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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二 华筵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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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面部感受到了赤、裸的空气。
他几乎为此就要当场跳起来。但立刻反应过来之前发生的事情,于是又驱散了这股冲动。这一刹那身体也忠实的告诉他,挪动一下手指头都是难的。于是他完全放弃,也不出声,静静的用眼睛观察。适应黑暗之后,他甚至能分辨出床帐上粗糙的花纹。
忽然间视野内散入一抹柔和的余光,罗宛点着了桌上的灯,随后向床边走来,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看着他。他迎着那目光对视了三四秒,感觉对方有种岿然不动的气势,于是痛快的移开表示投降。
“多谢。”
“我砍了你十三刀,你现在对我说多谢。”
“那又如何?没有你这十三刀,我连这句多谢也不能对你讲。”
应天长说着,觉得自己比起刚才恢复了一些力气。罗宛的刀避开了他所有经脉,所以除了大失血导致的虚弱,不会产生什么后遗症。罗宛扶他坐起来。
“现在是寅时了?”他看着窗外稀薄的晨曦问。
“寅时三刻。”罗宛说,将杯子送到他口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脖颈,帮助他饮了些水。“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出发。”
“走哪条道?”
“按你的法子,从金陵渡江,一路北上直到洛阳。”
“那不到你家了?”
“你不乐意?”
“哪能。”应天长苦笑。他也是怕连累罗宛,但对方既然主动提出了,推辞又矫情。“总之渡江后再做打算。那什么,我的面具——”
“不能使了,扔了。”
“那是我最后一张。”应天长痛苦的说。
“我雇了车。”
“薛家的女婿就是这句容县令,他有本事拦住每一辆出城的车掀帘子看里头是谁。”应天长呻、吟了一声,感觉这几刀还是有很大效果;他脏腑寒冷,皮肤却热得像火烧一样。“我不能思考了。”
“至少还有一个办法。”罗宛沉着的说。他吹熄了灯烛。些微晨光挣扎一下,立刻就被浓重的黑暗淹没,他们仍像在半夜里说话。
“看在我们的友谊份上,请不要说出来。”
“尺寸。”
“让我死在这里吧……”
应天长话说到一半,突然惊讶的停下了。因为他意识到罗宛在笑。他既不能看到罗宛的表情,也不能听到罗宛的声音,然而却知道对方在笑。如果指出这件事,必然被当场否认,其实他自己弄错的可能性也很大,但他自然是宁愿这样弄错的。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乘坐的马车驶向城门。守门的官兵例行公事的拦了一下,指着城门上贴的通缉的画像,问车里是什么人。
“家眷。”罗宛掀开帘子,冷静的回答。他一般能令人产生一种尽快结束话题的意愿,那兵士目光越过他,看见车厢里另外一个蜷缩的影子,就草草的点一下头,示意他们可以过去,并跟同伴说:“我听说那应天长已给人砍死了。”
“那这通缉令大概午时就可以撤了罢?”同伴答道。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应天长一动不动。他的脸被面纱遮着。
“此事过后我可以向你赔罪。”罗宛低声说。
“你为什么要向我赔罪?”
罗宛看了他一眼。应天长恨不得在脸上戴个锅盖。
“真没有很难看。”他安慰。
“谢谢。”应天长闷闷不乐的回答。
他穿了一身临时搞到的衣裳,头发用簪子简单的盘着,衣裳尺寸偏大有点像布袋罩在身上,眉目也未加修饰,但他本来生的秀致,加上举手投足有气无力,半隐半现之下,很难令人起疑。他努力让自己忘掉此事,为此压抑自己的本性,一路上几乎不曾开口,倒是罗宛问道:“薛家是否会相信你真死了?”
“难。”应天长睁开眼笑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虽然你演技逼真,细细一想,还是可疑。既然宣称杀了我的人最后落在你手里,他们也极可能会来找你,问我尸体的下落。”
“则那时我不等问话,先杀几人,声称为你报仇,是否他们就能信了?”
“不可如此。”应天长蓦地提高声音。
罗宛知他最不赞成自己滥杀,也不以为意,只说:“我少在江浙一带露脸,他们想找我也难。只怕万一找到,却见你跟我在一处。”
“正是。虽然我挨了这几刀,危险性并没有减少多少。”应天长苦笑。“我们还是分头行动为宜。”
“现下不成。”罗宛沉声说。应天长神昏力倦,靠在他肩上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马车按了两人的嘱咐,拣小路走得飞快,次日傍晚已到金陵渡口。罗宛扶着应天长下车,因为伤势未愈,移动很慢,旁人看起来娉娉婷婷,正中下怀。应天长虽然不开口,罗宛办事倒也利索,何况不差钱,三言两语讲定船只,就近采买了些所需之物,匆匆上船。
夜晚无风,船只缓缓划过江面。罗宛孤身一人过江,奔波了这数日,想起之前提心吊胆,有如梦寐,此刻坐在船头,抬头见月朗星稀,心中一宽,在船舷上击了数下,饮了一大口酒。
忽然听人笑道:“好友兴致颇佳。”
罗宛回头,见应天长摇摇晃晃的走来,装束已经换过,着一件青衫,用布带草草束着头发,整个人显得憔悴,但却很有精神,皱眉道:“你这样迫不及待,下船时要把舟子吓死。”
应天长已在他旁边坐下,笑道:“那有那容易就吓死?”拿过酒坛来正要饮,又被罗宛劈手夺走,不满道:“我刚服药,酒助药力行散,我是半个医生,比你懂得。”
罗宛不管他胡言乱语。“你的伤?”
应天长伸展手脚。“已好了。”
“非是外伤。句容城外见你,那时已经动了根骨。”
“你说那个么……”应天长也爽快。“那不是一时半刻。看运气。”
“是薛白雁?”
“老前辈内力深厚,名不虚传。”
罗宛冷笑一声,表示不赞同。“怕是你心里对他有愧,硬生生受了七分,否则何至于此。”
“你肯如此高看我,我是很欢喜的。”应天长趁他出神,将酒坛偷偷又拿过去,罗宛也不阻拦。“倒是你俩人,我心里说此生最好别遇上,他以白雁为名,你却以落雁为号,听起来就像找事的。”
“随他去,我并不惧他。”
应天长摇头:“我只是担心你。”
罗宛微哂:“一个差点丢了半条命的人,担心我?”
“就像你说这话时一样。”应天长忧虑的看着他。“这次见着你,偶尔觉得哪里不对。你没发生什么事罢?”
“难得天底下竟有你不清楚的事!”
“你又拿我取笑了。我只不过——”
“——回舱里去!”
罗宛低吼道。只是一瞬,应天长突然不见了。数支箭嗖嗖破空而来,却因后力不继落在脚边的甲板上。
罗宛站起来。月光下,两艘船正从后面一左一右快速的接近他们。摇曳的船影像水面下巨大的鱼类。离北岸尚有数十丈,对方却已经靠了过来,终于摇晃着挤在一起。左边船首站着一人,劲装佩箭,英姿勃发,朗声道:“在下□□翎,阁下便是落雁刀罗宛么?”
罗宛并不答话,颀长身影立在船头,如同石刻木雕一般。无论哪一边的人欲上船来,都不能越过他的视线。
□□翎并不轻举妄动,又问:“敢问罗大侠的家眷可在?”
罗宛眯起了眼,冷冷注视着他。□□翎笑道:“堂堂公子昭瑶,为逃得一条残命竟甘作妇人打扮,就算我薛家饶你不死,又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狭小船舱里,应天长叹道:“我一世英名!”便对那吓得缩成一团的舟子说:“这位船家大哥,想必水性比我好得多了。剩下约莫有十四五丈,能自己游到对岸去么?”
那舟子听得外面喧哗,瑟瑟发抖,不住点头。应天长塞给他一片金叶子,说:“实在对不住。”舟子起身,往船尾爬去。船底响动越来越大,应天长又叹道:“怎么凿这半天还没凿穿,说不得还得我来帮把手。”便一掌拍落。内外交催之下,那船终于经受不住,哗啦一声破了大洞,江水涌入,船身慢慢倾斜,船头朝上翘去。
□□翎狞笑道:“落雁刀今日真要陪着那应天长同葬在江鱼之腹?”
罗宛道:“我今日便先落了你这只雏雁。”
□□翎的眼睛发着亮。
落雁刀的传说,对于薛家可能确实有着特别的意义;落雁刀的神话,是无论哪个少年人都想挑战的。
薛家以剑闻名江湖,这位薛家的二公子却钟情于刀。在他眼里,刀有一种剑难以企及的踏实感。沉着,狠辣,起手无悔。
薛白雁特地请自己的结义兄弟,成名已久的奔雷刀于侠贲来指点这个儿子刀法。是以他虽身为薛家的子弟,武功却更偏向奔雷刀的大开大阖。
他拔出了自己的刀。相碰的船头颤颤巍巍,他的双足却像磐石一样稳定。
已经一半浸在水里的船舱中突然冲出一个人影。
那几乎是一道青色的残像,近乎月光下产生的幻觉。当然,两边船上蓄势待发的人即使是幻觉也不可能放过,刹那间十数个身影朝濒临沉没的船上跃去。这新增的重量立刻将船整个压垮。但他们并不在乎,显然这些人落入水中的话都是可以生还的。
但如果落水的时候已经死了呢……
□□翎看到了罗宛的刀是如何划过这些人的咽喉。
罗宛的动作很清晰,甚至可以说并不迅速,然而当罗宛的刀指向他的咽喉的时候,他发觉自己除了后退,不可能做出其他的应对。他退得很快,罗宛的刀却追来得更快。他发现罗宛的刀比他自己的刀要长一些。
他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将来的死亡拒之门外。但他即使看不见,也能听到:罗宛的刀停住了。几乎已变成红色的瞳仁吃惊的,带着怒意的看着拉住他手肘的应天长。
“不可再结仇。”应天长斩钉截铁的说。“我们快走。”
罗宛沉默了一瞬。江面上漂着散碎的浮木,分布的如此均匀,仿佛一条通向对岸的道路一般。
那就是一条道路。罗宛突然反手握住应天长的手臂,朝前一跃。二人踏上了第一片浮木,借力再起。
“你动心了。”应天长轻声说。过于惊讶,他脑海几乎一片空白。
背后是嘈杂的箭声。罗宛将他往怀里一带,随后原本顺畅的身形一滞。他们重重坠在第四片浮木上,几乎就此跌落。但他们还是踉踉跄跄的冲到了对岸。罗宛右肩后中了一支箭,但他们都无暇顾及,拔足狂奔。
月光照在江边的苇丛上,如同漂浮的积雪。身后并没人追来,很可能根本没有追上岸,象征性的放了一阵箭后就直接打道回府。但保险起见,他们奔了足有半个时辰,远远离开停泊船只的码头和零落的住户。
“可以了。”应天长说这话时,他们已经停了下来。罗宛抽出刀,向背后挥去。应天长向他摆手,弯腰咳嗽了一会,随后直起身。
“给我。”他说。
罗宛将手中的刀递给他。应天长绕到他背后,一刀削断箭杆,割裂附近的布帛,随后三下五除二将箭头剜出。那箭强弩之末,入的不深,刀是好刀,他动作又极其利落,不大会血便止了。
他把刀还给罗宛,罗宛却盯着他衣服上面积逐渐扩大的污渍。应天长又摆摆手,不知为何,他很怕罗宛现在说话,虽然罗宛本来也不大说话。
“给我一刻钟。”应天长说。
他坐下闭目调息,努力平复一口在喉咙翻涌的血。过一刻钟后睁开眼,罗宛仍旧以完全不变的姿势站在原处,平静的看着他。
“过来。”他说。“我背着你。”
“如果你不是伤在背上,我会的。”应天长生硬的说。
他们又走了多半个时辰,才找到可以投宿的人家。毕竟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其中一个还带着刀,无论应天长说话多么和气,举止多么文雅,看起来决非善类。最后是一对年逾古稀的老夫妇开门接纳了他们。“我们的独子上个月在江中出事了。我们已经活到这个年纪,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们被安置在失事的青年生前居住的北屋。屋子虽然简陋,陈设都很整洁,床尤其大,这可怜的青年生前还没娶到媳妇。烧热水重新清理伤口之后,应天长就在里侧躺下。罗宛却向屋外走去。
“你去哪里?”
“练刀。”
“这时候练刀?”
“每日都练刀。”
“好,无论什么都时候不忘记基本功的训练,正是这样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应天长大力夸赞。他实在是精疲力竭,不等罗宛走出屋子三步远,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