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渊》不眠飞行

21、不周山

　　悬浮在空中山石，像是某种神奇的力量将它们定格在一瞬。茂密的植物将根茎完全暴露在空中任凭灵气四溢。晚霞如一道巨大的屏障，隔绝着这个世界的所有绮丽壮美。
　　有一行胭脂色的飞鹤穿过云霞，传来几声空灵辽远的鸣叫。
　　陆雪山坐在山崖边上长长的叹了口气：“这番景致，该配上一坛好酒，一位佳人，才算是圆满。”
　　清明直立立的站在一边，仿若未闻。
　　陆雪山摇头：“你们不周山的待客之道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这里是修真道场，戒酒戒色。况且你也不是我们的客人，是被师父救来的伤患。”
　　陆雪山嘴角略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是你们的功德，怎么就不是贵客？”
　　清明白了他一眼，冷声道：“我们救人是为了善，不为积什么功德。”
　　陆雪山笑笑，“那还真和凡间不同。想来你们这里神山仙水的久了，早不知七情六欲为何物。”
　　他毫不在意的躺了下来，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山峦，“就一座道馆和一群道士，看来这异界也挺无聊的。”
　　清明冷哼了一声：“无知。”
　　陆雪山支起额头看向清明，“那么请教这位仙童，这异界好在哪里？”
　　清明对上陆雪山的目光，只觉心中一紧，竟觉得这身穿粗布长袍浑身带伤，脸上还破了相的男子身上散发出一股慑人的魄力。
　　他扭过头，口气中带着不屑，“异界只是相对于凡间来说的称号，对于界外来说，凡间不过是无数结界中的一个，还是蚁穴一般的低级结界。”
　　清明自觉失言，转而说道：“也许有些冒犯，但这也是事实。”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世界其实有无数结界，也就是无数的世界组成，凡间只是其中之一，而不周山所在的世界也是结界之一，而凡间对不周山来说，就如同蝼蚁？”
　　清明诧异于陆雪山的悟性，不由认真道：“或许用人和蝼蚁这个比喻不太恰当。然就如佛教里说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其实世界是个无限的概念，但是在一条纵线上，世界和世界是有链接甚至重叠的，如一块土壤，它的旁边有一片湖泊，湖泊边上有树林，树林的后面有一座山，山高耸入云，一半隐没在云海里。
　　假设凡间是山下的湖泊，以活在湖泊中的生灵来看，天与湖泊同大，有日月星辰的更迭。而对于山中的生灵来说，天大于山而没于地平，故而有东南西北四面八方，日有东升西落，月有阴晴圆缺，星有二十八星宿。而对于山顶上的生灵来说，天无边无际是为宇宙，日月星辰不过是周而复始，自行其道。云中有雨，落为冰雪。天火相撞成闪电雷鸣。风行久成飓，续而消散。而这些真实是湖里的生灵无法理解的。”
　　陆雪山笑笑：“受教了。”他起身正襟而坐，“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清明道长能否为我解答？”
　　“请说。”
　　“照理说，这山顶离山底下的湖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我这条湖里的鱼怎么会忽然蹦到这儿了呢？”
　　清明听不出陆雪山的打趣之意，正经道：“异动有三，天因，地因，灵因。天因是为世上发生了难以协调的变数，这世界本原之力会改变一些事物以维持平衡。地因是为时空在运作中某些间隙出现重合和扭曲，在短时间内会出现时空之间的通道。若有人正好处于其中，就会入异界。灵因为某一些具有强大灵力的界外生灵，有时会穿行于各个结界之中，有可能会携带结界外的生灵入界。”

　　“你说的生灵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
　　“有形，但对你来说也有可能是无形。”

　　陆雪山想了想：“这么说来我是因灵因入界喽，既然是意外中的意外，不知你们何时放我回人间湖里啊。”
　　清明道：“凡是皆有渊源，没有意外。何况那迦是不周山的灵兽，已经几十年不曾出没了。”

　　这时两人身后忽然有一道金色的光斑不断叠加扩大，一座金色高门在金光中缓缓打开。
　　陆雪山正欲发问，却听见从中传来一阵低沉浑厚的声音，“清明，请客人进殿。”
　　陆雪山只听清明应了一声“是。”身上忽然腾起了一股巨大的牵引力将他推入金光之中。下一秒两人已经身处宝殿之中。
　　陆雪山环顾四周这殿中高耸的穹顶下似乎掩藏着某种阵势，使人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地面上呈现着一道道波纹状的光，随着两人的脚步不断向四周荡漾。四道写有朱色符咒的巨大布幔垂在半空，尽管不明其意，却令陆雪山真切的感受到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
　　“师尊，这位便是师父半月前所救的凡人。”
　　“请他随着引灯进来吧。”
　　话音刚落，陆雪山的身前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光球。他看了看身边的清明，清明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听从天尊的吩咐。与此同时光球也不紧不慢的朝前移动了起来。陆雪山只得跟上前去。然而未行几步，却发现身边的场景忽然都变了，他仿佛置身在一个悠长的石道之内，殿堂和清明早已消失无踪。光球停顿在离他一米远的前方，似乎在等他继续。他苦笑了一下，又继续上前。又过了片刻，周围忽然骤亮，竟到了一个开阔的草坪。天边的晚霞比刚刚更艳丽了一些，但周围的山脉又和他在山崖上看见的完全不同。
　　这时光球消失了，他看见前方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人的背影看起来十分挺拔，满头的白发已经拖到了脚边。陆雪山走上前，“晚辈陆雪山，不知怎么称呼前辈？”
　　老人笑了笑，“吾乃不周山道场的掌教人。道号天乙真人。”
　　陆雪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对上他的眼睛，不由一怔。那双眼睛十分明亮，透着一股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智慧。陆雪山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强大到能令他全身收紧，却没有丝毫恶意的震慑力。
　　天乙真人道：“你很有勇气，这近百年只有两个人敢这么看我，你是其中之一。”
　　“哦？那另一个人后来怎么样了？”陆雪山问。
　　“他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了。”
　　“知道了异界的存在，还能回到凡间？”
　　天乙真人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万事皆有缘法，就如同你所说的，人救了你，你又何尝不是渡了人呢？”
　　陆雪山微微一怔，他确定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周围除了清明没有其他人。但是天乙却对他说过的话了如指掌，并且还这样正大光明的告诉他，这岂不是在告诫他，他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很聪明。”天乙看着陆雪山说道，“但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
　　陆雪山低头笑了笑：“难道真人能看出我的过去未来？”
　　“不能，但是我能看得出你有很强的欲念，你也十分的精于心计。”
　　陆雪山双臂环胸，“既然天乙真人已经了解我的为人，我也明白了在你面前耍不了手段。那么真人想问我什么，或者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
　　天乙真人摊开手，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柄古剑的光影，正是初九当时刺在大蟒身上的那一把。“这把剑是你的吗？”
　　“这剑不是我的，是我一个朋友的。”
　　“他叫什么？”
　　“他叫初九，我跟他只不过是相识了几天而已。”
　　“是吗？”天乙真人低头看着轻轻旋转的剑刃，“这把剑是我在很多年前送给我徒儿的，命为月蚀。”天乙真人看着剑继续说道，“后来他成了不周山的叛徒，在几十年前盗走了不周山的圣剑瑶光私自入了凡间，并在凡间创立了天一教。”
　　陆雪山十分震惊，“墨慎？”

　　天乙将手一翻，那把月蚀顿时消失无踪。“没错，后来他死在箫远的手里。而那个箫远正是上一个闯入异界的人。”
　　陆雪山怔怔的看着天乙真人。
　　天乙真人露出一个微笑：“是不是很巧？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他的机缘巧合，凡间如此，界外亦如此。界外之人不得妄动凡间之事，界外之物也不可流落凡间，否则既是异祸，当年箫远误入不周山正好是个机缘，我便和他下了契约，让他带着可以和瑶光匹敌的天枢回凡间，然后将它们带回来。可是他失约了。”
　　“...他还活着吗？”
　　“还活着。”天乙真人看了看陆雪山，“你认识他？”
　　陆雪山苦笑道：“他是我师傅的好朋友。”
　　“你师傅叫什么？”
　　“说了你大概也不认识，他叫陆子安，人称药痴。”
　　天乙真人却了然一笑，“怪不得你虽内伤深重，却还能无恙。”
　　陆雪山有些惊讶：“你认识他？”
　　“只是听说过罢了。”天乙真人转而问道：“那你可知道箫远在杀了墨慎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取而代之做了天一教的教主,然后在十年前突然失踪了。天一教中相传他入了异界。”
　　天乙真人摇头：“不，他一直在凡间。”
　　“或者他是误入了不周山以外其他的结界？”
　　“不可能，不周山即是凡间与异界的一道屏障，凡人不可能跨过不周山进入其他的结界。”
　　“那你如何确定他还活着？”
　　“他下过契约会回到不周山，如果他死了，他的真灵会立刻返回不周山的灵场。我也会立即察觉到。”
　　陆雪山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把我叫来，是想打探消息还是？”
　　“我想让你完成箫远没有完成的事。”
　　“把那两把剑带回来？”
　　“没错。”
　　“可是那两把剑很厉害，其他武器根本不可能战胜。你这还有别的什么神器？”
　　天乙摇了摇头，“九天玄铁只有这一块，一共炼铸了两柄剑。不周山界内没有其他兵器可以胜过。”
　　陆雪山哈了一声，“你不如直接要了我的真灵。”
　　“我会教你法术。”
　　“很厉害？”
　　“很厉害。”
　　“有多大的胜率？”
　　“五分。”
　　陆雪山又哈了一声，“我可从来不做没有七分把握的事。”
　　天乙真人抚了抚白须，微微眯起了眼睛，“既然如此，贫道也不强人所难，那么你就留在异界好好养病吧。”说着转身欲走。
　　陆雪山低头想了想，大声道：“等一下，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不让我回凡间？”
　　“如果你非要回去也不是不可，消除所有记忆，或者摒弃肉身即可。”
　　陆雪山走到天乙真人的面前：“我答应你。”
　　“哦？这么快就决定了？”天乙真人问道。
　　“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我想要一个人...”
　　天乙真人没等陆雪山说完就挥手打断了他，“我不是月老，凡间的七情六欲我做不了主。”
　　见陆雪山面露不快，天乙真人微笑道：“你若达成契约，我的确也应该还你一份情。不如你换个别的。”
　　陆雪山动了动嘴角，“其他的东西还不值得我拿性命去博。”
　　“拿你自己的命呢？”
　　陆雪山皱了皱眉，只听天乙真人缓缓道：“你身上的内伤虽不至于立即要你的命，但若是长时间的离开极寒之地，不但危及性命而且会抑制内力。不如就以此事为条件如何？”
　　陆雪山笑了起来：“不必不必，就由我拖着这副病躯去替你办事吧，反正若是办不成，大概再过个二三十年，还会有别的机缘。”
　　“你!”
　　天乙真人顿时一脸气结，然而很快便缓和了神情：“罢了，只要力所能及我会尽力帮你。”
　　陆雪山微笑道：“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