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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拜 ...

  •   “……哥。”秦亦洲抿着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垂下的手却悄悄捏紧了衣袖。
      十五年的时光流逝好似并没有给这个人带来什么大的改变,他的脸色还是如此毫无血色的苍白着,只有薄唇沾了些许浅红,他看着人的时候眼角眉梢总会带着几分温柔,还是最喜欢穿那一袭绣着竹纹的青衫,显得又清瘦又伶仃可怜。
      “阿洲。”秦亦澜放下手里连墨水也未蘸的毛笔,站起身来面对着他一别十五年的当初最疼爱的弟弟,轻轻勾起嘴角张开了双手,“欢迎回来。”
      秦亦洲看着他向自己张开的拥抱怔愣了片刻,走上前去,抱住了他。这一刻,他的身影仿若和多年以前小小的红团子欢快的扑向哥哥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只不过当时是哥哥将他紧紧拥在他温暖的臂弯,如今却是他将瘦弱的哥哥抱在怀中,用自己的怀抱去温暖他了。

      “阿洲已经长大了。”哥哥在他怀中轻轻地说道,声音宛如叹息。
      是啊,从前觉得高大的哥哥现在再看却发现自己已经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了。

      秦亦澜带着他走过大半个宅子去正厅,正厅中央一个朱红色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膳食,荤有糖醋鱼、回锅肉和鸳鸯五珍汤,素有麻婆豆腐和清汤燕菜等,秦亦澜看他坐了下来,微微笑道:“景佑,饿了么?用膳吧。”景佑是秦亦洲的表字,而秦亦澜的字是景风。
      菜肴上的热气蒸腾而起,如烟如雾,在半空中又逐渐弥散,不见了踪影。
      八仙桌上的两人沉默地各自填着五脏庙,饭桌上只剩下轻微可忽略的碗筷相撞声,气氛有点冷,有点尴尬,令两人都不禁暗自想要叹息的是,十五年的时间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膳后,秦亦洲又动身随他去往后宅祭拜,天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完全暗了下来,一袭巨大的夜幕之上只有一轮圆月孤独的挂着,并没有星星的陪衬,显得单调而凄清,冰冷的无处不在的月光仿佛洒在人的身上,让人感到几分阴森凉意,秦亦澜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从他的角度看,雪白的月光萦绕在那人周围,连那人的青衫也被染成了雪白,使他这个平常总是给人温温柔柔、弱质书生气的哥哥染上了几分孤高冷清的气质,他手中的灯笼还凉凉的散着红光,自己却像是一缕无所依附的魂灵,随时会就这样乘着那冷清月光,同那无情的月宫仙子一般飞升而去了。
      像是被这一幕魇住了,秦亦洲快走上前几步,魔怔地一把抓住他缩在袖子中的手。
      秦亦澜似是被吓了一跳,惊愕的侧过身来,看着一脸焦急的他不知所措地结巴道,“阿、阿洲……?!”
      手中的红灯笼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晃了几晃,红色的光明明灭灭的映在两人的面孔上。

      秦亦洲也被自己吓到了,不过他立刻转过身朝前继续走起来,佯装出一副“刚刚什么也没发生”的面瘫脸,只不过他的业务还不熟练,隐约还能看到他的嘴角在尴尬的抽搐。
      秦亦澜憋着笑走着走着,偷偷看了一眼努力板着脸的弟弟,又小心的瞄了一眼自己被他包握住的左手,自己冰冰冷冷的手才一会儿便被他捂得热热的,那久违的热度仿佛长了脚偷偷爬到了他的脸上耳根,他这时只能庆幸他正板着脸向着前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通红的脸。
      唔,阿洲这是忘记……了么,那,他就不提醒他了,免得他更加尴尬,咳。

      宅子里的祠堂建的很偏,因为傍着那片极美的枫树林,青石板路上也便铺满了红色的枫叶,在层层叠叠的月光之下像是撒了一地的不祥的鲜血。白天原本美丽至极的红色枫树林在夜幕笼罩之后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阴影,骤变成阴森诡异的鬼林。
      脚下的红枫叶踩下去软软的,四周静谧无声,秦亦澜打开屋门,老旧的房门发出一声极悠长的“咯吱——”声,祠堂里巨大的桌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灵位,四根巨大的蜡烛燃烧着,滚烫的烛泪顺着烛身滑落下来,积在烛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秦亦澜从祠堂后屋取出一叠香,分了一半予他,他跟着他,往中间的蜡烛上借火,用两手的中指和食指夹着香杆,大拇指顶着香的尾部,将香安置在胸前,跪拜在蒲团之上,香头对着众多灵位,阖目举案齐眉,如此重复三遍,他在跪拜之时隐约听见秦亦澜轻轻的虔诚的用他那清润的声音喃喃,“释断一切恶……誓修一切善……誓度一切众生……”
      昏暗的烛火之下,满桌的灵牌像是一座座冰冷的墓碑,静静的诡异的杵在他的面前,一阵阵的阴风从打开的屋门外吹进来,使得烛火大幅度的摇晃起来,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在这间屋子中好似有数不清的鬼影藏在暗处,暗暗窥伺着他,一个灵牌就像是一双眼睛。
      呆呆的看着秦亦澜起身去插香的清瘦的背影,他很快从这个不科学的幻想之中回过神来,他们将香插在香炉里,合掌之后从祠堂退了出去。

      他们在宅院里沉默的站了一会儿,院中的月光仍是那般的亮,将人的所有的踌躇都照得无所遁形,有一个问题在秦亦洲的心底扎根了十五年,在十五年的时光的浇灌之下渐渐发芽生枝,这时的月光如银装素裹一般的那日,那时他的脸上尚带稚气,他还尚且处于那人温暖的臂弯庇护之中,他的情感尚从经年的懵懂混沌中萌发出一颗嫩芽,却遭到了种植者无情的火烧。现在,那个种植者站在月光之下,穿着长年不变的竹纹青衫,伶仃又可怜,无辜的带着疑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心里的话像是冻结在了这样的目光之中。

      “阿洲……?”秦亦澜喃喃唤道,他的脸逆着月光藏在了阴影之中。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秦亦澜便呼出一口气,继续与他说他今日的住处,秦亦洲的思绪却有些飘远了,飞到十五年以前的宅院……

      一身红袄的少年被两个家仆架着胳膊塞到了车轿之中,他不断地用力挣扎着,因为挣扎的太过剧烈,几缕发丝挣脱了发冠垂落下来,使得他整个人都狼狈极了,“哥!……哥!为什么要我走?张叔是骗我的是吧,他一定是骗我的!你怎么会要把我送走呢,明明我们昨晚还……”还、还那样亲密,甚至吐露了多年的心声……
      “阿洲!”长身玉立身着一袭青衫的青年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脸色差极了,苍白的近乎泛着青色,如果仔细去看,可以发现他衣领之下小心藏着的星星点点,只不过少年此时已经被将要被迫分离的现实击垮了,完全没有心思注意到青年青白的脸色,“咳、咳咳,阿洲,”他放缓了语调,轻轻地问他,“你不是一直想要去上海和孙先生学新东西么,哥已经都帮你打理好了,你可以在那里释放你的信念和理想,用你的文字来创造出一个新世界,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吗?”
      “可是……” 少年剧烈的挣扎渐渐缓了下来,他那双茫然又漂亮的眼睛怔怔的看着面前微微笑着的那人。
      “阿洲,我知道你也想要我与你一同离开这个宅子,可是阿洲你要知道,虽然娘亲早早地仙去了,但我仍是秦家的长房嫡子,父亲他们已经老了,我需要去撑起这个家,只是我一出生就注定的责任,我不能走,也不会走,你懂吗?”青年轻轻垂下了眼帘,他的唇角仍微微的弯着,却看不清他的眼帘之下眼神是怎么样的,“阿洲,我答应你,等你强大了,有能力直面所有的东西,你再回来,好么?我会一直在这个宅子里等你。”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片刻之间便融化成了一滴水珠,天空渐渐开始下起了雪,雪在转瞬之内越下越大,渐渐地迷住了他的眼,也迷住了他的心,冰冷的心里,只剩一丝微弱的火苗仍在这片冰冷之上摇曳,“哥,你要等我……你说的,要等我……”
      话语声淹没在了车轮辘辘声之中。

      大雪纷飞之际,他努力从车窗中探身出去,只看见那一抹绿在漫天的雪花中醒目的像一株孤零零的小苗,却也渐渐的在他视线之内,在他之后十五年的生命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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