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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两情相悦终有时 ...

  •   提起景德镇,来过的人都说它一条街三个岗,弄堂弯弯瓷市长。在高点点的地方,便可以看到它群山环抱,一座座冲天大烟囱,一天到晚冒着浓浓黑烟。烟雾弥漫下,是一家家星罗棋布、大大小小的瓷厂,散布在城区大街小弄里。
      绕城而过的昌江古码头上,有个静静好处叫昌南。其中有条瓷器街天下闻名,传说中好像都是瓷器做的似的,其地面镶嵌着瓷片,点缀麻石两头铺就而成。雨过天晴看去更好看,辉映着莹莹的光,或青或红,间白间紫;还有两旁灯杆子,也是双龙戏珠青花釉里红竹节瓷的。这儿一家挨一家满是瓷店和商会,一年到头商贾云会,车水马龙。而今往日的繁华早已烟消云散,充斥眼前的是被独轮车漫长岁月辗压下的一道道磨光凹槽儿,和那一间间鳞次栉比、黑白相间的明清老屋子,在大河一岸,默默着一种久远了的古色古香。
      不过,这街里头儿有座高墙深院,占了大半边街,显得气宇轩昂,古雅素朴。这座斗彩园引河水环绕,北依昌江,形成了一座环境优美的小岛,人称镇上桃园,并非官宦人家侯门深似海,而是向氏家族三百多年传承下来的明清私家大园林。它依山傍水,浑然天成,古树丛生,幽静怡人;亭台楼阁,高低逶迤,错落有致,清雅别致;奇山怪石,繁花异草,花红叶绿,竞相争辉;几湾溪流,分绕聚浩,水天一色,碧波荡漾。在夕阳西下的霞光里,循廊而观,随形宛转,移步换景,野趣横生,别有洞天。正是:人生到头多无奈,好景入夜不长在。前头无望一片黑,唯有月光淡淡来。
      大宅院西北面最大,则是一派山野风光。石径萦回,小山簇簇;时隐时现,松挺竹俊;四通八达,花盛草茂。秀美西山下引河水筑坝,抬高水位向园内流去,洼地筑堤,有了个老大的西山湖。湖边柳树下间或有长条瓷凳,还有一个大八角听雨亭。下雨的时候,到这儿听雨水落到荷叶上的声音而取名。湖中有一座湖心岛,没有桥梁,只能乘船到达,更是少年时嘴馋的好处去。夏天游过去摘果子吃,有葡萄架,还有枣树、李子树、石榴树和柚子树。西山湖与四季园里的南山湖隔桥相连,站在彩虹桥望去,一边浩渺如圆月,一边渺小像月牙了。湖光山色,柳条垂垂,蓝天白云,倒映如国画,浓淡相宜,疏密相间,韵味无穷,意境深远。
      大宅院的东南边是一个圈有高墙的后花园,叫四季园,内有一个南山湖,环以楼阁,穿以曲廊,小桥流水,鸟语花香,生机盎然,是过去主人和妻妾儿女生活的场所。公私合营后,斗彩园被充为公有,归属于珠山瓷厂成了家属院,住进了上百户人家。向氏一家老小自己搬进阴森森的大祠堂住了下来。四季园中的亭台楼阁,被那些年糟蹋得一片狼藉了。韦厂长天天走上走下,看到美景破屋实在是太可惜了,便把里面的住户另迁他处,进行了两年多修缮。修好后,分给了厂里中层以上的干部,四季园故而又称干部园了。
      街南外是向家过去的大作坊,也就是现在的珠山瓷厂了。因成分不好,没人敢要,一脉单传的末代继承人向洪福性情恬淡,与世无争,只知埋头吟诗作画,逆来顺受,娶了个寡妇,也是向家原来的小丫鬟郝杏菇,生了一女桂成和一儿志成。长子大成和二子梦成是杏菇前夫所生。十多年前,向洪福郁郁寡欢得了怪病,过去的事儿什么也记不得了,一天到晚就晓得摆弄那些被砸碎的瓷片。这些年来,为了老伴的病求医问药,弄得家境举步维艰,向师母还是咬咬牙坚持着,让小儿子志成念完了高中。
      这一天高考结束了。
      吃完饭,冲好凉,园子里儿的人家陆续搬竹床到外头投凉了。南方的天,夏季长,七点多才慢慢暗下来,随之火辣辣的心里,也跟着有了一些渐渐凉快的感觉。星星点点下凉风习习,男人们品着浮梁绿茶,海阔天空聊起了天;女人们摇着蒲扇,絮絮叨叨唠起了家长里短;孩子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最有意思的是,许多小朋友们围坐在白爷爷前,夜夜听着《西游记》、《聊斋志异》等讲不完的故事。皎洁月色下,正是:天闷地燥人困惑,日忙夜歇也不错。难得如此悠闲情,苦中有乐也快乐。
      向氏大祠堂,五凤门楼,砖雕五福,飞檐翘角,巍然肃穆。大门边一对无头破石狮,仍然不失威风凛凛。进门□□院深深,两边是带屋檐的厢房,中间有条麻石路,两侧栽有四棵郁郁葱葱栀子树,花香溢溢,沁人心扉。四周廊壁石刻上爬满绿茸茸的苍苔,更添多少幽静。享堂屋宇高敞,斗拱挑檐,额妨梁驮,盘斗扶脊。门窗梁柱一一精雕细琢,或鱼跃龙门,或石榴满树,或松鹤延年,可谓形神兼备,巧夺天工。后面寝堂肃穆,高深威严,让人肃然起敬,追本溯源,感慨万千。
      此时正值炎热酷暑,闷燥燥的,似乎连空气都火辣辣的呛人。冲了个凉,志成没到外头投凉,而去西厢房里拉亮日光灯,打开桌上小台扇,到墙角拿了块长方瓷板放到大案台上,调颜料,提笔画起了久违一年的画儿。酝酿一会,画了一个老屋,屋前一条一望无际的乡间小路和一段院墙断壁。小路旁一棵枯干的老树,在墙头上又画了一只抖动双翼的知了。画完了,志成拿了本书看了起来,一会儿闭眼想想,一会儿用手在空中描描。
      “得、得得”,志成转身一看,邻居任媛微笑着站在房门口,反手侧敲着门儿,亭亭玉立,焕然一新,让人为之一振:
      身着淡淡藕荷色水墨茉莉花修身短袖如意旗袍,挺乳收腰,翘臀修腿,婀娜多姿,娇美不已。那梨花长发低盘了一朵漂亮的大菊花,脉脉含情的双眼最是妩媚。任媛天生丽质,聪慧娇柔,有一种特别高雅的气质,让人望而却步,叹为观止。
      向志成忙站了起来,任媛也瞄瞄他一眼:
      圆圆娃娃脸,五官清秀,看上去阳光帅气,可爱中还带一种稚嫩,稚嫩中尚有一份天真。炯炯有神的大眼中,似乎总泛着一种莫名的忧郁。浓黑的长发飘然洒脱,更显几分书生才气。志成稍瘦高个,紫色的T恤衫扎在藏青长裤里,看上去他是那样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一表人材。
      任媛款款而来,如柳浴风,摇曳多姿,边走边吟:

      浮梁河上一叶舟,
      泛向彩园斗风流。
      人生纵然有四季,
      偏爱冬夏不春秋。

      任媛能放下高傲的架子,高考一结束,便主动来家里,志成一时显得非常得意和高兴,忙说:“好诗,好诗。”不禁也吟道:

      一笑娇有春风来,
      风情万千随花开。
      满园花开香不过,
      任由茉莉扑我怀。

      吟完,躬身一摆手,笑道:“请坐。”任媛婉然一笑,侧身端坐下,听这诗的意思,好像是自己主动似的;别看他平时苛以言笑,对几个妹妹则会用尽心思,乖巧讨好,体贴备至,便说道:“夜儿没到,你这不过白日做梦罢了。”
      压抑了多年内心的情感,此刻一下子得到释放了,志成不禁笑道:“到了夜儿,天地不就融为一体了?”一听话儿的挑逗性也太大了,任媛有点接受不了,说道:“瞧你说的,横竖让我坐不住了。”志成生怕任媛走了,忙说:“刚来就走,是不是我出言不逊?如有得罪,还请多多海涵。”
      任媛心思重,好猜疑,明明喜欢志成,可表里不一,嘴上没说过半句喜欢他的话儿,反而老是说反话,总气得志成无可奈何的,又说道:“瞧你怎儿解释,不叫人心服口服,我就一走了之了。”
      志成先把风扇对向了任媛,然后说道:“两眼一抹黑,怎见花和月?不分你和我,就乃一世界。”任媛笑道:“想想还有点歪理儿,暂且不计较好了。”乜了桌上一眼,端正身,双手交叉放腿上笑道:“刚考完就看书,也不歇一歇呀?”
      任媛说话的声音天生就是嗲声嗲气的,跟志成说话儿,那更是柔情似水,甜言蜜语,委婉动听,令人醉心酥骨了。这样品味着,志成又不禁多看了几眼:
      后梳发露出明净额头,一脸秀气,耳边丝丝秀发,更添小鹅蛋脸多少精致、妩媚。皮嫩肤细,鹅脂凝白,好似梅花之雪晶莹透彻。细长柳眉,双眼皮下翘翘睫毛,一双宛若小月牙一样的丹凤眼,深情一眸,道是默默也动人,媚中透着无限爱,娇外更有不了情。她的鼻高挺挺的,尤其是那樱桃般轮廓弯弯的红润双唇,未启便有着生动而丰富的内容,让人渴望,又令人憧憬。
      见志成没反应,呆呆地看自己,任媛歪头瞧瞧志成,意思是怎么不说话儿呀。
      志成笑道:“今儿怎么穿了这么动人的旗袍,真让人欲为之而倾倒。”任媛笑道:“你没趴下呀?”志成说:“我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旗袍的婀娜之美太震撼人心了。”任媛说:“说是晚上演节目,都要穿这鬼旗袍的,不过都想借此臭美一把呗。”志成笑道:“说心里话儿,女人穿旗袍真是漂亮,凹凸有致,柔美不已,婉约如诗,静默似画。”
      任媛被说得怪不好意思,一脸红晕晕了,心颤颤说道:“瞧你一副色兮兮的鬼样儿。”志成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作为凡夫俗子,我能例外么?”任媛笑道:“在外头儿,大家还说你是正人君子呢,没想到今儿,你也丑态百出了。”志成说:“关起门来,背后儿,谁晓得谁呀。”任媛说:“你别吓我,可不能关门的。”志成笑道:“那就以后儿好了。”任媛说:“去去,别说这些不爱听的话儿了。”
      志成问道:“媛媛,你会游泳么?”
      任媛乜乜志成,笑道:“哼,想得倒美。今儿穿件旗袍,弄得你都不摸着头儿的,要是穿泳衣,还不晓得你会怎样子呢。”志成笑道:“我又不是老虎,还能活活吃了你呀。”任媛说:“就怕你是一条色狼呗。”志成说:“去了你就晓得,我的胆儿连小白兔还不如的。”任媛笑道:“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志成说:“这有什么?外头河里就有几个女的游泳呢。没想到你一个大城市来的,还能这么封建呀?”任媛笑道:“莫非你去偷偷看过不成?”志成说:“为画画找点感觉,我老远看过,哪敢近处去看。”任媛说:“瞧你馋的,好吧,这两天,我去买几件泳衣来。”
      志成心想,穿上泳衣,方好一饱眼福。到时,再趁机要求画几张画儿,那真是妙不可言,美不胜收,能看个够啊。又凑近身闻闻,笑道:“好清香,是不是喷了茉莉花儿香水?”任媛羞涩地说:“讨厌,这还有问人家的么?”志成一笑,吟道:

      茉莉花开月下霜,
      月爱花身凝脂香。
      花有月伴情有缘,
      月醉花怀到天亮。

      任媛说:“异想天开,竟然还要一夜到天亮,越来越放肆了,不走不行,等下横竖不晓得,还会有多好听的话儿来呢。”站了起来便走。
      志成忙拽住媛媛手儿说:“再不乱嚼了,别走,我多喜欢跟你说说话儿呢。”任媛问道:“那你还趁一时之兴,再胡说八道么?”志成说:“再说,你打我臭嘴巴子。”任媛笑道:“那也要看我心情好不好,不高兴还不打呢。”志成笑道:“那我好生哄你高高兴兴的。”
      任媛笑道:“真是骨头作酥酥了。”说着又坐下,微倾身一瞧桌上的书,不是诗歌,而是《景德镇古陶瓷考》,笑道:“你还喜欢这个呀?”志成说:“岂止喜欢,简直就是崇拜。”任媛睁大眼,翻了志成一眼,好不可思议似的。
      志成说:“从这些大量出土的瓷片上,可以看到我们祖辈们的瓷器造型典雅,装饰精美;工艺技术一代代推陈出新,日趋完美。我们瓷都文化犹如千年窑火生生不息,又似昌江水源源流长。置身在这瓷之国里,我最大的感慨就是博大精深。世上没有一座城市,能靠单一的一个行业,经久不衰近两千年之久。媛媛,想不到吧?我们景德镇是世界上最早的工业化城市呢。多辉煌,多自豪,世界认识中国,就是从我们这儿的瓷器开始的。”
      “其貌不扬,藏而不露,还真不觉得呢。”任媛拿起书,随手翻翻,页页都有碎瓷图片,不禁笑道:“这不就是画在瓷上的画儿么?”
      志成眉飞色舞了,笑道:“对对,说的恰到好处,有点意思。媛媛,你真厉害,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奥妙。”
      好不容易得到了志成当面夸奖,任媛心里美滋滋的可高兴了,笑道:“凭直觉吧。”志成说:“其实,我更认为她是一种火的艺术。”任媛歪头瞅瞅志成,问道:“这话儿怎么说?”
      志成说:“一个陶瓷要经过炼泥、拉坯、利坯、画胎和施釉,最后到烧炼。其中分工精细,共有七十二道工序之多。每个工序,都把瓷器做到了极致。烧好便成瓷了,烧坏就没用了,所以说,一个陶瓷作品一半靠人,一半靠火。”任媛笑着说:“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说起来是有点神秘哦。置身其中,到处古陋不堪的,还真想不到,瓷都竟然如此不凡呀。”
      说起家乡,志成来劲了,说道:“可不,‘新平冶陶,始于汉世’,算来我们瓷都已有一千七百年产瓷史了。”任媛摸摸书,笑道:“怪不得,在英语里中国就是China,而China就是瓷器。”
      志成兴致勃勃,手舞足蹈说道:“从元代开始,我们制瓷业壮大了,到明清成了全国的产瓷中心。美轮美奂的陶瓷艺术,精湛卓越的制瓷工艺,被天下称为了中国瓷都。所产之瓷,行于九州,施及外洋。青花瓷、粉彩瓷、玲珑瓷和色釉瓷,便是我们瓷都享誉世界的四大名瓷。从历史来看,最值得骄傲的就是郑和下西洋,开创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海上陶瓷之路。带去了我们瓷都大量青花瓷,还有不少珍藏在国外博物馆里。那是一种不朽的文明,展示着我们大中华曾经的灿烂和永远的辉煌。如果说孔孟是中国文化的根,我认为陶瓷就是中国文化盛开的鲜花。”
      任媛笑道:“有这么厉害么?让你说得神乎其神,玄乎其玄了。”志成说:“自有文字记载以来,三千六百年中华文明,除了诗歌、国学和《红楼梦》让我膜拜外,唯有我们瓷都的陶瓷,历经千年而依然璀璨夺目。媛媛,哪天我带你去陶瓷博物馆看看,好好讲解一下,你就能对我们景德镇陶瓷文化,有新的更多感悟了。”任媛笑道:“陶瓷文化有那么重要么?”志成说:“太重要了,工艺的进步,艺术的提高,社会的发展,历史的变迁,都能在它上面表现出来的。打个比方吧,一个人的诞生,必然延续了其父母的基因。而同样一个民族呢,如果不传承她的优秀历史文化,那将国之不国了。”
      任媛笑道:“别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了。好啊,身为半个景德镇人,对祖宗文化,我还知之甚少呢。”志成笑道:“你怎么说自己是半个景德镇人呢?”任媛说:“我在上海长大,寒暑假才跟妈妈姐姐来这儿探亲的。”
      志成说:“小时候,你真有意思,老跟在屁股后儿看我们画画。只是奶奶教唐诗的时候,你才跟得上我们一起张张小嘴儿的。”
      任媛说:“说起奶奶,我总会想到她那满头的白发,慈祥的微笑,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了,穿得还利利索索,板板整整的,不愧是大家闺秀,风韵犹存,好是温文儒雅。奶奶学问真高,唐诗宋词,那是张口就来。我记的最深的一次,我问奶奶怎么不见写小燕子的诗呀。奶奶给我背了一首又一首,抑扬顿挫,声情并茂,真乃博学多才呀。从小到大,我就佩服两个人儿,一个是奶奶,还一个—”志成抢道:“我呗。”
      任媛笑道:“想得美,怎么会轮到你呢?”志成回答:“我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呀。”任媛笑道:“这下你好得意了吧?”志成笑道:“那当然,可惜你要不走就好了,跟我们一起念诗作画儿,多好玩呀。”任媛说:“可别说你那些妹妹了,最能骗我吃的,不给小白兔,就不带我玩,特别是丽丽总欺我生。”志成笑道:“有意思,丽丽从小就吃你的醋。看到我教你背诗,她老跟奶奶告状,说我和你好,不跟她玩了。”
      任媛笑问:“志成,我小时候漂亮么?”志成说:“女大十八变,没有现在好看。”任媛笑道:“废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志成笑道:“你们四个从小都好排场,所以我就爱跟你们玩了。”
      任媛娇滴滴说道:“小时候,我就盼着放假,便能来跟你一起开开心心玩了。志成,你说我们算青梅竹马么?”志成说:“算,怎能不算呢?虽然年年只有短短的两个多月,一年到头,我就翘首以盼你来两回呢。”任媛歪起头,笑道:“羞羞脸,那时你就想我呀?”志成说:“在我心中,你像茉莉一样芳香、洁白、迷人了。”任媛笑道:“不打自招,从小就想,你也太花花心了吧。”一句话羞得志成低下头,耳根都红了。任媛忙说:“说笑,说笑,你不要害羞了。”
      情急之下,志成便会口不择言了:“你再乱说我,我就找她们玩去了。”
      任媛一听,顿时气得眼泪汪汪了,怨道:“你呀,怎么还改不掉小时的臭毛病,喜怒无常,一时好,一时恼的?”志成这才觉得自己的话说过头了,忙说:“对不起,不能急我的,一急,我就头脑一片空白,便会乱嚼了。”
      任媛眨眨眼,擒住泪儿说:“晓得了,兰兰和艳艳早跟我说过的,人家让你一点儿就是了。”
      志成说:“我晓得这样子率真不好,可我总是会情不自禁,把不住嘴门而言不由衷的。媛媛,那时我说的话儿,你就当我放臭屁,千万别当真好了。”任媛蹙起眉头,用手扇扇面前说:“讨厌,一点也不文雅。”志成拍拍自己的嘴儿,打道:“掌嘴,掌嘴,谁让你不文明,乱蹦脏脏话儿的。”任媛侧过头去,用手抿着嘴儿,还是没忍不住嗤嗤笑出声了。志成说:“媛媛,你的一颦一笑好是迷人哟。”
      任媛回过头儿来,泪莹莹地说:“志成,我真被你说气到了,听你一补正,我的气笑笑又过去了,你最会哄我们女孩子开心了。”志成说:“从小在花丛中长大,把你们看得都跟花儿一样最爱了。”
      任媛小嘴一嘟,说道:“要是现在还是过去,我看你已经又妻又妾了。”志成说:“哪能呢?我小得很,不过,我真羡慕我爷爷啊。”脱口而出,吟道:

      妻妾成群身边绕,
      春光无限任逍遥。
      吟诗作画再弹琴,
      一亲二怨三撒娇。

      任媛双手蒙住脸,说道:“惨不忍睹,完蛋蛋了,我心目中最崇拜的向志成,原来是条小色狼,到底露出大尾巴了。”志成一本正经地说:“天地良心,我在学校里只喜欢跟你说说话儿。关文娟老爱找我,我可不愿多说一言半语的。”任媛移开手,说道:“这倒是,不然我才不稀罕你呢,可你一回家了,跟那些妹妹在一块儿,你怎么又跟变了个人似的呢?”
      志成说:“我也不晓得,习惯成自然吧,总之,我就是把她们当作妹妹一样处了。怎么说呢?我跟你说话儿时,心情又紧张,又兴奋,心儿就像在云端上似的。我跟她们就没有一点儿这样的感觉,不知我这样子的回答,能让你满意么?”
      任媛心想,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也许这就是初恋的心态吧。然而现在都毕业了,志成你还为什么不说爱我,要我做你的女朋友呢,心里这么想,嘴儿却是那么说:“你可不能学坏了样儿。”志成笑道:“想学也不会坏呀,我从小受的可是大红的教育。”说完,给任媛倒了杯晾茶,还没端到任媛手上,妈就在叫了。
      “成儿!”志成回头儿一看,妈在房门口,忙过去问道:“妈,有事么?”向师母瞪了里面一眼,把头往外儿一摆。志成说:“媛媛,你坐下,我马上回来。”任媛站起说:“有事,你忙,我回家好了。”志成说:“坐坐吧,还有好多话儿要说呢。”
      说着,跟妈出了房门。向师母到堂前壁下弯腰搬竹床,志成忙去另一头帮抬到了庭院。竹床还没摆稳,志成对妈笑了一下,意思要走。向师母嗔怪道:“看你急的,不洒洒水呀?”志成忙跑去厨房端了盆水来,用手浇到竹床四周,地上嘶嘶几下子就干了,洒了就跟没洒一样。志成又跑上跑下洒了好几盆水儿,地上才有点见湿漉漉的样子。
      刚要抬脚儿走,只见白大妈和白菊也搬竹床出来了。向师母说:“一起都洒了,好生的,急什么急呢。”志成又乖乖去端水来帮泼。白菊说:“谢谢,不用了。我妹妹她们在外头儿搞节目呢,你怎么没去?”白大妈笑道:“媛媛在里头儿,绊住脚走不开了。”志成用手臂揩了把脸,笑笑转身走了。
      向师母故意拖时间,以表明自己不喜欢任媛,便又说:“等下,去牵你爸来。”志成停下说:“妈,辛苦你了,我去哦。”向师母说:“天天在一起,就有那么多话说呀?”志成笑道:“相聚很短呢。”白大妈笑道:“成儿最最偏心了。”
      白兰爷爷出来了,志成叫道:“爷爷,我扶你去吧。”白爷爷说:“不用,不用,爷爷腿脚结棍得很呢,不跟听去听故事哦?”志成笑道:“改日吧。”白爷爷笑嘻嘻走了。
      艳艳妈也出来了,伸头看着这边呢。志成又叫道:“小妈,搬竹床么?”艳艳妈说:“好啊,来跟我搭把手。”志成过去跟着进屋了,艳艳妈说:“艳艳早去了,你怎么还没去呀?”志成说:“媛媛来了,一会儿就去。小爸呢?”艳艳妈说:“到车间转转去了。”志成说:“小爸工作真负责。”艳艳妈笑道:“装劳模,假积极。”说着,跟志成一人一头把竹床抬到庭院了。艳艳妈笑道:“快去陪媛媛坐吧。”
      志成尴尬一笑,忙走开,进堂前去了房里。任媛放下书,站起来拍拍胸道:“你可来了,房梁上窸窸窣窣的,可把我吓坏坏了。”志成笑道:“肯定是小老鼠吱吱叫呗。”低头一看,桌上的茶水没动,便问:“你没喝口凉茶呀?”任媛说:“渴死了,听到上面儿的响声,吓得我一动不敢动的,心乱跳跳呢。”志成笑道:“真是胆不如鼠。”说着,递过茶去。
      任媛连喝了几口,放下杯子,这才去看大案板上的瓷板画,瞧瞧说:“你的瓷板画比纸画漂亮多了,色彩真艳丽呀。”
      志成说:“那当然,我可有祖传调色秘诀。在家里我喜欢画粉彩瓷板,在园子里我喜欢画水彩和油画。”
      任媛说:“我看园子里好多人儿都会画画的。”志成说:“我们从小跟着父母画大的,念小学时,我们常到厂里帮着画瓶子,赚零花儿用呢。”任媛笑道:“一方土地养一方人,琴棋书画,舞文弄墨,真是满园书香味啊。”志成不禁吟道:

      地灵人杰高岭村,
      烟飘云绕多少梦?
      一路青花向斗彩,
      看我任媛爱志成。

      任媛说:“看你才高气大的,又欺负我弱女子,占人便宜了。”
      志成笑道:“随口一说,未经斟酌,不过顺口溜,抒其意而已,切莫生气,以后再也不了。”任媛笑道:“不,我还要,因为我喜欢,只是不能直说,我要你把后两句改了。”志成笑道:“这个容易,且听:一路青花到斗彩,任由媛媛向志成。”任媛笑道:“一个向字还是说我追你,这不弄反了么?不依你,还要改过。”志成笑道:“你撒我赖了,我的名字就叫向志成呀,这个便宜看来叫我占定了。”任媛笑道:“姓是不能改的,吃把亏好了。”
      志成接上说:“言传身教,园子里还有不少民间大画师呢,像我父亲、伟伟爸、兰兰爸、艳艳爸妈,还有那娜的大舅等等好多呢。”任媛笑道:“怪不得,你好厉害哟。”志成说:“一般般,所以还要发愤用功的。跟你说,我父亲跟伟伟爸是陶院同学,毕业后又同分在厂里美研室,俩人老好了,没事就爱在园子里吟诗作画的。我跟伟伟总是屁颠颠的,到街上给他们打浮梁米酒,买咸花生米吃,然后呢,我们次次都能得五分钱奖赏。”
      任媛笑道:“得五分还直乐呀,能做什么用呢?”志成说:“七小对面有个新华书店租书,一分钱一天,我两三天就能看完一本大部头的。”任媛笑道:“还不是你心疼钱儿,才拼命看的。”志成笑道:“媛媛,你真乃一语中的,那么多世界名著,我就是那样子舍不得钱儿,才有幸看下的。”任媛笑道:“原来你比我小气多了。”志成说:“三分钱三斤白菜,我家能吃一天菜呢。”任媛笑道:“瞧你说得可怜兮兮的。”
      志成说:“上小学后,看到病中的父亲喝酒,没有下酒的菜,我常去外面弄好吃的呢。”任媛说:“说说看,没钱怎么买呀?”志成说:“夏天,我背个小竹篓,到附近乡下捉泥鳅、抓黄鳝,摸螺丝,钓甲鱼,去一回用不了两三个小时,就能弄满满的一篓回来,能吃一个礼拜的。”任媛笑道:“其他季节呢?”志成说:“一到梅雨天了,青蛙特别多。我挖蚯蚓钓,一下咬一个,可有意思了。天冷了,我就在西山湖边画画,一边钓鱼,一天下来,也能钓到好几斤呢。”
      听到这儿,任媛眼红了,泪珠儿滚了下来,说道:“志成,你太懂事了。”志成说:“别哭了,媛媛,这可是我少年最快乐的日子。看到爸爸有滋有味的吃着,听到奶奶和妈妈夸我,我可开心了。”任媛问道:“你那么小出去,奶奶跟你妈放心呀。”志成拿来毛巾给媛媛擦眼泪了,说道:“园子里都是穷人家,我一出去,就能叫上好几个一块儿去呢。不说这些了,看看我的画吧。”
      任媛起身,细细看看画儿说:“这粉彩画出了一种通透,空间感这么强,好像能穿绕似的。知了画得更逼真,羽翅都清晰可见,惟妙惟肖,活灵活现的。看你画画的水平,真不赖呀。”志成说:“画不能是一张平面的纸,我所追求的是一个充满思想和情感的丰富世界,要活,要灵,要动。说来吓你一跳,我画龄都有十六年呢。”任媛摇摇头笑道:“会走路就开始画呀,怪不得这么好。我看,这画儿还少点什么似的。”
      志成说:“你题首诗呗。”任媛说:“就怕配不上你的好画了。”志成笑道:“哪里,哪里?好画有好诗配,就像才子配佳人一样,才相得益彰呢。”任媛嗔道:“瞧你一高兴,就口不择言了。”志成笑道:“那你给我颗定心丸吃呗。”任媛笑道:“休想,瞧你今后儿表现再说。”志成好是感概,不禁吟道:

      儿时长大愿,
      考罢却添愁,
      各走东西日,
      回望梦里头。
      天天仍要酌,
      日日了然俦。
      明月知我意,
      高高上红楼。

      任媛一听,便知这首五律是在和韵《红楼梦》中贾雨村的了,便弯下身,提起笔,蘸蘸黑料,想想写下:

      江南夏

      天不短,
      夜长留。
      十年寒窗日,
      今日可到头?
      残垣断壁知了声,
      我不怨来君莫愁。

      志成看看诗,又瞅瞅任媛,不禁又发呆了,心想真乃心心相印啊。
      任媛怕志成又口无遮拦,忙转开话题儿,问道:“志成,考得还行不?”志成说:“不太理想,你呢?”任媛捏着手指摇摇头。志成说:“别的似乎还马马虎虎,就是数学一塌糊涂了。”任媛低下头儿,怪难为情地说:“我可全军覆没了。”志成叹道:“数学像个拦山虎,让我望而生畏了。”任媛抬起头儿说:“为了高考,不把它学好又不行,你说呢?”
      志成好是感慨,说道:“对我们学文的来说,它真是一道难过的坎。写作、画画,将来用得上那么深奥的数学吗?不学而学,无为而为,简直不可思议,令人匪夷所思。学的过程在于习,也就是要培养志趣。一个人只有有了志趣,才会有自觉的刻苦劲,才会有奋发的进取心。而考试的分数又能说明什么呢?既创造不了世界,也改变不了世界。”
      任媛自言自语:“难过的坎?”又笑道:“考大学,人儿不是多么?难一点,也是为了拉开距离,好择优录取吧。”
      志成不以为然,皱起眉头说:“为考而考,其用何在?听奶奶说,过去学私塾的人儿,三五年下来,那文化素养就不得了了。怪不得过去,那么多人儿会吟诗作画的,而现在就是那些高官,乃至大学中文教授,又有几个会的?学习是为了做人的品德和修养,谋生的技能不应该是学习的全部。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丢掉国学,我看才是最最可怕的呢。从小学到高中十一年,写篇作文都磕磕巴巴的,还去学什么Englice呢简直是莫名其妙,轻重不明,是非不分。”任媛笑道:“自己都顾不过来,别去操那份闲心了。”
      志成叹道:“逆心而为,背意而施,每况愈下,不亦然乎?思吾唐宋,咏其诗词,傲然于世,风度翩翩,何其壮哉!想当年,小日本还在学唐朝的文化,可现在泱泱大国,竟然还要去买人家的彩电、冰箱和汽车。究其原因,不是教育出了问题么?”
      不知任媛是否会就志成说的话题接着谈下去,欲知详情,请看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情相悦终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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