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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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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多姆海恩家的宅邸坐落在离王城不远的郊区,它由古朴典雅的浮雕精心修饰着,装点有繁茂的森林以及玫瑰盛开的庭院,是一座相当华丽的建筑。
很难想像,身为这座豪宅的主人——过分年轻的夏尔凡多姆海恩伯爵,只是一个仅有十二岁的孩子。
不过对于贵族而言,年龄并不能代表一切。即使是在聚居了众多豪门的希娜之壁内,这位继承了家族“恶之贵族”名号的少年伯爵也足以让多数人心生忌惮。
这种忌惮当然不会只因为一个所谓的伯爵头衔而产生,更多则是出自于对夏尔少爷手中所握权柄的敬畏。
——被称之为“国王的番犬”的少年伯爵代表国王陛下秘密掌控着王城的阴暗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甚至拥有比宪兵团团长更高的权限。
绝非可以小视的存在,这位蛰伏在黑暗中的凡多姆海恩家的当家,是当之无愧的王之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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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晨第一缕笼着薄雾的阳光映照于凡多姆海恩宅邸庭前的白玫瑰时,执事塞巴斯蒂安早已经忙碌起来。
叫醒这幢宅子里的其它下人,往花瓶中插入犹带晨露的鲜花,接着将已准备好的早餐送至主人的房间,为他沏上一壶醇香提神的红茶,并将一天的行程安排妥贴……
每天都完全相同的开端又一次重复着出现,不过今天,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少爷,这是今早王宫的人送来的。”一身黑色燕尾服的执事微笑着向主人奉上手中的信件。
王宫吗,夏尔坐在床边轻闭双眼慢慢品茶的动作稍稍一顿,待饮下杯中最后一口浓郁的红茶后才开口应道:“唔,我知道了。”
他把精致的雕花瓷杯随意地放到一边的托盘里,抬手抽走了那封信。
从熟练拆下信件封口处的血色蜡封,再到取出信纸缓缓展开,小少爷的一举一动无不诠释着贵族式的优雅。
塞巴斯蒂安无声注视着眼前尚且称得上是稚龄的主人,直至他因信上的内容皱起眉头。
“很棘手吗,少爷?”
关切的询问让夏尔稍稍舒缓了一下内心的烦躁,他摩挲着信纸站起来。
“不,只是有些出乎意料而已,”已经为王城的烂摊子忙惯了的伯爵大人轻声叹了口气,语调有些无奈,“塞巴斯蒂安把今天的安排全部取消,我们要去一趟露丝之壁南部的托洛斯特区。”
听到托洛斯特区,执事的唇角瞬间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少爷是要去参加扎克雷总统主持的审议会议吗?”
夏尔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去收拾一下吧,等会儿和总统阁下一起出发。”
“是,那我就先告退了。”
低沉的嗓音还回荡在静谧的卧房里,夏尔却已经陷入了沉思。
距离驻扎兵团成功守卫托洛斯特区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如果说不久前希娜之壁内的居民们还在为巨人入侵露丝之壁的事情担心不已的话,那么现在他们最大的忧虑就是在抗击巨人中立下大功的艾伦耶格尔。
这个能够变成的巨人的人类,是潜藏的威胁,还是消灭巨人的希望?
或者说,他目前是应该作为实验材料归属于宪兵团,还是该加入调查兵团成为对抗巨人的助力?
两大兵团相持不下的结果便是这次审议会议的召开。决定艾伦耶格尔去向的权利将在这次会议上被交付给三大兵团的统帅达利斯扎克雷总统阁下。
而国王陛下下达给夏尔的命令就是旁观本次审议。
把从来只在王城内活动的凡多姆海恩伯爵派到露丝之壁去完成这样一个说得上是简单的任务……
“国王陛下的想法,还真是让人猜不透呢……”
在夏尔的喃喃低语中,塞巴斯蒂安得体地躬身行礼,然后端着托盘转身退出房间。
优秀的执事不应该去过多地探究主人的想法,他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可以了。不过,这么多事务,要在短时间内打点好还真是相当麻烦啊。嘛,少爷倒是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那么,就先从警告家里那几个笨蛋仆人开始吧。
打定主意,塞巴斯蒂安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向长长的走廊另一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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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个钟头的时间,属于凡多姆海恩家的马车就由车夫驾驶着,缓缓驶出了这座华丽的宅邸。
戴着眼镜的女仆梅琳,草帽从不离身的园丁菲尼以及身材高大的厨师多鲁巴此刻都站在大门前冲马车离去的方向不停地挥手道别。
“少爷,再见了,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我们会好好打理宅邸的,安心去工作吧,少爷!”
“千万小心,保重啊!”
……
夹杂着哽咽的道别声即使在不短的距离外也清晰可闻,高亢凄惨得好似生离死别。回想起上车时,车夫那看奇行种一样的眼神,夏尔觉得凡多姆海恩家的荣光今天已经在他手上沾满了污点。
“塞巴斯蒂安,你对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待马车将凡多姆海恩宅远远抛在身后,夏尔终于忍不住压着声音对身边的人抱怨。
就算是被主人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塞巴斯蒂安依然安之若素。他给了夏尔一个无辜的笑容,然后低声解释道:“我只是照实嘱咐而已。”
的确是“照实”,绝没有半点虚构。
不过,那三个人听到“露丝之壁”和“托洛斯特区”两个高危地名所产生的联想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反正适当的忧虑可以阻止蠢货犯蠢,这可总比三番五次令人厌烦的警告有效得多了,不是吗?
从那意味深长的微笑里大概猜出了自家执事的想法,夏尔黑着脸别过头去看窗外的景色。
马车正飞驰在大道上,王城郊区广袤的森林随着车轮的快速转动渐渐隐去,慢慢多起来的人流和民居开始组成初见繁华的街道。
奔跑过的欢笑的孩子,富足而安定的家庭,沿街琳琅满目的商品,来来往往嘈杂喧嚷的人群……
被三层墙壁牢牢禁锢其中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热闹,祥和,远离流血和牺牲,人类最安全的堡垒中理所应当的场景。
如果是几年前的自己,恐怕也会这么认为的吧。
夏尔蓝宝石一般剔透的眼中倒映着这个看似全然美好的世界,心里却涌起淡淡的讽意。
再光鲜亮丽的表面,也掩藏不住内里的腐朽污秽。
——把握权利也沉溺享乐的贵族,掌控经济但唯利是图的商会,信仰虔诚却无所作为的教会,甚至还有敢于私自倒卖军备的宪兵团精英……
所谓的人类的天敌,真的只有巨人吗?
“少爷?”
耳边一声轻唤拉回了夏尔的思绪,他下意识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面对主人略带茫然的稚嫩面孔,塞巴斯蒂安体贴提醒道:“前面不远就是扎克雷总统阁下的车队了,我们需要前去拜访一下吗?”
“不必了。”反应过来的伯爵大人毫不掩饰自己对此事的兴致缺缺,他径自摆了摆手,又重新将视线投诸窗外。
“……贵族们和那位总统阁下可谈不上关系和睦,”伴随指尖轻轻敲击窗框的细碎声响,夏尔淡淡说道,“国王陛下交给我的任务只是旁观此次审议而已,反正陛下的喻令应该已经传达给扎克雷总统了,我们直接跟上就好。”
“是的,少爷。”塞巴斯蒂安恭敬地低下头应道。
这时候马车疾驶着转过了街角,清晨金色的曦光一下子涌进车厢,在不大的空间里勾勒出光暗交错的流畅线条。因为突然直面过于灿烂的光芒,夏尔忍不住微眯起眼睛。
骄傲,任性,就像只暂时收敛了爪子锋芒的幼猫。
——刚抬头就看见这一幕的执事在心里给自己的主人下了相当贴切的评语。
不管是被激怒的样子,还是偶尔温顺下来的样子,少爷和猫这种惹人怜爱的生物都非常相似呢。
心里转过称得上是冒犯的想法,塞巴斯蒂安表面仍不动声色地吩咐车夫降低速度跟着扎克雷总统的车队前行。
经过刻意放低的声音没有打扰到窗侧的夏尔,他沐浴在晨光里,静静望向前方越来越近的队伍。
虽说是车队,但是其间仍然有不少骑马随行的宪兵团成员负责警戒。应该是托了刻印在马车外的凡多姆海恩家家徽的福,护卫在四周的士兵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放弃阻拦。
与周围肃穆严整的气氛格格不入的马车如此轻易地加入行进队列的末端,这使得附近人群产生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那辆马车,不是兵团的吧。”
“看家徽是凡多姆海恩家,那个为国王陛下服务的家族……”
“真嚣张啊,居然直接追上来。”
“毕竟是伯爵,贵族中的一员……”
“……还是个小孩子,才十多岁呢。”
切切私语没有因为被讨论对象的经过消湮,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对于那些活跃在平民阶层千篇一律的传言,夏尔只当作没有听见,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队伍前列的一个人身上。
——奈尔多克。
现任宪兵团团长,同时也是两年前凡多姆海恩家灭门惨案的主要调查人。
兴许是察觉到来自身后的视线,奈尔团长烦躁地向队末看去,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夏尔对上了他的目光。
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向来冷静果诀的男人竟掩饰不住自己的局促不安,快速地扭过头去。
伴随他不自然的动作,夏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居然连对视的勇气也没有。多克卿,你在那场毁灭凡多姆海恩家的阴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是贪婪的参与者,愧疚的无辜者,还是缄默的知情者。
“塞巴斯蒂安,”注视着那人背后代表宪兵团的独角兽纹章,夏尔轻轻摩挲佩戴于拇指上的蓝宝石戒指,“你说,三道墙壁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执事怔愣了一下,随即他伸出右手食指轻点在唇侧,展开一个带着困扰意味的笑容,“墙壁之外的世界啊,那还真是难说……不过在我看来,墙里墙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之处。”
“是吗?那还真是个无趣的答案呢。”
“少爷突然问起这个,是想去玛利亚之壁外看看吗?”塞巴斯蒂安毫不介意刚刚得到的评价,微笑着问道。
夏尔对此只是懒洋洋地摇摇头,“以前很想知道,所以随口问问罢了。”
而现在,那种无意义的事情已经与我没有关联了。出卖灵魂的我和这个世界的维系仅有仇恨而已。
耀眼的晨辉下,夏尔向着前方眺望,高耸的希娜之壁近在咫尺,像是慈悲的女神环抱着整片安乐的土地。
——却又仿佛一座巨大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