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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前传 爱洛漪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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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
伊格诺图斯把孩子放在姐姐怀里,自己则抱起了姐姐,“天一亮,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所以我必须来确认你的安全,”他颤抖着吻住了姐姐的头发,“可当我在城里一遍遍喊你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时,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害怕你已经死了,可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爱洛漪丝,就在那时我意识到绝不能再一次失去你!跟我走吧,趁着城中大乱,这是我们唯一能逃离的机会了!现在一切终于要尘埃落定,我们带着孩子去寻找那片世外桃源,永远在一起吧!”
菲蒂利亚张口结舌,姐姐抱紧孩子,把头埋在昔日恋人的胸前,痛哭失声。窗外,隐约有喜悦的呼声远远传来。隔了这么久,他再一次拥她入怀,却不足以消弭彼此之间相隔的万重山水,那已不只是师生身份的阻碍与亲情的束缚。离婚本身就不可想象,此外,无论是法律还是古老的习俗,都认为结婚之后夫妻就是一体,再娶妻子的姐妹为妻是□□的行为,为人所不齿。他是狂悖叛逆的斗士,可以向一切陈规陋习挑战,她却不行,因为她软弱。他从一开始就说对了。
但是,有一瞬间,望着他深情而期待的眼眸,她几乎要忘记琼所说的话,忘记命运加诸她的种种重担,忘记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千山万水,几乎要……答应他的请求,如果我没有出现的话。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那一天,我不会听了伊格诺图斯属下的话之后去找他们,不会让彼此继续错下去,我会明白他是对的——“对不起,海莲娜。可是你爱只是你的幻想,并不是真正的我。再错下去,这一生,你都没有机会去拥有真正的爱情。如果现在结束,你就可以……”
但是,当时的我心里只有愤恨,根本听不进去。我恨他,也恨这个从小到大永远要和我分享一切的姐姐,所以只能这样去报复所有人——“可我有孩子了,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突然间,欢呼声如排山倒海一般隆隆响起,震耳欲聋,屋内的我们却只有死去般的僵立。姐姐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仿佛抱紧了唯一剩余的希望,然后一点一点掰开伊格诺图斯的手,挣脱了他的怀抱。他震惊而茫然地注视着她,眼睁睁看着她离去却再也抓不住她,就像曾经她跳下圣安德鲁斯城时那样。
“爱洛漪丝,不要离开我……”他微微张口,最后一次请求她。
“海莲娜,你好好保重身体,”姐姐背过身去,没有理会他,“有了孩子之后,就会相爱的。”她自言自语,像是说给他,或者说给自己。
再一次,她抛弃了他,而他失去了她,永远。
黎明的光线射进屋内,将我们这里的死寂衬托得格外惨淡。就在这时,那名去给卡德莫斯报信的士兵回来了——“夫人,大人马上就来接您了。查理许诺只要投诚依然可以保留贵族名号,因此大人权衡利弊,特别是听到您没有出城,已经与起义军签署了和平解放伦敦的协议,现在全城已经被查理的军队接管了。”
“这么说,我们胜利了……”伊格诺图斯喃喃地说,梦游般看向窗外。那里,人们奔走相告,哭啊,笑啊,将帽子高高地扔上天空。
经过了那样多的流血、牺牲,终于换来了今日的和平。这其中,有多少欲语还休的心事来不及言说就已被埋葬!又有多少少女如花般的憧憬还未绽放就已凋零!这一场战争虽然结束,但伤痛和遗憾却永远留在了我们心中。我仰头望去,雪白的和平鸽排成一列冲向晴空,然后四散而去。美丽中,终归有一丝悲凉。
新的时代来临了。正如伊格诺图斯所说,他们拥立了一个出身贫民的人为王,而查理也确实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他大刀阔斧地对旧制度进行改革,限制贵族的权力,比如,废除了初夜权这样野蛮的权力;同时,把全国的土地分给平民,让大家能安居乐业。不过,在当时最轰动的,就是建立新学校,让适龄男孩不分贫贱都可以入学。
那时,伊格诺图斯已经成为了教育署署长,每日忙于兴办教育,我们便很少有时间能单独相聚,见面也是竭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来迎接即将到来的孩子。与此同时,姐姐则和一些志同道合的贵族妇女奔走呼号,打算创办女子学校。这在当时真是惊人之举,从前即使是贵族也少有女孩上学的,即使有,也是请家庭老师在家教学,就像我们姐妹一样。可是姐姐却认为,要推动社会风气的转变,国民就必须有通识教育,不论男女,因此必须大规模办学。
那些日子,每当我忙完一天的家务,一边哄孩子入睡,一边读报纸上关于办女子学校的激烈争论时,会立即想到特蕾莎,我相信姐姐也一定不会忘记她。似乎,姐姐与我当初脑海中模糊但光辉灿烂的英雄形象逐渐贴近了。
这个曾经软弱的人,居然在一步一步向前走。
伊格诺图斯对此漠不关心,冷漠地超过了正常范畴。按理这事归他管理,即使反对也要说一声,但他什么也不说,只等姐姐的学校盖起来之后才说如果招生人数达不到一定指标,就要取消学校的执业许可。这分明是有意为难,但姐姐什么都没说,而是开始了白天挨家挨户宣传动员,晚上写文章回应质疑的生活。她本来身体就不算好,生产时又大伤元气,脸色越来越苍白,就像一株雪白的蔷薇花,但却顽强地从墙缝中一点点冒出头来。只是,生活的颠簸无法令其伏倒,精神上的风雨却又接踵而来。
“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呢?”大多数人打开门,听完姐姐的话之后,都有这样的疑问,“就算工作,她们也只能做烹饪、绣花、洒扫之类的工作,那读不读书并不重要吧?”
大家通常摇摇头把门关上,这可惹恼了侍女菲蒂利亚,连连替姐姐抱不平。“算了,”姐姐苦笑,“当初连我自己都没有勇气冲破世俗的偏见,现在又怎能去怪别人呢?不过我相信,终有一天,后世的女孩子会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情。所以,虽然会很难,我……我也要试试,哪怕只改变一点点。”
最后她终于勉强招到了指定人数。没想到申请又被驳回,理由是学生里有人是旧贵族出身,没有资格入学。这可真把姐姐气坏了,不顾失礼来到教育署找伊格诺图斯。“为什么旧贵族不可以和平民在一起上学?请您告诉我理由。”
“因为很危险,”伊格诺图斯看也没看姐姐,眼光只在文件上流连,“我们好不容易把他们赶下台,怎么可以再给予旧贵族知识和力量,让他们来反对我们呢?”
“可是,如果永远不去互相理解,仇恨只会越积越深啊。”
“那有什么不好,理解会带来希望,而希望大多都会变成失望、遗憾、愤恨、怨憎。相比之下,仇恨所带来的就简单多了,这反而比被救赎要好一些,您不这样认为吗?”
这深深刺痛了姐姐,令她在瞬间丢盔弃甲、败下阵来。闹到最后,事情被戈德里克·格兰芬多知道了,便责备伊格诺图斯毫无怜香惜玉的骑士心肠。这场战争结束后,他与萨拉查·斯莱特林都成为了位高权重的人物。为了挽回这位后辈的名声,同时也使姐姐得到更多的支持,格兰芬多提议姐姐的学校和教育署督办的学校合并,而伊格诺图斯一向把他看成一个值得敬仰的前辈,不敢不从。
办学计划很快传到了斯莱特林耳朵里,他先是认为男女同校会引发舆论的轩然大波,但为了培养人才为己所用,最终还是支持了合并学校但男女分区教学的观点。格兰芬多又拉来了赫尔加·赫奇帕奇,这位女士细心认真,战争时期把军队的粮饷调度有方,同时也是幕后出色的外交家。有她在,学校的款项筹措与后勤工作就不用发愁。所有的工作准备妥当之后,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这是新时代第一个大型学校,教育署署长亲自督办,我们几个分管,应该有个好名字,叫什么呢?”格兰芬多想了想,“叫霍格沃茨怎么样?”
霍格沃茨,从那一刻起,这个名字将响彻世界,伴随一代又一代巫师成长。
学校建成之后,对旧贵族的入学限制终于在姐姐的坚持下被重新设定,但谁也没有想到,血统所带来的问题远远没有结束,不过,那是“‘圣器’计划”的后期了。一开始的时候,那是个多么诱人的计划啊。
那一天,斯莱特林说他找到一种方法能让世界永远和平。“想象一下,把我们的法力传送到某个容器里,等到我们离世的时候,容器就会留存我们全部的力量。每当天下不太平的时候,就把这种力量赋予那些心怀苍生的人,让他们快速地处理掉那些害群之马,”他绘声绘色地向查理以及其他大臣描述,“这样,世界不就永远不会有战乱了吗?”
“这听起来很不错,”就连一向与斯莱特林不和的格兰芬多也被吸引了,“我们已经受过的压迫、奴役、战乱之苦,不能让子孙后代再受一遍。如果有办法能永远幸福下去,当然很好。”
奇怪的是,面对几位肱股之臣的一致赞同,国王查理却没有第一时间发表意见,不知道他当时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最终他还是点了头,然而,那片刻的犹疑已足以为最后的结局覆上一层阴霾。
“不过,该用什么容器比较好呢?”赫奇帕奇问。
“这个嘛,一切自有天意。”斯莱特林神秘一笑。他所说的天意便是神谕。当时的人非常迷信,认为通过神谕,可以帮助大家以最快最正确的方式解决问题。传说,有些女巫拥有和神对话的能力,琼就是其中一个。于是,斯莱特林请来了琼,通过神谕选出承担这一计划的天选之人。至于这个计划,他称之为“‘圣器’计划”。
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琼,在高手云集的巫师集会上,看着她操控水晶球,选出一个又一个巫师,并指导他们选用何种容器:赫奇帕奇,她的容器是一只金杯,它伴着她在无数次外交谈判的帘幕之后运筹帷幄,折冲樽俎;格兰芬多,一把红色的宝剑是他一生勇往直前的缩影;斯莱特林,靠欺诈得来的挂坠盒足以彰显他的狡诈多智;我哥哥亨利,如今的安提俄克·勒卡斯,最看重荣誉,因此纪念荣誉的勋章便是最好的象征;然后,琼走到了姐姐和我之间,长久地凝视着我们。
那时,不知道她是否已经看见了我们日后悲惨的命运。也许,她不愿我们本来就很糟糕的命运再生波澜,所以在那一天,她没有选中我们姐妹中的任何一人,也没有选伊格诺图斯或者卡德莫斯,但这一决定却惹恼了斯莱特林,本来他一手策划这个计划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吸收最强大巫师的力量。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暂时按下蠢蠢欲动的野心,另行图谋。
因为伊格诺图斯还有事要回教育署,所以我就先回家去。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有东西落下,不得不让马车调头。正当我无聊地朝车厢外张望时,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我一愣之后便立刻向车夫道歉下车,跟在那两人身后。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宛如白色蔷薇的花雨,在两人耳边一前一后地呢喃。姐姐的声音带着一丝窸窸窣窣的小心,“署长大人要回教育署吗?”
“是啊,回去交接一下工作。不过看见你要回学校,想送送你,可以吗?”
“啊……谢谢您,不过我自己走过去就好了。”
“是吗?那就在这里道别吧。”
“嗯……”
我忽然觉得心酸,经过了这么多年,从吸引,陷落,激昂,到绝望,挣扎,赌气,他欠了她很多,她也欠了他很多。中间是非恩怨,如同藤蔓依附榕树,天长日久,早已密密匝匝化入血骨之中,看不清谁对谁错。可是,到了最后,唯一能看见的就只有客套。仿佛,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是长久的道别。戈德里克先生说,要修建几个地宫,把圣器放在那里。我就向国王陛下申请到了这个差事,他已经批准了。所以,”伊格诺图斯走在前面,语声很安静,“今后也不用叫我‘署长’了。”
姐姐的脸色被漫天雪光一映,更显苍白,“要修多久呢?”
“很久吧,也许,永远也不回伦敦了。”
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仰头注视着缓缓降落的无边细雪。犹记得,第一次相遇时是料峭的初春,现在已经是冰冷的冬天了。一生很漫长,但有些东西,已经早早地在轮回里结束了。
“……一路顺风。今后我会把所有精力投入教育事业里,特别是女子教育。”
他终于转头望向她,她在浅浅地微笑,就像初见时那样真纯,突然间,他感到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地倒下了。从前那个偏激强硬的人从这一刻便死去了。对于命运的捉弄,过去他曾经伤心过,反抗过,但是现在他已经不伤心了,同时也不再反抗。现在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并且不得不朝命运低头匍匐,承认摆脱不了它的安排。于是,他也朝她微笑,“没有我阻碍,你会做的更好。我想,后世的人们会记得有这样一位伟大的教育家,一生为了教育事业殚精竭虑。”
“……谢谢,那么,再见了。”
“再见。”
他们互相行礼,慢慢朝各自的方向走去。我呆呆地站在雪里,感到伦敦的冬天从未有过如此寒冷。第一次,懊悔如雪片般隐隐约约扑面而来。那悲伤的“再见”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有着永别的谶意。
果然,那便是此生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