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交换系统》焦糖爆米花

1、超忆症患者

　　“陈医生，下一场该您的手术了。”
　　“好，谢谢。”陈凌点点头，低声回道。

　　更衣，洗手，消毒。
　　第一万八千四百三十二次走进这条通往手术室的通道。
　　陈凌注意到通道边上的布帘有一个地方比早晨来的时候蜷曲地更多了一点。

　　“陈医生。”迎面走过的护士冲他点点头，礼貌地微笑。
　　陈凌也回以微笑，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仔细看谁一眼。
　　然而，陈凌放慢了脚步，微微阖上双目，那护士的五官、衣着，所有一切，便清晰地展现在眼前——脸颊左边的痘痘没有了，口红涂的比昨天更艳了一些。

　　做手术，对陈凌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每一个器官的位置，甚至每一根血管该在哪里跳动，在陈凌的脑子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影像库，随时可以准确无误地调阅。
　　是以，陈凌年纪轻轻，就已经做上了主刀的位置。

　　手术结束后，陈凌回到宿舍，有些疲惫。
　　现在，陈凌的脑子里，又多了一具身体内脏的影像。
　　他有绝对的过目不忘的本领，可以毫无差池地记住任何一个哪怕只是匆匆一瞥的小细节。
　　大学期间，当同学们都在埋头苦背课本的时候，陈凌已经将市图书馆里所有关于专业方面的书都拓在脑海中。
　　他有大量的时间进行临床实习，以及研究各种特殊的病例。

　　陈凌的宿舍很宽敞，是只有主刀医师才有资格享用的两室一厅。
　　也幸亏如此。
　　因为陈凌不想让人知道，他时常彻夜不眠。

　　陈凌坐在阳台上的，看着远处的夕阳，他知道，今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那些过于深刻的记忆，不分重点地拥挤在脑子里。他们会时不时跳出来打扰陈凌。
　　特别是在寂寞的时候，就像现在。

　　他记得有记忆以来的任何任何一件事，是有记忆以来——他没有五岁前的任何记忆。
　　陈凌曾经在网上查过，他这种症状被称为超忆症，全世界仅有两百多名患者。
　　只是，陈凌跟他们又有些不同。

　　有一些患者是从童年时代才开始出现超忆症，患病前的记忆和正常人一样，是模糊不清的。
　　但从来没有谁，五岁前的记忆是完全空白。
　　五岁，应该是一个已经有记忆的年龄了。

　　所以，陈凌并没有尝试去联系其他的患者。
　　即使在另类中，自己也是一个另类。
　　既然已经独孤了那么久，就继续孤独下去吧。

　　“或许，我可以帮你。”一个好听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很有磁性，不算热情，也不冷漠。
　　陈凌愣了愣，并没有尖叫或者作出什么过激的反应。
　　连超忆症和失忆同时并行这样的奇特经历都有过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你是谁？”陈凌问。
　　“不用说出声，在脑子里想就可以和我交流。”对方首先解释道，“我是记忆交换系统，检测到你身上有强烈的对记忆不满的气息，需要我的帮助吗？”

　　系统？陈凌想着，不自觉地笑了笑。算是超自然还是高级生命体创造的高科技产品？
　　作为一个医生，陈凌应该相信科学，可因为自身的奇特经历，他也不排斥超自然这种东西。

　　“呃……”系统有些犹疑，“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的来历。”
　　“原来是个和我一样的孤独者。”
　　“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客户。”
　　“客户？你不是应该称我为宿主？”
　　“不，我并不依附于你生存，也不止服务你一个人，我可以同时拥有很多客户。”
　　“你说你能帮助我？如何帮助？”
　　初次见面的一个系统和一个人，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剑拔弩张，只是你一言我一语，平和地聊着天，就像两个老朋友那样。

　　“记忆交换系统，顾名思义，就是用来交换记忆的，你可以用你的记忆，和别人的记忆进行交换。”
　　拥有别人的记忆？听起来似乎和读心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是，如果我不愿意呢？”
　　系统沉默了两秒，显然是没想到陈凌这个回答。
　　拥有特异功能大概是每个人的期望，但是经历过超忆困扰的陈凌却不这么认为。有些东西，只有抓在手里，才知道有多烫手。
　　过多的记忆，包括那些碎片化的记忆，都无法消化。陈凌没有做梦的能力，每个漫漫长夜都是一次生命的回放。他不想，也不需要再拥有更多别人的记忆。

　　“和读心术不同，拿去交换的记忆，会从你脑海中彻底抹去，同时，你会拥有一段他人的记忆。你可以用你不想要的记忆，去换别人有趣的经历。”毕竟是服务过无数客户的系统，并没有因陈凌的拒绝气馁，只是冷静地循循善诱。
　　“可是我并没有什么奇特的经历，我的人生过于平淡了，大概不会有人想要我的记忆。”
　　“你有很多知识啊，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拥有轻而易举背诵专业书籍的本领，你的记忆一旦放上交易系统，会有人不惜代价疯狂地追求。”

　　“这样啊……”陈凌低喃道。原来一直困扰自己的痛苦，竟是别人眼中不可多得的财富。
　　“而你可以拥有许多有趣的经历，足不出户就可以畅游世界上大多数地方，可以经历许多感情，或许还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么听来倒是很有诱惑力了，陈凌点点头：“任何记忆都可以拿来交换吗？”
　　“是的，只有一个前提，交换记忆的双方平等自愿，大家各取所需。”
　　“而我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目前不需要。”
　　“目前？”陈凌有些迟疑，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
　　“是的，现阶段我们正在拓展市场，说不定将来有一天客户也需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但具体会是什么代价，我也不知道。你不必为此担心，你可以随时终止服务。”

　　嗯……陈凌陷入了思考，该用什么记忆拿去交换呢？
　　“你可以告诉我你希望得到哪一类型的记忆，我在数据库中为你查找提供。”

　　“我可以和自己交换记忆吗？”陈凌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
　　“和自己交换？”陈凌的话让系统又一次没想到，但他很快回应道：“虽然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但是按照规定是可以的。”
　　“那好，我想获得五岁之前的记忆，用外婆去世那天的记忆来交换。”

　　陈凌没有五岁前的记忆，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小只有外婆和他相依为命。
　　他当然也不是没有问过外婆关于自己的父母，可是每次外婆会回应以无声的老泪纵横。
　　那些蜿蜒在外婆脸上的浊泪，狠狠刺痛着陈凌，一次这样，两次这样，第三次，没有第三次，陈凌再也没有问过外婆，自己的身世就成了一个永远的秘密。
　　现在，终于有机会揭开这个秘密。

　　“已经提取到客户脑中用于交换的记忆，时长43分钟16秒，请选择需要得到的记忆时间点。”
　　用于交换的记忆必须是相互对等的，无论从类别，还是从时长。
　　阿婆是车祸意外去世，陈凌得知消息时就车祸现场不远，从他得知消息到赶到现场最后外婆在去医院的路上离世，只有43分钟，他必须选择五岁前某一天某一个时间点，开始提取具体的记忆。

　　那个时候的记忆完全是一片空白，该选什么时候好呢？
　　太小的年龄应该也没有有价值的记忆，就看五岁那年吧。
　　陈凌将手机日历翻到1988年，闭上眼睛，在上面随便划了几下，再睁开眼，手指下红色的标记圈住了1988年7月13日。
　　好，就这一天吧。

　　“请输入时间。”
　　“这个无所谓，只要不在睡觉就好，下午三点半吧。”

　　“接到指令，系统即将开始运行，请做好准备。”
　　系统的最后几个音节有些变得听起来有些虚幻，记忆碎片形成的漩涡如同飞舞的锋利刀片疯狂地凌迟着陈凌的大脑，剧烈的头痛让他的视线陷入了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