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风物语》夜舞飞伤

38、第三十八章：野炊。

　　今夜的夜空仿佛显得更加邈远、博大。零星的灯火和远方的星辰交相辉映，带来一种极致的视觉感受。
　　——并不冲击。
　　恰恰相反，此时的氛围，让人觉得极为平和而淡泊。
　　这是一种充满魅力的、深邃的体验。

　　闪烁不定的、并不惹眼的星光，交织在黑色的帷幕之上，就像是坠落的珍珠奢侈地漫洒、流连、滚动。很有趣，此时，它们在夜空里的呈现方式，竟如此地让人惊艳。
　　这些在白昼中黯淡而可怜的小光点，这个时候，竟然展现出一种灼眼的日光永远无法替换的美景。

　　美轮美奂。
　　而又悄然无声。

　　黄濑站在入口处的一个小型帐篷门口，他手里捧着一些枯木枝条，仰头看着天空。星光子在他金色的眼眸里面闪动而过，灼灼、粼粼，就像是摇曳的灯火倒映在清澈的溪水之中。

　　在惊险刺激的狩猎完成之后，进行这样一场放松心情的野炊活动，无疑是最最恰合的。

　　“与其站在这里傻呆着，还不如去里面帮忙打打下手……何况这里的风很冷，如果感冒生病了，还要分人手来照顾你——话说回来，我可不是在担心你，不要自作多情了。”
　　凉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必回头——虽说黄濑得脑袋没有被智商装满，或者说，他的脑袋里面根本不存在和智商有关的东西，但即使只用脚趾头思考，也能明确得出“这种傲娇到了极点的话，只有小绿间会说”的结论。

　　“小绿间！~”黄濑立刻蹦过去，像是一块黏黏糊糊的牛皮糖突然间找到了自己的主人：“……啊，我听说，今天晚上的食物，大部分都是小绿间负责的？”

　　“……就算你这么说了，我也不会把储藏室的钥匙交出来。”
　　说着，绿间又好像想到了什么，立刻就带着几分不满地用力瞪了黄濑一眼：“说起来，之前的那一次围猎，某人带着紫原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害得我被赤司发配偏苑，做了三个月苦力——这笔账，我好像还没有和‘某人’清算过吧？！”

　　不用多说，这个值得抨击的“某人”，就是最擅长惹是生非的黄濑没跑了。
　　黄濑一个激灵，只觉得背后的汗毛瞬间全立了起来。电光火石间，他灵光一闪，一句话脱口而出：“我跟小青峰要来了犬牙野猪的猪肚，是特意为了小绿间拿的——我刚刚数了一下，犬牙野猪肚上的疔（注释①）有十一个哦！~”

　　“真的？”绿间立即来了兴趣：“十一个疔的猪肚可不多见……”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板起面孔，同时恢复了那一贯冷静自持的语气：“……咳。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可不是斤斤计较的人——顺便说一句，我是绝对不会被什么乱七八糟的猪肚收买的。”
　　“是是是是，小绿间这么有原则的人，才不会乱七八糟的猪肚被收买。”黄濑极力压抑脸上偷乐的笑容，变得有点龇牙咧嘴，像是在做鬼脸。

　　绿间瞥了他的表情一眼，立刻双臂一环，别过脸去，重重哼了一声。

　　……

　　当夜，在长谷围场较为空阔的一处空地上，就地取材的木柴、树枝被人们捡拾、集中起来。用最原始的方法钻木取火，等火星引燃棉纱，放在枯枝干叶之上，轻轻拨动枝条，让细微的夜风流动其中，火星也缓缓明亮起来……
　　最后，只消耐心等待片刻时光，杂乱的枯枝败叶就化作了一堆明亮的篝火。

　　很多很多的篝火将帐篷、炊具等包围起来，并且，有专门的仆人进行看管，并且添加树枝枯叶，保证篝火可以长时间地燃烧不灭。

　　火，可以在众多野兽出没的围场，带给人们温暖和安全。
　　于此同时，火的热量滚滚翻涌、腾升，仿佛也可以将内场热火朝天的气氛，推送至一种极为热切的新高度。

　　……

　　赤司征臣和织田信介呆在最华美的帐篷内谈笑风生，看上去很是惬意。两人的言辞话题极为丰富，几乎是无话不说地投机愉悦。
　　……可实质上，他们的语言中有不计其数的明褒暗贬、曲意用典，就像是暗自藏着利刃，在空气里用一种心知肚明却无法言说的的方式激烈地交锋着。

　　夜更衣掀开帷帐的时候，两位掌权的家主几乎同时收了声，显露出一派平和的模样。
　　见夜更衣在身前放下最精致的膳食，织田信介还十分和善地微笑着道了谢，赤司征臣也跟着点了点头。
　　待布膳完毕，夜更衣便行礼退出了帐篷。
　　她的长袖一翻，充作帐门的帷幕款款下落，就像是一道屏障无声而来，缓慢地、彻底地隔绝了门内门外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门内的交锋从未停止。

　　门外的夜色依然渺远。

　　夜更衣收回手臂，转身而去，她的衣袖翻飞，在吹拂过的夜风里发出些许轻微的响声，竟像是一声叹息。

　　……

　　黄濑看见自己的那只紫尾山鹿战利品的时候，紫尾山鹿已经被宰杀分割完成了。紫尾山鹿肉质基本来说都是细嫩鲜美，而两只后腿则最为紧实，富有嚼劲——不必多说，其中一大半都已经进了紫原的胃。

　　如何完美处理紫尾山鹿的后腿肉，是较为复杂的一门艺术。而幸运的是，紫原对于“食物”，从来都是充满了耐心和创造力：
　　将后腿肌肉中的腥血冲洗干净，切成大小均等的小块码在碗碟中，撒上特殊的香料，一层一层垒起，然后在最上面包上纱布，放在阴凉处腌制一两个时辰，使得香料入味。
　　之后，将肉切成薄片，放在火上炙烤些许时候，就能成就一道风味独特而令人难忘的美食。

　　——当然了，如果一次性无法吃完全部的肉，可以用铁钩将其挂在门栏等阴凉的地方，加以果木木炭烟熏之后，静待风干。
　　这是从古至今都一直沿用的最佳储藏方式。

　　其实，紫尾山鹿的肉最适合的烹饪方式是白煮——虽说简单平常，但这确实是能够保证食物原汁原味的不二法宝。
　　黄濑听几个侍卫说起绿间曾经作为礼仪主使，摆过一次全鹿宴（举行庆典的时候），就开始了牛皮糖一样的粘人大法——饶是绿间的冷清性子，对这样的黏法也有点吃不消。
　　紫原就更不用说了，一从黄濑那儿听说绿间对烹调鹿肉很有一套之后，就开始连威胁带讨好，外加各种紧盯不放。
　　绿间对此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问过忙着处理文件卷宗的赤司之后，终于还是松口答应了。

　　……

　　木柴垒高，鹿肉焯水后落锅，锅盖合起，放入新鲜的笋片，小火烹调。
　　绿间大厨的手法娴熟老练，行云流水一般。黄濑蹲在一边，却有点不以为然地挠了挠脑袋。他又看见绿间捏了一柄扇子，轻轻在火旁扇起了风，便凑过去跟着看。
　　绿间细心地把控着风量，让火光维持在一个适合而持续的热度。
　　耐心地等待。
　　风的吹动下，火光冉冉，木柴发出炙烤的噼啪声，更加催生了食欲。水开始咕嘟有声，锅盖上面的烟气开始收拢，又慢慢发散。再等待了一段时间，绿间看了看烟气聚集的情况，他知道，已经到了最佳的出锅时机。

　　……锅盖掀开的时候，浅浅的肉香四散溢出，却并不会显得油腻。鲜嫩的竹笋是肉类最好的伴侣。火候也把握得极好，因此，只有稀少的点点油光会从紫尾山鹿的肉里脱出，游离在外，犹如雨打的鱼鳞呈现于海面之上，星星点点，十分好看。
　　锅内滚烫的热气与空中的冷气终于交汇了。黄濑贪婪地嗅了嗅，吸了满满一鼻子浓郁的香。

　　烟气慢慢地散开，一锅清汤呈现出一种色泽清浅的玲珑模样。此时，只要撒少许盐巴作为调味，加一把碎碎的葱花。毋需其他作料，尽管入口享用。

　　伴随着雀跃的欢呼，一大锅紫尾山鹿的肉汤，被这样蜂拥而上的的碗筷勺瓢瓜分殆尽。

　　伴随着扑鼻的香气，鲜美异常的肉块儿在口中化开，汤汁口齿之间翻滚着，让人几乎不舍得咽下这一嘴的浓香。
　　吃紫尾山鹿肉汤的常态，往往是一边龇牙咧嘴、拍手跳脚说着好烫好烫，一边火急火燎、忙不迭的地将一碗美味吞噬入腹。在这一瞬间，哪怕是海参鲍鱼、燕窝鱼翅，在这一碗滚汤面前，都要显得无味寡淡、稀松平常了。

　　吹了吹汤，绿间浅浅啜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眸，享受着鲜美汤汁流连在味蕾之上的感觉。他身边的紫原几乎把头埋进了碗里，吸溜有声。
　　另一边，黄濑又是跺脚又是吐舌头，好不容易勉强散了散热，随即就仰头把碗里的热汤往嘴里灌，不必多说，毫不意外地再次被烫得吱吱乱叫。
　　……老实说，绿间一点也不同情他。

　　“呜呜呜呜，小绿间好棒！~”
　　黄濑烫得眼泪汪汪，一面甩手指一面吐舌头，还不忘口齿不清地狂拍绿间的马屁：“小绿间超级棒的！我打定主意了，一定要跟着小绿间混——跟着小绿间，有肉吃！！！”

　　注释①：
　　传说，野猪的胃百毒不侵。野猪喜好吞食各种中草药，也会吞蛇。在吞食毒蛇后，毒蛇的毒牙将咬住犬牙野猪肚内壁，而猪肚自行愈合——在伤口基底生出肉芽组织，进而形成纤维组织和瘢痕组织，在胃表面胃粘膜上留下一个“疔”。其中，猪肚上的“疔”越多，其药用价值就越高。

　　科普小贴士：
　　猪肚含有大量人体必需的氨基酸、维生素和微量元素，可助消化，促进新陈代谢，特别对胃出血、胃炎、胃溃疡、肠溃疡等有一定的药理疗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