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点 拉斯维加斯中国留学生杀人事件》鲍丹戎

24、第三章 6

　　迈克尔是个英俊的白人小伙子，来自内陆的堪萨斯州，家里有个农场，是在农场上长大的。他父母生了七个孩子，他排老六。他喜欢旅游，在堪萨斯上大学的时候，假期里去过很多国家，包括亚洲的中国和蒙古。他对中国的最深的印象，是中国人把自行车停在街头，不用上锁，居然没有人偷！他啧啧称奇，赞叹不已。回美国后，只要一谈起中国，就翘起大拇指说这事。美国人不了解中国，听了都和他一样感叹中国民风淳朴。中国人听了，根本就不相信，但是见他信誓旦旦是亲眼所见，心里就猜，可能是他没有发现中国很多自行车的锁是隐蔽在后轮上方的，不是美国人用的那种又笨又重的铁链锁或者钢丝锁。但谁不愿意一个外国人的心里保持着对中国的美好印象呢？所以好几年了，至今还没有一个中国人戳穿真相。
　　迈克尔读教育学，有一年暑假到中美州的萨尔瓦多做义工，爱上了漂亮的当地女孩阿妮塔。他和阿妮塔结了婚，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后，开着自己那辆1994年的本田雅阁，一家人来到拉斯维加斯。迈克尔在内华达大学读教育学硕士，阿妮塔在一家公司做西班牙语客服。一晃三年过去了，2008年五月，迈克尔硕士毕业了。
　　他有理想，和阿妮塔一起做了决定，毕业后去萨尔瓦多，到阿妮塔的家乡工作，帮助当地孩子受教育。萨尔瓦多，是中南美最穷最落后的山区国家之一，许多穷孩子得不到最起码的教育。迈克尔知道，单凭自己一个人，也许是杯水车薪，改变不了大局，可是，事情都是从一点一滴做起的，起码他可以奉上自己的一份力量，至少可以改变几个孩子的命运吧，那么，就是有意义的，就是值得做的。
　　毕业前，迈克尔落实了在萨尔瓦多的工作，因为要参与当地教育机构对本地教师的暑期培训，所以一毕业就要去萨尔瓦多。阿妮塔也辞了职，一家人整理好行李，马上要离开拉斯维加斯了。最后需要处理的，是他们的车。这辆蓝色的本田雅阁，是好几年前，迈克尔本科毕业时，他的一个哥哥送的毕业礼物。由于一直保养得不错，而且从来没有出过大车祸，所以，虽然是十几年的老车，里程已经累计到将近二十万英里，可还是很好开的，跑起来没问题，实在要谨慎的话，不要跑大长途就是了。
　　迈克尔不想买车。虽然是老车，也能卖两三千美元。他们不富裕，这笔钱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可是，车是哥哥送的，他本来就没有花钱，觉得现在也不应该拿去卖钱。他对妻子说，阿妮塔，我们把这辆车，送给最需要车的人吧。阿妮塔当然同意，她也觉得这样做最有意义。可是，送给谁呢？谁才是最需要车的人呢？阿妮塔一边喂儿子吃饭，一边想着，把认识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找到这个人。她有了一个想法，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亲爱的，她对迈克尔说，我有主意了。
　　阿妮塔说：等到临走前一天，我们开车出去，看到第一个没有车的内华达大学的学生，就把车送给他吧。
　　到了他们将要离开的日子，他们把两个孩子放在车子后排的儿童座上，系上安全带，一家四口开车出门了。他们住在学校附近的火烈鸟喷泉公寓，先在公寓小区里慢慢转了两圈，没有发现步行的学生，有些小小的失望，对视了一眼。迈克尔说，要不我们开出去吧，稍微走远一点，在附近看一看。
　　他们就开出了小区。两个街区外，有一家沃尔玛超市，他们开到沃尔玛停车场的时候，突然看见远处有一对亚洲年轻人，正提着几个塑料购物袋离开。这两人没有开车，是步行的！迈克尔认得那个男的，他们在一起上过一门选修课，虽然叫不出名字，但知道他是内大的研究生，是中国人。女的很漂亮，迈克尔没有见过，一定是这个中国学生的妻子或者女友吧。
　　就是他们了！迈克尔对阿妮塔说。他想追上他们，可是停车场这条单行的车道上有一辆车正在倒车，挡住了他们的路。等到前面的车开走，迈克尔和阿妮塔开出停车场的时候，那两个中国人已经不见了。
　　我们失去他们了。迈克尔懊恼地说，我们失去他们了。
　　不要紧，阿妮塔安慰迈克尔说，他们走到这个沃尔玛来买东西，还要走回去，一定住得不远，肯定就在附近，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他们有些失落地停下车，走进沃尔玛，买了些生活用品，然后回到车上，在停车场上慢慢转了两圈。这回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没有看见任何步行来购物的学生。他们决定回家，慢慢开回了火烈鸟喷泉公寓小区。
　　进了小区大门，沿着车道一转弯，迈克尔和阿妮塔的眼睛同时一亮：他们又看到了那对步行的中国学生！他们正在一栋公寓楼前，和另外一对年轻的亚洲夫妇交谈。
　　刘书宁和林蓓从沃尔玛买菜回来，遇见常宽和金梅香夫妇在公寓门口晾晒衣服，就停下来聊天。常宽和刘书宁是内大的同学，金梅香是陪读太太。他们是韩国人，常宽比较瘦，金梅香胖乎乎的，站在一起，倒是有些相映成趣的。这是一对热情爽朗的夫妻，过去这一年里，帮过刘书宁很多忙。刘书宁和常宽，由于都是亚洲人，课余有空的时候常会凑在一起聊天。最有意思的一次，是两人聊起朝鲜战争，常宽抬起双手，做出举着机枪的样子，说：你们中国人，银孩坚绪，我们韩国人，机关枪，哒哒哒哒哒，没有用的。他说带韩国口音的英语，刘书宁没听懂什么是“银孩坚绪”。什么是“银孩坚绪”？他好奇地问。哦，常宽说，就是很多很多人啊！刘书宁恍然大悟，原来常宽说的是中文“人海战术”呢，忍不住大笑起来。
　　美国人洗完衣服后，都是用烘干机烘干，没有晾晒衣服的习惯。公寓小区里有好几个洗衣房，每个洗衣房里都有很多投币洗衣机和烘干机。但是常宽和金梅香保持了韩国的习惯，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设计十分复杂的晾衣服的大架子，打开以后像一只站立着的大型八爪鱼，四面八方的，可以挂很多衣服。他们住在一楼，出门把这个大架子打开，挂上衣服，很方便。拉斯维加斯的太阳很厉害，一会儿功夫，衣服就干了，又省钱又环保，还有益健康。
　　刘书宁和林蓓正在查看这个新生事物，这时一辆本田车开了过来，停在他们身边。迈克尔和阿妮塔打开车门跳下来。刘书宁认出迈克尔是自己一门课上的同学，叫不出名字，就微笑着招手打招呼。
　　你们好！迈克尔走到刘书宁和林蓓面前，问道：我们刚才看见你们俩步行去沃尔玛买东西。你们没有车吗？
　　是啊，我们还没有买车呢。刘书宁说。
　　你们需要车吗？迈克尔又问。
　　刘书宁和林蓓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刘书宁说，需要啊，我们正在找车呢。
　　迈克尔高兴地说：我们把这辆车送给你们吧！
　　刘书宁和林蓓有些懵了。阳光映照着迈克尔和阿妮塔年轻漂亮的脸，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纯净的笑容。他们告诉刘书宁和林蓓，他们明天就要去萨尔瓦多帮助那里的穷孩子了，所以请刘书宁和林蓓收下这个礼物；他们的车主文件是完整齐全的，今天就可以到车管所去过户。他们还说，刚才在沃尔玛停车场一转眼就看不见他们了，心里很急，可是，这么好，好像有人安排似的，又找到他们了。刘书宁和林蓓被感动了，他们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迫切需要一辆车的时候，这辆车从天而降，送到了他们面前。他们接受了这个巨大的馈赠。后来他们没有再见过迈克尔和阿妮塔。这样美丽的人，不论在哪里，都希望他们能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