荣听了十分伤心。心想你是个老师，骂我面目可憎。我问问题有哪点不对喃, 这样来伤人，方家两个妹崽笑出了声，瘪一下嘴，同桌石贯春拉了一下桂荣的衣角，桂荣坐下来。想起小学时候就是有老师嫌弃她，她就一路哭回家，不到学堂去了，现在离家那么远，回也回不去。

　　石贯春现在和桂荣合得来。前一段时间，石贯春爬上铺时一下子就摔下来，桂荣才晓得，石贯春的脚也是解放脚，就是裹过脚再放开的。石贯春比桂荣裹得还厉害点，脚都变形了再放开，有时比裹脚还痛。真是生不如死。桂荣十分同情，给石贯春说她到上铺，把下铺让给石贯春，石贯春很感谢，方家姊妹就骂桂荣是瓜娃子。下铺当然比上铺舒服，方便嘇。方家姊妹他爸是开铺子的商人，不像以前的大户人家女儿都要有教养要缠脚。所以没有缠过脚，赶上时代变了，倒没有人计较，反而觉得开明。

　　桂荣耳朵头好像又听到外婆朱夫人说，自己觉得好看就好看。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桂荣一遍遍念外婆说的话。老师讲的课，她也没有再听进去。一句话不说一直到下课。

　　10。

　　这一天桂荣运气也好也不好，不好的是下了生物课就是国文课，刚好老师抽到桂荣起来读课文。正是胡适之先生的[我的母亲]，好呢，也是碰上了这个国文课的东方老师，东方是复姓，桂荣一下子就记住了。东方老师也是不到三十的样子，端庄文静，很有修养，人又漂亮，打扮却很朴实，对学生也好，听说是从成都华西协和大学毕业的文学士。

　　桂荣听见东方老师点名，心头虽然难过，还是站起来开始朗读，一读题目，我的母亲，作者胡适之，心里更思念自己母亲了。
　　。。。。。。
　　每天天刚亮时，我母亲就把我喊醒，叫我披衣坐起。我从不知道她醒来坐了多久了。她看我清醒了，才对我说昨天我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要我认错，要我用功读书。有时候她对我说父亲的种种好处，她说：“你总要踏上你老子的脚步。我一生只晓得这一个完全的人，你要学他，不要跌他屁股。”（跌股便是丢脸、出丑。）
　　我母亲管束我最严，她是慈母兼严父。但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骂我一句，打我一下。我做错了事，她只对我一望，我看见了她的严厉眼光，就吓住了。
　　有一个初秋的傍晚，我吃了晚饭，在门口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背心。这时候我母亲的妹子玉英姨母在我家住，她怕我冷了，拿了一件小衫出来叫我穿上。我不肯穿，她说：“穿上吧，凉了。”我随口回答：“娘（凉），什么！老子都不老子呀。”我刚说了这句话，一抬头，看见母亲从家里走出，我赶快把小衫穿上。但她已听见这句轻薄的话了。晚上人静后，她罚我跪下，重重的责罚了一顿。她说：“你没了老子，是多么得意的事！好用来说嘴！”她气得坐着发抖，也不许我上床去睡。
　　我跪着哭，用手擦眼泪，不知擦进了什么微菌，后来足足害了一年多的眼翳病。医来医去，总医不好。我母亲心里又悔又急，听说眼翳可以用舌头舔去，有一夜她把我叫醒，她真用舌头舔我的病眼。这是我的严师，我的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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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荣刚才就在心头想自己的母亲，此时一唸课文，读到我的母亲，更想念起自己的母亲来。尤其是桂荣唸到课文最后一段，-----我母亲心里又悔又急，听说眼翳可以用舌头舔去，有一夜她把我叫醒，她真用舌头舔我的病眼。这是我的严师，我的慈母。

　　这一段让桂荣想起自己生了天花，大病要死了，妈到牛圈头救她，给她喂米汤。这次上中学，妈怀起身孕，小脚一步一步，走一百多里，还遇到日本鬼子轰炸，走到遂宁来，求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桂荣能够好好生活，不要像她那么命苦，又给她送米到学校来交学费。

　　要是妈晓得她的女儿在课堂，在全班同学面前受老师的辱骂，嫌弃，心里不晓得多难过。桂荣恨自己不能给妈妈增光，她对自己的挨骂还可以忍受，想到妈妈一番辛苦，心如刀割，一边读一边眼泪就流下来。一读完，就忍不住哭了。用手捂住脸。

　　国文老师问了旁边的石贯春，恐怕是问桂荣为什么哭，石贯春说了上堂课，生物老师骂桂荣面目可憎，有几个同学也嘲笑她。

　　国文老师说，桂荣读得很好，有真实的感情。又讲到，我们在战乱期间能够来学校学习，要珍惜学习的机会。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互相帮助。我们有同学生了病，不是同学的错。是我们这个国家太落后，没有卫生条件，你们现在学习，就是为了以后建设更好的国家。

　　国文老师又说，同学之间不要比哪个长得好，穿得漂亮，女子要自强，不要作花瓶。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是姐妹，不准辱骂嘲笑同学，我像你们这么大，读教会学校，学生不准说脏话，丑话，说了要用肥皂洗嘴巴。

　　桂荣发现自从国文课老师在班上说了以后，有几个同学对她很同情。桂荣一方面很感激，一方面也晓得要靠自己努力，把书读好，桂荣想妈好辛苦哦，用米给她交学费，农村头的米，粒粒皆辛苦。

　　11。

　　这天下了物理课，物理老师姓程，年轻英俊的样子，不过一点都不会打扮，衣服上到处都是粉笔灰。讲课也只顾自己讲，不晓得学生懂不懂，不过性格好，从来不骂学生。不懂再问他，他又讲一遍，也不晓得学生听得懂不。

　　有次，讲到电动机，自动机器，桂荣问，假如人就是机器的话，那可不可以做出来电动机器人喃，大家笑起来，程老师却十分高兴地说，你问得好，机器人就是未来科学家要做的。

　　有个欧洲捷克人叫卡雷尔恰佩克，他在1920年写了一部科幻剧，就叫[罗萨姆的万能机器人]。机器人这个词就从他来的，英文发音罗巴特。后来西方人写科幻小说都用罗巴特作机器人，影响很大。大家听了又笑起来。还萝卜特呢，有些女生故意逗他。程老师傻笑道，好好，你们本事真大，把机器人变成萝卜人了。

　　程老师又补充一句，总之机器人这个词，原来是个捷克文，原意为苦工，就是我们中国人说苦力的意思。这部剧演的是机器人为人类当奴仆，不公平，暴动反抗，把真正的人都打死了。机器人又自己进化成人。

　　桂荣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故事，老师说叫科幻。程老师又说，其实我们中国古人也有科幻小说，战国的列子写了一个故事，偃师献计，就造了一个唱歌跳舞的机器人。还有，三国演义，蜀国诸葛亮造的木牛流马也算一种机器人。程老师是齐鲁大学理学院毕业的，抗战时候到了华西坝上，那个时候华西坝迁来五所大学避国难。人才济济。

　　下课后桂荣对程老师说，老师你说的木牛流马是啥子样子的。程老师说，我办了一个课外小组，希望爱好科学的同学都来，每个星期六下午六点钟开始活动，你也来嘛。我可以来啊。当然嘛。桂荣好高兴。这个老师不像生物老师，不讨厌她。她有天在食堂看见生物老师，喊老师好，生物老师理都不理。恐怕更恨她，以为是她告了国文老师。
　　这个物理老师好好哦。后面方家姊妹听了有点妒忌，就故意问，老师，我们也想参加，程老师说，好呀，欢迎。

　　到了星期六下午六点钟，一买了饭，桂荣和方家两姊妹一起去，贯春不喜欢物理课，她喜欢唱歌跳舞艺术课，她给桂荣说，要组织一个歌咏队，到外面去唱，宣传抗日。桂荣说，我唱不好歌，那你喜不喜欢听嘛，听当然喜欢啰，那就好嘛，你来帮我们拿点东西嘛，我们要人多，有人气。

　　桂荣说好嘛，贯春好在是星期天出去，街上有人。桂荣后来给肃琼，君璧也说了，她们也要来，贯春很高兴桂荣帮她忙，也叫方家姊妹来。星期天出去。现在桂荣又要参加自然科学小组，桂荣觉得时间有点紧张，不过，她还是想，有这个条件，多学点也好。

　　程老师和几个同学已经在小操坝等着，看她们准时来很高兴，又见她们还拿着饭，就说，你们吃饭，别凉了，这不是课，我一边讲，你们一边吃。没关系。程老师说北方话。

　　桂荣一看，小操坝上放了一部鸡公车，太阳的光线透出云层，一片一片的云都变成红霞，照着木头的鸡公车，说不出一种古风沧桑，好像时光都静止了。

　　程老师指着说，这个车子，就是从诸葛亮的木牛流马，变迁过来的。到现在，也在用。程老师一边讲原理，为什么进步，解决了蜀地山路运输粮草的问题，木牛又不吃草。不喊累。人可以一天到晚用它，提高了运输效率。桂荣一边觉得读书真的是长学问，鸡公车还有那么多来历。每天用都不晓得。看着远方的树，不知为什么，桂荣突然想起老桂树，巴地草来。

　　12。

　　学校的日子过得好快，这天桂荣收到一封信，说她大哥回来了，没有去成越南读书，缅甸也有日本人占了，路也不通。桂荣又添一个弟弟。叫桂荣莫挂念家头，好好读书。

　　转眼就到了夏天。这天是1940年6月6号。桂荣她们在学校，星期四，恰好是龙年芒种，天热起来。俗话说，芒种芒种，又忙又种。芒种前，忙种田，芒种后，忙种豆。春争日，夏争时，一候螳螂生，小螳螂在树下也看得见了。桂荣有点心欠欠的。妈好累哦，我也帮不上忙。芒种是最忙，最累的时候，争分夺秒。不晓得大哥能不能帮妈找短工。四川话心欠欠的就是心头有心事，心忧忧的。

　　上午听见拉了五回警报。日寇飞机来炸遂宁南边的南坝机场，炸遂宁城。桂荣学校在城外北边，永兴镇真教寺。借的寺庙来上课，就是为了躲日寇轰炸。

　　刚刚吃饭，也就是两个红苕，一碗稀饭。中午十二点，日寇敌机又来了，桂荣这边听得见隐隐约约轰炸的声音，可能在炸遂宁城。大约下午两点，藏在山坡边的同学抬起头，看见从南边弥漫过来一大片黑烟云。大家也不敢动，直到三点钟，警报才解除。

　　第二天一大早，遂宁当地的[涪江日报]就来了，本来叫[遂宁日报]。去年一九三九年才改称[涪江日报]，是以穿过遂宁的涪江命名的。报纸来了，大家抢着看，干脆一个同学就唸起来。

　　报纸大幅标题，遂宁中日空战，空军英雄周国民，击落日寇领队机。大家一听都使劲鼓掌。

　　报纸说，昨天来了日机共分3批27架次，密集飞抵遂宁上空，对城区和机场进行狂轰滥炸。敌机两次投弹400枚，机场内被投230余枚。炸死机场人员，附近农民和城区居民27人，伤33人，毁损房屋30余间。
　　大家想，怪不得拉了五回警报。

　　报纸说，中午12时50分，第三批日机九架，来到遂宁城区上空，准备投弹，再次轰炸机场。千钧一发之际，遂宁机场的六架苏式单人战斗机，老百姓喊乌棒机，迅速起飞，湖南籍飞行员周国民驾驶飞机，奋不顾身冲入敌人机群，用机枪射击，击中了敌领队机机身，顿时天空浓烟滚滚。日机挣扎顽抗，周国民又调转机头，从高空对准敌机俯冲而下，再次重伤敌机机头，敌机跌落在遂宁县，城南老池乡，黄桷埝，飞机油料箱撞烂，燃起大火，烧毁农田和禾苗一大片。敌机上三个飞行员跳伞，跌落农田，服毒自杀。仓内四人，烧成焦炭。余八架敌机，朝潼南方向逃跑。

　　周国民带伤驾机，不顾伤痛，在涪江右岸老池乡南宁滩，安全降落。周国民下午2时30分赶到日机坠落现场——老池乡黄桷埝，找到老池乡农本局主席夏惠廷、保长夏跃光，要求他们保护现场，做好善后。周国民携敌飞行员钢盔一个，立即报告遂宁县。昨日下午，遂宁机场派张技师等人来黄桷埝打扫战场，飞机残骸已用木船运往陪都重庆。

　　经过核查，这架击落敌机，机型四六式，飞机编号1455。机上备有重机枪两挺、轻机枪九挺，油料桶十余个，机上人员共七人，这架飞机是这次空袭遂宁的领队机。本报记者杨小东报道。

　　大家听完报道，才明白昨天那么大的黑烟云就是日寇敌机燃烧了。龟儿子小日本罪有应得，也给死伤的遂宁乡亲报了仇。

　　空军好伟大。

　　桂荣给石贯春说，我要是个男子就去当空军。石贯春说，听说总统夫人就是空军司令。

　　真的啊，桂荣说，那女子也可以当空军啊。

　　方家妹崽瞥一眼桂荣，未必你还能当空军了。笑人。

　　13。

　　空军英雄击落日寇敌机掀起遂宁民众支持空军的激情。国民政府也在动员四川民众献金购买飞机，希望遂宁也认购一架。

　　星期天的歌咏队活动，大家都讨论这件事。连国文老师，化学老师，英语老师几个年轻女老师也参加了。桂荣就悄悄问肃琼，那个英语女老师是不是她说的余老师 。桂荣的英语老师是另外一个老师。肃琼说，嗯，就是她。你看余老师还是多文雅的，哪有那么难看嘛。对学生也特别好。余老师教得也好，学生都尊敬她。

　　桂荣心头受到很大激励，她亲眼见到余老师了，那么有文化，桂荣心头想，我一定要向余老师学习。

　　大家三五成堆，议论哪个时间开募捐大会合适，石贯春最积极，第一个就说，趁现在民众热情高，我们举行献金购机募捐大会越快越好，我也提议不止我们一个学校办，我们联合遂宁的其它中学一起办。

　　联合男校啊，几个女生惊讶道。

　　国文老师说，联合各个学校，这个主意好，男儿更要抗战嘛。国文老师是华西协和大学毕业的，十多年前，一九二四年华西就招了女生，早就是男女同校，男女平等。国文老师又说，国民政府宣言，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我们联合起来唱歌，就是抗战。

　　石贯春说，有些合唱曲，本来就是男女生一起唱才好听，有层次，光是女声，声音力量不够。光是男声，声音呆板。

　　啥子时候开会最好喃，要期末考试，复习大考了，哪有时间练习，有个戴眼镜的女生说。

　　现在是农忙季节，人都忙得很，就在县城的也要回乡坝头帮忙，民众哪有时间来开会。说话的人很朴实，她家就在遂宁边上，她有个妹妹也是和桂荣同年传染了天花，所以她很同情桂荣，比桂荣大两岁，先读了一阵书，后来她家头兄弟当兵上前线，她退学两年务家，现在又回来读书，和桂荣一个班，姓萧，桂荣喊她萧学姐，做事很麻利。

　　石贯春望着大家有点难过，不晓得咋个办才好的样子。桂荣想了一阵说，我的看法给大家商量一下，不晓得要不要得。

　　我看农历六月十九号是个好日子。每年农历二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生日，六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出家日，九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得道日。二，六，九月这三个香会节，遂宁灵泉寺，广德寺都要开观音菩萨道场，举行佛事活动，民间要来举行朝山进香盛会。我们就在农历六月十九号观音菩萨出家日这几天找个合适的日子举行。那个时候其一，我们考试已经考过了，也不用担心考试，其二，有时间练习唱歌，其三，香会节人又多，募捐人也多些，我们在船山公园举行嘛。唯一不好就是，大家考完试在学校多住几天。不能马上回家。

　　桂荣一说完，大家都说好，国文老师也笑道，桂荣你这个分析很清楚，真是运筹帷幄呀。怎么知道观音菩萨生日，出道日，得道日香会节。

　　桂荣本想说，小时候，每年香会我都做观音菩萨的小龙女。桂荣眼前浮现出她小时候芦家场水泄不通的人朝拜观音菩萨礼佛进香的场景，还有九岁时候，遂宁求雨的场面，十分庄严隆重。

　　想一想，心中的难过涌上来，没有说话，笑了一笑。

　　方家姊妹接口道，桂荣小时候就是我们那儿观音菩萨的小龙女，每年香会节抬莲花台游行，她都站在观音莲花台上，方圆百里的人都晓得。她当然记得住哦，有啥子稀奇。

　　肃琼和君璧对望一眼。方家姊妹好讨厌。

　　哦，大家反而更稀奇了，都听说作观音菩萨的小龙女都是百里挑一的女娃儿。心好，相貌好，家庭也有威望 。

　　方家姊妹本来以为可以贬低一下桂荣，反而变成抬举桂荣了，只好瘪了一下嘴，不说话。

　　石贯春脸上的一筹莫展一扫而光，心头尤其高兴，桂荣这个方案帮她解了围。她连说好好好。学校多住几天根本没得问题。而且，遂宁县立男中，要躲日寇空袭，也从城头迁到永兴镇，就在我们附近，练习唱歌也方便。石贯春自告奋勇地说，要是没得人去，我去联系嘛。

　　大家又商量去请广德寺，灵泉寺的高僧大师，要是大师傅来了。全遂宁老百姓都会来。有人提议应该邀请遂宁机场空军英雄周国平和他的战友，有人说也请张表公，张表公是人们对张澜先生的尊称。张澜是南充人，字表方，德高望重之人称为公，德高望重寿龄高称为老。

　　老毛在中国革命掌权后，就称张澜为表老。遂宁人喊他川北圣人。正好张澜此时出任川康建设期成会阆中办事处主任。住在四川阆中南充一带，搞民间调查。阆中古城离遂宁有两百里路，南充离遂宁却只有一百里路，走得快，半天就到了。表老家乡在南充，要是他要来，那就好了。

　　14。

　　又过了几天，歌咏队临时聚会，听说表老真的请到了，县长也晓得了，带头支持。因为国民政府正在愁没有钱买飞机，要开展一个县一架飞机的运动，遂宁也认了一架飞机。县政府正在想和学校联系，鼓动老百姓捐款。空军那边也很高兴，派周国平来，不过，空军不能来多，怕日本鬼子万一来轰炸。

　　就剩广德寺，灵泉寺，国文老师找到桂荣，希望桂荣和她一起去请。桂荣说那好嘛。不过，看国文老师文文雅雅的样子走不走得动，从永兴镇真教寺这边去，还是有点远。桂荣想了想说，有个办法，不晓得行不行。她去找到物理老师，说借木牛流马来用。桂荣想去请个老乡推起走，她晓得国文老师不坐轿子，体谅穷人。物理程老师一听是这回事，哎呀，我去，我去，不用请老乡，你看我这个子，我是山东大汉，推车怕什么，正好帮募捐抗战出点力。

　　桂荣给国文老师说了，国文老师笑答，好，桂荣，你做事真是能干。约好了星期天一大早去，三个人刚走出学校，迎面碰上生物老师，刚刚跑了路的样子。看见桂荣，还破天荒地对桂荣打个招呼。桂荣正不晓得咋个才好，喊老师好吧，又怕生物老师不理，现在生物老师主动给她打招呼，桂荣赶快说，老师早上好。

　　生物老师听他们说去县城，立刻说，我陪你们去嘛，眼光却瞟到国文老师。我在前头拉嘛，程老师在后面推嘛，这样子走得快。抗战募捐我也出个力。

　　物理程老师快人快语道，好吧，好吧。人多热闹。桂荣和国文老师一边坐一个。生物老师在前面拉，物理老师在后面推，桂荣觉得真的是比她和国文老师走路要快多了。

　　刚走上永兴镇街头，就看见石贯春和几个女生，还给桂荣挥挥手，肯定是去县里男中练歌，飘过了弘一大师的歌，春游，玫瑰玫瑰我爱你，现在明明大夏天，唱春游，少女就是春天，就是玫瑰。

　　哪里有少女，哪里就有春天。

　　桂荣和三位老师还不到中午就到了广德寺，进了寺门，就见一个年青僧人迎上来，问是不是桂荣，桂荣点点头，赶快介绍三位老师。你认识师傅，国文老师问桂荣，桂荣摇摇头。年青僧人带桂荣和老师们到了方丈室门口，方丈看着桂荣，爷爷还好。桂荣说，爷爷好。桂荣奇怪方丈还认识她，方丈说，时变，看不变。好像猜透了桂荣的想法。桂荣自然听不懂 。方丈也不解释，又请老师们坐下，年青僧人端上茶，听国文老师一说完，说好，我们参加，很干脆。

　　原来七七事变后，汉藏佛家，西藏章嘉活佛，佛家领袖太虚大师等佛门高僧大师在重庆发出通电，告全国佛教徒。修持佛法，止息止暴，克保人类和平。据报道，中国著名佛学大师虚云法师，在抗战救亡紧急关头，提议每日礼忏，为前线官兵祈福消灾，减省晚食，节积余粮，献助国家，赈济灾民。藏传佛家九世□□慷慨解囊,捐助前线抗日将士。

　　方丈又说我们会同灵泉寺师傅们一起来。大会时间定在下午，晚一点，大会最后我们也会给前线将士，川军弟兄，母亲姐妹，父老乡亲，祈福消灾。
　　桂荣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做了一件大善事。

　　15。

　　这段时间，学生又紧张，又兴奋。盼着赶快考完试，最后的大会安排歌咏队通知了。为了避开日寇轰炸，决定晚上举行，唱一阵歌，募一回捐，演唱募捐结束时，广德寺，灵泉寺大师祈福消灾，最后放一部电影，片子还没有定。

　　放电影啊，桂荣好激动，她周围的人，肃琼，君璧，方家两姊妹都看过电影，只有她还从来没有看过电影。石贯春是最喜欢看电影的，梦想做一个电影歌星。

　　桂荣想，到遂宁来读书还是走对了，不然她一辈子都不会晓得这些新的东西。少年人，其实并不是物质的奴隶，少年人是创造新事物的忠臣，年青的心就是一张白纸，什么样的色彩都在白纸上作画。人生就这样形成，到了晚年，人们也许才能看见自己心上的图画。那就是自己的童真，少年，青春，生命中最珍贵的梦，最憧憬的理想。

　　抗战节省粮食支援前线，学校吃两顿，上午十一点吃一顿，下午五点，一个人发三个红苕，一碗干稀饭，一点青菜腊肉丝，好难得，几根拌萝卜干，没有桂荣妈做的香辣。大家把稀饭先喝了。留一个红苕，晚上看电影的时候吃。本来大家以为要走路到遂宁船山公园。结果县政府和当地驻军联系了，他们用军车接送学校学生。哎呀，大家高兴得要疯了。欢乐把战争带来的阴郁，沉重，黑暗都融化了，腐败的冬天黑叶的土长出新绿的春芽来。

　　到了公园，桂荣想起几年前在这里举行的抗旱求雨大会，那个时候，她是郑家坝的小龙女，人见人爱，现在。桂荣心头一下子涌上寂寞，好在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各个学校开始入场了。中间放了凳子，周围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学校都举着校旗，看学生一进场就鼓掌。

　　打头的是遂宁县私立儒葆涪联合女子中学，这所女中由遂宁县私立涪江女子中学校，一九一三年，美国，基督教美以美会，传教士施太太，岳太太建立华美女子小学校。后来成为涪江女子中学。江西南昌沦陷后，内迁的私立葆灵女子中学，江西儒励女子中学，从战区迁来遂宁，再与葆涪联中合校，再更名，遂宁县私立儒葆涪联合女子中学。

　　三所教会女中，很文雅的样子，穿着各自的校服。蓝裙，白裙，黑裙，走进来好多女娃儿，好看得很。有些背上背着 很大的盒子，晓得的人说，是西洋乐器。哇，好洋盘。人群中女子眼光都流露出羡慕。

　　接着是遂宁县私立精一中学校，都是男娃儿，民国五年，一九一六年的老学校，精一中学开办时就是男子初中，长衫，原校址在遂宁北辰街福音堂后头，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为避日寇空袭，精一中学迁至永兴乡蒲氏祠。

　　然后是明耻中学，学生都很朴素。不过，抬着一面大鼓，一九三九年秋，雷特起、税国桢、余鲤、刘杰，谢文高，许昌良六名教师，自主办学，遂宁教育志称，六腊战争。一切经费自理，政府不拨款。许昌良当校长，不拿薪水。桂花镇士绅刘元吉也大力支持。一九四零年一月，学校才开始招生，是个新学校，很艰难，招了四个班，正取生二百四十名，备取生二十名，学费大大低于其他私立校。规定每个学生必须带上锄头一把。许昌良校长带领学生参加劳动，平整校地。

　　明耻校名源于[左传.僖公二十二年]中的，明耻教战，意即教育学生记住中华民族百年沦为半殖民地的屈辱历史，要学生抗战救国。明耻的校训就是，明耻教战，以雪国耻。

　　哇，遂宁县立女子中学校入场，女生上面兰衣青裙，黑布鞋白袜，标准民国学生打扮。典雅清纯。走在队伍中，桂荣也感觉到好自豪，要是爷爷，父母，朱家湾外婆看见她这样子，肯定高兴吧。

　　最后是遂宁县立男子中学校。穿学生中山装，前面一个男生，很精神，举着校旗。也是老学校，清朝光绪三十一年，一九零五年，废科举，办的新学，县令李章龙，教谕余泰巴县贡生，把原来的学宫与书院合二为一，建成，县立高等小学堂。到了民国十三年，一九二四年，改为县立初级中学校。民国二十九年，一九四零年，为避日本侵略者空袭，也迁至永兴乡真教寺。

　　县立男女中学走最后，有地主之谊的意思。大家都起劲鼓掌。

　　16，

　　天边晚霞，静谧地看着人类的世界，金红色的光正在慢慢变成晶蓝。会场主席团点了汽灯，雪亮如昼，如果没有战争，没有人类的贪欲，残暴，野蛮的兽性，这该是多么欢乐的夜啊。这样的晚会也不会以抗战的名义来举行，那将是为青春女神的祭奠和狂欢。

　　遂宁抗战捐款献机大会，下午七点开始，一直往夜里延伸。遂宁当地的乡绅名士，各行会，商会会长，县长，县府官员，还有陪都重庆的，省城成都的官员都来了。

　　果然如桂荣分析的，各地朝拜观音菩萨的香客云集船山公园，一来，昨天六月十九日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出道日是香会节首日，今天二十号早上敬头香，好多香客一年心头的头等大事已经妥当，晚上正好出来逛逛，二呢，每年香会好多人都住不进客栈，正好夜里有了去处。

　　会场上，靠主席台两边飘着旗帜，拉着标语口号，为救国捐献！为抗战献金！一县一飞机！空军英雄，凌云壮志！同胞们，团结起来，把日本鬼子赶出去！大幅标语，红红绿绿，随风飘扬。主席台下面，会场周围摆了一排高箩筐，放捐款，一个箩筐一个军人，一个公务员把守。

　　遂宁县长讲了几句，先请张表方先生，就是张澜讲话，众人都尊称他张表公。又给空军英雄周国平颁奖，这时有两位女学生给周国平鲜花，桂荣一看，原来是方家妹崽。嘿，旁边石贯春说，咋个她们两个会去献花。十处打锣，九处都有。肃琼和君璧相视一笑，她以前还给桂荣献花呢。只要你是台上人物，她们就会给你献花。

　　17。

　　演出终于开始了。演出大会的主持人正是县立女中的国文老师，东方老师。桂荣一看东方老师，头发盘上去，抗战省电反对烫发，长旗袍，身材高挑，好好看呀。

　　首先上台的是县立女中合唱团，大家都照照镜子，整理头发。桂荣也拿小铜镜照一下，不料刚巧被方家妹崽看见，咦，我还从来没有看见你有这么个古铜小镜子，就要来看。这时国文老师来喊准备要上台了，桂荣赶快把镜子收了，方家妹崽悄声说，哼，哪个稀奇。

　　县立女中合唱团站了两排。桂荣，肃琼，君璧，方家姊妹，石贯春都差不多高。本来都排在第二排，石贯春唱得好，就调到第一排，第一排，尤其靠中间几个都是唱得好的。后面三排是县立男中的学生。这也是按桂荣的建议，考完试后，合练了几天。国文老师也作县立男女中学合唱团的总指挥。石贯春的梦想终于实现了。石贯春还给桂荣说，她的演出有个惊奇。

　　第一支歌 [大中华]。

　　万岁，万岁，万岁！赤县膏腴神明裔。地大物博，相生相养，建国五千余岁。
　　振衣昆仑之巅，濯足扶桑之漪。山川灵秀所钟，人物光荣永垂。
　　猗欤哉，伟欤哉，仁风翔九畿！猗欤哉，伟欤哉，
　　威灵振四夷！万岁，万万岁，万万岁！

　　这是弘一大师在辛亥革命后写的歌，男女生合唱气势就是不同。唱出了大中华的恢宏气势。民众立刻燃起热情。第二支歌是[旗正飘飘]，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
　　热血似狂潮，好男儿报国在今朝。
　　快奋起，莫作老病夫;快团结，莫贻散沙嘲。
　　国亡家破，祸在眉梢，
　　要生存，须把头颅抛!(挽沉沦，全仗吾同胞)
　　戴天仇怎不报不杀敌人恨不消!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国亡家破，祸在眉梢，特别铿锵有力，悲愤填膺。这支歌被三十年代故事片[还我河山]选为]插曲。韦瀚章词，黄自曲。

　　再唱[民族之光]，桂荣听石贯春说，[民族之光]也是电影插曲，这支歌是金嗓子周璇早年出道唱红的歌，那个时候，周璇还没有名气，名字叫周小红，本来是大明星王人美唱，据说王人美迟到了，导演就临时拉周小红来救急，周小红一唱，大家都说唱得好，歌里面有一句，与敌人周旋于沙场上，周小红也像旋风一样的红了，从此周小红就改名周璇。石贯春最喜欢这些明星故事八卦，她的梦想就是当个歌唱家。

　　热血浩气似火旺，枪炮中心志顽强，若进犯我半分土壤，奋起共同反抗
　　敌寇踏我国土上，鲜血筑抵抗城墙，历过万世百千风浪，雪霜下人自强。

　　开场一口气连唱三首，听众热血沸腾，县长趁势动员大家捐钱现金，购买飞机。民众纷纷捐款。

　　接着上台的是儒葆涪联合女子中学合唱团。她们是三个女校三合一，阵势不小，浩浩荡荡也站了三排。各校着装不同。前面还坐一排女生，指挥是一位女老师，穿着西洋的长裙子，走上来，一个个介绍，被介绍到的乐器就拉一下，吹一下。有小提琴，梵爱铃，中提琴，一个大提琴，英国管。桂荣觉得这个介绍好，她本来一点也不晓得，一听就记住了。

　　居然有一个女生拿着一个大号，叫圆号，那个女生长得眉清目秀，不看头发，很女子气。她齐耳短发，脖子上却不像别的女孩全部剪得整整齐齐，而是沿着脖子剪下来在脖子后齐肩才剪断，桂荣觉得好别致哦。这些都是洋乐器，私立教会学校的学生有些很有钱。跟私人老师学音乐，桂荣听说过梵爱铃，就是小提琴，简直大开了眼界。

　　乐器先奏出音乐，再唱歌，第一部歌[松花江上]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老百姓好多听过这支曲，跟着唱起来。一唱到爹娘啊，就让人伤心，再加上那个圆号崔出来的声音，像人在呜咽，十分感人，好多人听得流眼泪。

　　第二部歌[流亡曲]又叫[离家]，泣别了白山黑水，走遍了黄河长江。流浪、逃亡，逃亡、流浪。流浪到哪年，逃亡到何方。联合女校中有两所就是流浪避国难来的，所以唱得真情并茂，真挚感人，催人泪下。

　　第三部名[上前线]，走，朋友！我们要为爹娘复仇！走，朋友！我们要为民族战斗！你是黄帝的子孙，我也是中华的裔胄……。人的悲哀一变而为悲愤，据说，许多热血男儿，高唱[上前线]，奔赴最前线。

　　又一波捐款。

　　精一中学唱了[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真的是解气。词曲作者麦新才二十三岁，一九三七年七月写曲献给用大刀杀日军的国民军宋哲元率领的第二十九军大刀队。

　　明耻中学学生敲起大鼓，高喊号子，
　　哼呀咳嗬，咳嗬咳! 哼呀咳嗬吭，嗬咳吭！大家一齐流血汗，嗬嗬咳！
　　。。。。。。
　　压平路上的崎岖，碾碎前面的艰难！我们好比上火线，没有退后只向前！大家努力，一齐作战！大家努力，一齐作战！
　　背起重担朝前走，自由大路快筑完。哼呀咳嗬咳，咳嗬咳！哼呀嗬咳吭，嗬咳吭！哼呀咳嗬咳，咳嗬咳！哼呀嗬咳吭

　　这是[大路歌 ] 三十年代电影[大路]主题歌，词孙瑜 ，曲聂耳。明耻同学都有一把锄头，平时课后修建学校。压路也是他们的学生生活。

　　县立男中演唱了[毕业歌]。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田汉词、聂耳曲，齐唱，是电影[桃李劫]插曲。这支歌也是每个年青人的梦想，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只是生活就像电影[桃李劫]表现的那样，总是伤害年轻的梦。

　　观众中遂宁涪江码头的船夫也有来的，看了[大路歌]就使劲鼓掌，捐钱。

　　这时县立女中同学上台，朗诵道，让我们把美丽的花，玫瑰献给抗战的将士英烈们。永远记住他们。请听石贯春独唱，玫瑰玫瑰我爱你。石贯春演出前就给桂荣说，要给她一个惊奇。桂荣一看，

　　石贯春手上握一束玫瑰花，哎呀，那个县立男中的举校旗的男生，也上台了，还有县立女中的几个女生，就是上次石贯春唱歌，那几个女生手舞足蹈跳起来。最奇怪的是，还有那几个儒葆涪联合女子中学演奏西洋乐器的女生也上台了。

　　那个吹圆号的女生先吹了个调子，石贯春就唱起来，那个男生穿的白衬衣，黑裤子，跳起舞来，好像是那几个女生的领舞。活蹦乱跳的。吹圆号的女生也边吹边跳，会场上一下子就激动起来，喔哟。那个男娃儿，简直跳得比女娃娃还好。吹号那个女娃儿吹得也好，歌也唱得好，啥子舞哦。方家姊妹有点骄傲地说，这个叫土风舞。这支歌也是今年的新歌，好多人都没有听到过。一些小娃儿也跟着跳。

　　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长夏开在枝头上，玫瑰玫瑰我爱你
　　玫瑰玫瑰情意重，玫瑰玫瑰情意浓，长夏开在荆棘里，玫瑰玫瑰我爱你

　　[玫瑰玫瑰我爱你]，这支歌，作词吴村，作曲陈歌辛，原唱姚莉，大约在民国一九四零年唱的。后来还流行到美国。深受欢迎。

　　这支歌一唱完，人群都疯狂了，群情激昂，争着捐款，好多人把手上的戒指，手镯也脱下来捐款，这时石贯春也过来了，问桂荣是不是惊奇，桂荣说是，唱得好，跳得好，那个吹号的女娃儿，吹得也好。方家姊妹说，倒男不女的。

　　桂荣说，你看好多人捐款，几个学校的学生开始比赛哪个学校捐得多。这时，方家姊妹把手镯抹下来，说，我们县立女中捐最多，方家妹崽说，桂荣，我看你有个古铜小镜子，咋个不捐喃。你看我们都捐了，桂荣一听本能地说，那个是我外婆送我的。方家妹崽说，那我们的金镯子还是我妈送的呢。

　　桂荣觉得方家姊妹简直是她的天敌，就像生物课讲的天敌。时时刻刻监视着她。说起来是捐，其实是报复她刚才没有给她们看，其实就是看了，她们的金镯子捐了，也不准桂荣留下她的小镜子。

　　石贯春看见桂荣不愿意拿出来，就说，各人的东西，心意不同，募捐嘛，不要强迫，我把我的手镯捐出来嘛，边说边抹手镯。

　　方家姊妹不依不饶的说，就是各人的心意嘛，没得飞机，炸都炸死了，还照啥子镜子。桂荣一听也对，石贯春也捐了，算了，捐了吧，只好把镜子从衣服里面包里拿出来，桂荣用一块白布在衣服里面缝一个布口袋装镜子。

　　小铜镜拿出来，方家姊妹说一般嘛，人只觉得镜子有点古色古香，不像金子黄灿灿的起眼。这时县长宣布，遂宁这次募捐超过了一架飞机，募捐到两架飞机的钱，张澜张表公也感谢遂宁乡亲们，国民政府表彰了遂宁民众。县立女中是捐款第二名，第一名是儒葆涪联合女子中学。

　　最后，广德寺，灵泉寺大师为前方将士，川军官兵，父老兄弟，母亲女儿，同胞乡民祁福消灾。先由儒葆涪联合女子中学演唱一支歌，爱家乡。儒葆涪联合女子中学的智慧老师介绍说，这支歌的曲是一个捷克的音乐家德弗札克的名曲，致新世界交响曲中的旋律改编的，歌词我们请友人填写的。歌名叫爱家乡。

　　爱家乡

　　青山青，绿水长，桃花满山岗。
　　祖祖辈辈，在这里，这是我家乡。
　　那一天，敌来犯,，国破家沦亡。
　　拿起枪，上战场，保国保爹娘。

　　母亲泪，盼儿回，父亲望儿归。
　　告别父老，众乡亲，挥手向前行。

　　夜将去，春破晓，春天又来到。
　　爹娘啊，多保重，桃花青山中。

　　青山青，绿水长，桃花满山岗。
　　自由鸟，高飞翔，和平永芬芳。
　　我爱我家乡

　　德弗札克后人译名为德沃夏克，致新大陆交响曲中有一首民间歌曲，后人译为念家乡。

　　曲子由那个吹圆号的女生吹出来，合唱队少女的歌声仿佛天边飘来的白云，一下子人们就静下来。音乐把人带到每个人的家乡，宁静和平，像鸟一样自由飞翔，人们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桂荣刚刚心头还非常难过，那是外婆给她的，她捐出的不是一个镜子，是她最好的一个朋友，桂荣觉得自己的心好像都掏空了，虽然她没有上前线，但是，她什么都没有了，人掏空了，心也掏走了。

　　听了这个歌，桂荣慢慢感觉她的心回来了，她想起郑家坝的爷爷，父亲，苦命的母亲，讨厌的大哥，小妹，还没有见过的弟弟，还有老桂树，巴地草，朱家湾的外婆，外婆送她的红丝绒本还在，那个写满字的旧本子，她还有这些。抬起头还有夜空的明月繁星，天上的飞鸟，自由鸟。没有东西也好，我更自由了。桂荣突然觉得想通了。白云歌声慢慢飘散了，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都没有说话。

　　18。

　　前面靠主席台的旗帜，旗手高举着走上主席台，站成一排，九面旗帜，广德寺，灵泉寺的大师走上台，梵音轻起，佛香缭绕，为前线将士，为苦难同胞，祁福消灾，免难，吟颂大慈大悲考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六字真言。祁福仪式很快完毕。梵贝音中，大师缓缓下台，手捧莲花灯，走出会场，后面跟着敲击梵音的僧人，最后是旌旗。众人目送法师走远。
　　桂荣感觉广德寺大法师走过时，好像看见她了，桂荣就跟着法师唸阿弥陀佛。

　　此时正是子夜，现场宣布，遂宁抗战捐款献机大会，圆满结束，下面放一部电影[风云儿女]。虽然是一九三五年的拍的电影，但里面的歌，[义勇军进行曲]风靡全国，况且，好多人也没有看过。

　　桂荣正坐下来，石贯春悄悄拉她一下，叫桂荣陪她去厕所。妈耶，这个时候出去就进不来了。桂荣一边说，一边跟石贯春走出来。石贯春就说，这个电影我早就看过了。又把桂荣绕个圈带到后面一排，有个男娃儿站起来，桂荣一看，就是在台上跳舞那个男娃儿，哦，长得浓眉大眼的。

　　石贯春说，他是我表哥，姓张，说他妈妈姓郑，和遂宁郑家是远亲，张同学就说了一个名字，问桂荣晓不晓得，桂荣一听，哎呀，那就是我二伯。辈分比我高。他带我大哥去越南，我家头说，没去成，缅甸走不过去，又回来了。不晓得他去哪里了。哦，三个人都惊奇一下。一算辈分，桂荣该喊石贯春的表哥也喊远房表哥了。气氛马上就熟悉了。

　　石贯春说，她和表哥有点事，叫桂荣就坐表哥的位子，看电影，一定等他们回来。

　　桂荣就自己看，看到电影上演谈恋爱的学生，桂荣突然想，石贯春是不是和她表哥也耍朋友，谈恋爱哦。

　　电影要完时，石贯春一个人回来了，说他表哥回他学校队伍了。石贯春说，我们回去就说，出去上了厕所进不来了，不要给人家说你看见我表哥哈。尤其是方家姊妹，颤铃子，牙尖十八怪的，四川话说女子颤铃子，牙尖十八怪的，或者说牙尖十怪的，就是说这个女子特别爱说是非，挑拨离间的。

　　桂荣忍不住问，你们是不是耍朋友，谈恋爱哦，像[风云儿女]演的一样。

　　没想到，石贯春叹一口气，我要能和他耍朋友，谈恋爱就好了。我小时候家在芦家场，后来我家搬到重庆，我就是喜欢我表哥，父母偏偏不准我和表哥好。我父母给我找了一家，说门当户对。我不喜欢，就偷跑出来读书，就是想看到我表哥。我最大心愿就是我唱歌，我表哥跳舞，他跳舞好。是不是。

　　桂荣连声说跳得好。大家都说好。石贯春又说，我今天的心愿也实现了。要是以后我不能和我表哥在一起。死了也值了。说到这里，突然声音哽咽起来。

　　桂荣赶快劝石贯春不要难过，好事多磨。石贯春说借你吉言。你这个人心好。给人带好事自己不晓得。要不是你上回
　　提议六月十九日观音香会节，恐怕这个会就开不成，我的梦想一辈子也实现不了。还有，你不晓得那一回，你用木牛流马，就是鸡公车的事，国文老师喜欢物理老师，所以你找来物理老师，国文老师好高兴。不过，生物老师喜欢国文老师。

　　桂荣奇怪，你们咋个晓得喃，哎呀，全校都晓得，就你这个红娘不晓得。我们看见你们，我还给你招手。石贯春一边说一边他一口气，唉，人人心头都有苦啊。

　　桂荣没想到，原来石贯春心头也那么苦，不如意。怪不得她那么积极联系男校，啥子都不怕的样子。她是豁出去了，她是用命在唱歌啊。心头想的是，今天唱了，明天就不能唱了，管得人家说啥子，说啥子都不在乎。

　　人啊，真不容易啊。

　　青春的梦想飘在夜中。随时都受到伤害变成残梦，可是，没有远方不少年，没有梦想不青春。没有少女，就没有春天。

　　第三十章结束 欲知后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