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无心》齐谐

5、5 我并不常想

　　我并不常想起往事。
　　或者说我常常鼓励自己忘记。
　　这方法多少有点掩耳盗铃，以为自己不去想就不存在，但是正是这个方法陪我走过了童年与少年时代。
　　只是今天，不知是因为那双黑暗中我无法看清的眼睛，还是因为这支味道浓烈得一如初次品尝的香烟，许多事不由自主的涌进了脑海。
　　一幕幕，清晰流畅。

　　记忆的一开始就是那次搬家：
　　“丁若言，这个箱子用来放除了衣服以外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比如小人书什么的，明白了吗？”爸爸总是会连名带姓的喊我，他说那才是一个完整的代号，如果不这样，名字就没有意义了。他边说边从他的画纸颜料堆里找出一个厚厚的纸箱递给我。
　　我偷偷瞄瞄正在那边卧室里忙碌的妈妈，悄悄地问他：“那我可以把我的弹弓、弹珠还有手枪带上吗？”
　　“可以，”爸爸呵呵笑起来，弯下腰也跟我一样放低声音：“不过要把它们放在你的课本下面，最好别被你妈妈发现。”
　　“嗯！”我兴奋的点点头，赶紧溜去收拾了。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爸爸了！他从来不逼我跟他学画画，而且总是鼓励我觉得什么好玩就做什么，即便我做错了，他也只是让我记住错误的地方下次改正，不像妈妈，总是让我做这个让我做那个，说我不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但是我发现妈妈很怕爸爸，虽然她的声音老是比爸爸大，但是每次只要爸爸说怎么样，她总是不会反对。
　　所以前天老师布置的命题作文《我最崇拜的人》我就写了好多好多，以前觉得好像很多很多的800个字变得好少好少了，老师给了我满分，还让我站上讲台大声念给同学们听。我看到底下那些羡慕的脸，心里充满了骄傲。
　　爸爸就是我的骄傲！

　　我跟在爸爸妈妈后面看他们把一个个箱子和柜子垒上卡车，妈妈想抱我坐前面，爸爸问我：“丁若言，敢不敢跟我一起坐后面吹风啊？”
　　“敢！”
　　爸爸把我抱了上去，我们挤坐在大大小小的箱柜中间，突突突的奔向另一个地方，据说是爸爸妈妈老家的地方C。
　　“爸爸，C城也有学校吗？”
　　“有，当然有，而且还有比这里多得多的新同学。”
　　“学校里也有小鸟，也有大梧桐树吗？”
　　“除了梧桐树以外还有好多好多树，好多好多鸟，不过你不能再爬树抓小鸟了！”
　　“可是我想跟小鸟一起玩。”
　　“小鸟有它自己的朋友啊，如果跟你玩了，它就没朋友了。”
　　“可是，我也没朋友啊。”
　　“你有啊，难道我不是你的朋友吗？而且，等你去了新学校以后就会认识很多很多新朋友。”
　　“真的吗？他们不会一起笑话我吗？”
　　爸爸有些心疼的摸摸我满是疮疤的头顶：“不会，只要你自己不觉得自己好笑就不会有人笑！”
　　我抓抓被爸爸摸得有点痒痒的头皮：“可是我没笑我自己为什么大磊小芸他们都笑我，还骂你是坏人是疯子，骂我是怪物。”我这样子一定很难看吧，今年夏天我的头顶、嘴角还有脖子上都长起了脓疮，替我看病的老爷爷说是热毒过重，让我每天喝很苦的药汁，爸爸替我推了一个大光头，说太阳能带走我身体里的坏东西，这样他最可爱最漂亮的女儿就会变得更可爱更漂亮。我知道爸爸是安慰我的，因为大磊他们都说我这样象怪物。
　　“别理他们，”爸爸看着我，用他不常有的严肃认真的说：“一个人必须自己理解自己，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的眼光都是没用的。但是，如果再有谁骂你，欺负你，你有权利告诉他，没有人能随意伤害别人！丁若言，你必须自己保护自己，爸爸妈妈只能保护你一时，但是你自己却可以保护自己一辈子。你是个聪明坚强的孩子，没有任何人能笑话你，你懂吗？”
　　“嗯。”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以前妈妈说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样子，不能爬树、抓小鸟、打弹弓，更不能跟大磊他们打架，而爸爸说我必须保护自己。
　　所以后来，当我挥出那一拳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
　　那时候，我就象个假小子。
　　“你哪儿是象啊，你根本就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罗翎总是用这句话来掩饰他的惭愧。
　　其实我并没怪他，毕竟那时候的我顶着一颗满是新疤的光头，连新家所在院子里的人们都以为是哪里的癞痢头小男孩儿，更何况他们的好奇比小芸的冷漠大磊的嘲讽要温柔得多，而我也用拳头回报了他，尽管我只来得及打出一拳就被一群人摁倒在地。
　　他们都是罗翎的虾兵蟹将，在那个大院儿里，罗翎总是爬树最高游泳最快打球最凶干架最猛，他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孩子王。
　　那天我没忍住，终于偷爬到门口的大树顶端听小鸟唱歌，却被他们看到了。他没想到一个新来的瘌痢头竟然敢爬到代表着他无上荣誉的那颗老槐树顶端，而且，这个瘌痢头竟然一直对他们所有人不理不睬，象是无视全院儿所有的孩子。所以后来他们理所当然的在我去拣滚进院子旁边那个废旧仓库里的弹珠时锁上了仓库门。
　　妈妈说我从小就不爱哭，刚出生时的哭声就小得让医生都以为孩子出事了，后来又不小心把自己关在阁楼上整整一天，出来后也只是死抱着她一起睡，所以他们从不对我动一下手。
　　其实我不是不爱哭，只是害怕哭声引来更多可怕的妖魔鬼怪。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或许好奇仓库里竟然毫无声响，或许都觉得是时候吃饭了，总之门终于打开了。
　　我就着透进来的第一屡光线把我人生的第一个拳头送给了开门的人，很不幸，那个人就是罗翎。
　　他显然没料到迎接他的会是这个，哎哟一声直接蹲了下去。我知道我的手很重，即使大磊那样大的个子我也可以推倒他，跟在他身后的人楞了一楞冲上来摁住了我，我咬着牙瞪着他，他有点悻悻的抹了一把鼻血挥挥手，那群孩子放了手，我转身冲回了家。
　　我不害怕他们，但是我害怕血。原来伤人自己也会受伤。
　　多少年后，我才明白，这个道理，如此浅显，却如此难懂。
　　很快暑假就结束了，我被编进了五年级1班。进教室门的第一眼我就看见最后一排的罗翎了，从我揍过他以后，院子里的孩子们都远远的躲着我，当然是在他的带领下。
　　我还清楚的记得他先看到我头上的帽子后脸上那种好玩的笑，在听到老师说到这位女同学时瞬间变成惊讶和不敢置信，这个过程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老师和同学都莫名其妙。
　　这所小学在C城是出了名的优秀严谨，我的成绩并不算好，而我莫名其妙的笑声加上头顶不伦不类的帽子和我那时候异军突起的身高更是坚定了老师将我安在后排的决心。
　　于是，我也很不幸，坐到了罗翎旁边。
　　不过他却并没找过我麻烦，甚至连话都很少跟我说，而我的头顶的疤也慢慢脱落长出新的头发，我们就这么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两年。
　　本来，我们都以为我们就将这样顺利的升入中学并继续形同陌路，可是有时候事情往往跟我们希望的大相径庭。
　　就算认真回想，也无法完整说出那天的经过了，总之就是六年级的毕业旅行，去的就是城西的一个纪念馆，为了体现旅行的感觉中午我们所有人就在纪念馆门前啃了面包。
　　下午回家的路上罗翎仍然上串下跳，竟然不小心把脚扭了，老师看没有大碍就让我扶着他回家。因为全班我和他住一个地方呢，而且同学之间就该互相帮助，现在想想真觉得有些阴差阳错。
　　一路上我们都无话可说，只是慢慢的走走歇歇，所以在离家不远的那个十字路口我们一起看到了那一幕。
　　我的爸爸背着他长长的大包对着一个女人大声说了几句话，街对面的我们听不清楚，但是我们却清楚的看到那个女人也说了几句话然后冲上去拉着爸爸的手臂一起走，爸爸开始甩开她的手，几次之后终于顺从了，而且还接过了她手上的大包。
　　那个女人，正是罗翎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