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海母的好日子》夏路蟾

1、高考 2011

　　2011年。
　　姚晨林潇肃离婚了。梁洛施李泽楷分手了。柏芝霆锋婚变了。
　　2011年。
　　乔布斯game over了。□□挂了。拉登嗝屁了。
　　以上事件通通都是浮云。
　　因为，2011年，我们高考了。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暑月蝉鸣日子。我被分到一个叫鼓楼的破旧中学考试。考场外一棵棵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考场内一股霉味寒气侵入骨髓，我坐在靠窗户的边角，已经踩死了三只蜘蛛。还有一只很识时务地半路改道飘出窗户外面了，我也就很慈悲地放它一命——去吧！皮卡丘！现在，我赐予你自由！顺着那枝繁叶茂的树木往上爬吧！爬到云端俯是碌碌人潮吧！织出一张巨大的命运之网，让那些魑魅魍魉无处遁形吧！像英雄一样地去战斗吧！给这个利益熏心、冷嘲热讽的世界一个响亮的耳刮子吧！皮卡丘已经爬到窗沿的边缘正要吐丝悬崖而下时，我顺手拿起笔把它给捅死了！看，人类就是这么的言而无信！
　　我眯着眼睛像远方遥望，那瓦蓝瓦蓝的天空在太阳的恩泽下闪闪发光！几只鸟偶尔忽闪一下翅膀，高高低低地从视野飞过。今天，是放风筝的好日子啊！窗外的风慢吞吞地吹着，跟七大爷抱着老猫在摇椅里打瞌睡一样，慢悠悠，晃荡荡……
　　在教室里，一大群豌豆射手排列整齐，危襟正坐，瞅着讲台上的埃及僵尸准备随时来一炮。我前面同学居然是我们学校的一个英语学霸。当然，我并不打算因此套个近乎，因为我相信那个小婊子会把听力的答案写在完型填空上给我，事后还会捶胸顿足地骂我是猪，连抄都不会。她用这个办法羞辱过我们班长好几次了，而我们那个蠢货班长居然一个记性也没长，每次模拟考都像赖皮狗一样的粘着人家。
　　我眼瞅着离考试还有十来分钟，就趴在桌子上困个觉，当我睡到猛然冷醒时，监考老师已经在核对考生姓名了。我只好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坐起来开始我的高考。
　　……
　　每一年的高考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刻骨铭心的亮点以供全民娱乐。要么语文作文凑字无从凑起，要么物理从选择题一路空到最后一题……如果考下来真的感觉平淡无奇，那么恭喜你，分数线一定会划得很高。
　　这一年的数学考完后，就听到一群人鬼哭狼嚎。当时，我夹杂在一群考生中正在思考晚上要去哪打牙祭，忽然有人大喊:“别跳，别跳!”然后我就看见一个考生翻上走廊护栏，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顿时画面凝滞三秒……然而没听见“咚”的一声。于是众人纷纷围到护栏边。只见那个考生四仰八叉的挂在一棵茂密的大榕树上，嘴里弱弱地发出哀求声:“救救我……”大家仿佛很失望，不约而同地“切”了一声。

　　当老师把英语卷子收走后，前排的英语学霸终于肯回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的看了我一眼，然后皮笑肉不笑地摇摇手。我想她可能是属招财猫的!
　　她问:“英语不难吗”我说:“难!怎么不难从头到尾都是乱写的!”她听了，神喜语悲地说:“啊呀呀，你也不和我打个招呼……”我故作天真，憨笑道:“要是你被逮到，我不是害了你!再说，我爸叫我什么都不用担心的，他已经……”然后我就欲言又止，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开路了。
　　她蝎蝎螫螫地跟着我一起出去，问:“你爸有关系？”我赶快摆摆手，慌张地说:“哪有你别瞎想!” 她小声在我耳边嘀咕道:“别不好意思!虽然我成绩也不错，但以防万一，我家不也找了人!心照不宣的事!有啥好藏着掖着的!” 我说:“真的”她诚恳地点点头，说:“真的!到处送礼打听情况!不过还是没帮不了我什么忙!”
　　她心里大概在想:蠢货!上当了吧!
　　我看她这样，决定逗逗她，于是小声地说:“高考局局长就是我二叔!亲的!”她的脸“刷刷”地变成猪肝色，连笑都没心思伪装，勉强克制住恶气，幽幽地说:“那你还真走运!”
　　我心里也在想:傻逼，这你也当真让你平时勾心斗角死读书，中国哪来的高考局!

　　夕阳仿佛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烘烤着来往人群。当鼓楼的大铁门打开的一瞬间，连呼吸都充满了刑满释放的味道。陪考的比考生还多。上到八十，下到三十，个个望眼欲穿。约摸有八九个的一小波，在人群中齐刷刷地喊着:“小宝啊!我们在这啊!”那感觉就像你要死了，灵魂在空中打转，黑白无常还没来找你，你的祖宗十八代已经拄着拐杖过来渡你了。估计那个考生没考上清华北大，一定会以死谢天下。
　　我爸一眼就把我从人群里瞄了出来。我看着我爸骑的三轮车，说:“我不上去！你就用这玩意接大学生啊！”我爸说:“我的摩托车刚好坏了，大学生你就将就一下吧。”我说:“你闺女这次可是鲤鱼跃龙门，马上就要升级成金龙鱼了！咱打个的庆祝一下吧！”我爸说:“你有多大本事，爸还不知道！我就是不想搞得太隆重，这样放榜的时候你就不至于太愧疚了！”
　　“别说了！快开车去！”
　　我爸慢悠悠地骑着三轮车在一大波被岁月蹂躏得表情麻木的僵尸群里怡然自得。我就坐在三轮车里，悠然地翘着二郎腿。我还记得很多年以前，在外婆的田野上，我也是这样被一只“哞哞”叫的黄牛拉着去吹热浪，看夕阳，听蝉躁……现在拉我的还是一只黄牛，一只被老婆骂了二十年，被生活折磨了半生，一无所有却还活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老黄牛。
　　我在人群中瞅见同班的阿衰叔正在畅快地抠鼻屎，于是大喊一声:“来这边，朱帅!”阿衰看见我，立刻挤到我们这边，说:“小雨儿呀！你这个造型很影响市容啊！你看旁边的交警！”
　　在路边挥来呼去的警察叔叔已经往我们这里看了好几遍。大概是觉得我坐姿不雅，却又找不到有法可依的明确条文把我教育一番吧！
　　我看着阿衰叔那个期待的眼神，说:“衰叔，别想了！你一上来我们就要超载了！”衰叔说:“过了这个路口让我上来，那里没交警。”

　　阿衰叔是我从初一到高三的同学。和我传了几年的绯闻。这厮草书写得行云流水，臻于化境。初中时，他还曾代表校方参加全国书法大赛。所谓的全国书法大赛，不过就是某个有机农家肥公司赞助的比赛，请了几个据说很著名的书法家当评委而已。也不知这厮到底踩到哪坨狗屎，居然得了银奖。从此他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自谕笔仙转世，每到一地，便信笔涂鸦。当然涂的最多的地方就是男生厕所了。翻开他高中三年的书，不会找到抛物线的一般方程、银镜反应以及我砸了这劳什子等等。因为笔仙的书写满了招魂符咒!
　　初中那会，他坐我后排。由于近墨者黑，他慢慢地被我同化掉，整天一副吊儿郎当混世的模样。有一次班主任见他在课堂上走神，于是把他痛骂了一顿，说你要是再不好好读书，继续鬼混，将来掏大粪吧!这货闷闷不乐地度过了一下午，放学时，忽然情绪爆发，往我桌子上拍了一张纸，斩金截铁地昂首离去，留给我一个孤傲倔强的背影!我仔细地研究那张纸，企图弄清楚那些龙飞凤舞的字。看了好久才勉强认出一句“你竟误我终身”!值日的同学使劲地挥着扫把，呛了我一鼻子灰!
　　第二天，我拍给他一张绝交书，内容言简意赅:我陆雨今天和朱帅绝交，从此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纸上还有我的签名和画押!
　　过了好久好久，我才从别人口中得知，那张我以为是责怪我耽误他学习的信，原来是封表白的情书!据说是用白话文写的，还引用了李清照、鱼玄机、杜甫的经典名言。然而这些并没有什么卵用，我只读出那句“你竟误我终身”……

　　当我爸把我拉回家时，我妈正站在大杂院门口。她一看见我爸骑着七大爷收啤酒瓶的破三轮，气就不打一出来。我一看情形不对，立刻先跳下来和我爸划清关系，说:“妈，我说不要坐这车，他偏不！骂他！”然后我悄悄地溜回家了。
　　身后是我妈在数落我爸和那辆收破烂的破车。七大爷阴着脸在窗户前看着这一切，他心里大概在想:收破烂的破车！打狗还要看主人吧！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妈表现得异常闲暇淡漠，温润如玉，连给送个西瓜都会先敲一下门。仿佛就算我考到蓝翔开挖土机，她也觉得岁月静好，一切皆是佛祖最好的安排。
　　而我也表现得似痛非痛、强颜欢笑、今生君恩报不尽。让她感觉到我那森森愧疚和不成功便跳楼的决心。
　　就这样我们相安无事，举案齐眉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