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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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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幽跪在竹林外,薄雾打湿了衣衫,落叶没过了膝盖。
不知道他已经跪了多久,山上的挖笋小儿背着竹篓,每日绕着他走一圈,眼瞧着春去秋走,小小的草鞋印子绕着他留下一个圆,初冬的草蛇都回了窝准备冬眠。
小儿踏着雾气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窝头,稚声说道,“以后我就不来啦,你还不肯走么?”
长幽摇摇头,只说了三个字:“看不透——”
是啊,如何能看得透呢!
昔年,他是春风得意的少年郎;昔年,他是铁马平川的越国公;昔年,他身着大红绣金团龙袍,披亮银白虎盔,五虎断魂枪尽杀天下英雄,是何等的英姿勃发!
可如今,少年还是少年,却已沦落的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他恍惚问小儿,“何谓人生?”
小儿答曰:“无常。”
恩,无常,总角小儿都知道人生无常!
可在他心里,无常不仅是命,还是一个人。
那日,他自幽燕战场凯旋而归,途径落白山,无常就盘膝坐在山路旁的白石上等他,她十四五岁模样,笑得清甜,一双眼睛仿佛盛了满山的松竹长风,灵动的让人不得不停下马蹄,她俏皮问他:“官人要卜一卦么?”
一卦,大凶。
无常摇摇头,淡然道:“官人可曾听过一个道理——物极必反?”
长幽不信命,只觉得她说话的语调,仿佛被和风涤过心间,干净的能让人卸掉一身战场血秽。
“乐极生悲、否极泰来,总是不变的道理。今日你荣华极尽,明朝你身败人亡,须知迷悟之间,一死一生,都是无常罢了……”她说时,一只松鼠跳到她的怀里,她便笑了开,眨眼便如同薄雾散了去,消失在山林中。
他一念清醒,随行的将士仍在山脚安营扎寨,他问棋牌令:“可曾看见一个青衫姑娘?”
棋牌令摇头,半晌惊恐道:“听闻落白山上有山魅,名曰无常,见之不祥,将军莫不是遇见了……”
无常。
后来,他被佞臣算计,满门皆亡,只有他死里逃生,不知怎么,恍恍惚惚回到这里,跪在落白山的竹林中,求见无常。
无常不见,他便观想入定,想着想着便觉得这一生实在可悲可笑:荣华是什么?过眼云烟;兄弟是什么?鸟兽奔散;功业是什么?春秋一梦……人生仿佛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推动着前进,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不明白自己为何奋斗,只是不断的前行,执着的追求……
想到这里的时候,又是一场春秋,小儿早没了踪影,无常就盘膝坐在她面前,笑吟吟的看着她,“长幽,方才你入了魔。”
长幽有些惊喜,道,“你终于来了。”转念又问:“何谓魔?”
“执着动,执着不动”,她懒洋洋的俯身在落叶上,身体有一半融化在泥土中,“执着因,执着果;执着顺命,执着逆天……”又伸了个懒腰,“罢了,你听不懂,和我走。”
长幽起身,随她而行,一叶扁舟,荡于江湖。
逆水时,颠覆晃荡,仿佛随时会翻覆;顺水时,随波逐流,毫无方向又怕会迷途。长幽问无常,“应如何行舟?”
无常不答反问,“人生如行舟,应如何人生?”
长幽在舟上入定,一念不乱,一心不起,醒来时,舟已靠岸,沙洲绿意盎然,芳菲满榭。
长幽顿悟,俯身叩谢。
无常含笑,化入倚靠的青桑而去。
史载:昔少年将军越国公,戎马半生,颠沛流离于落白山,遇山魅,后隐居山中,留书数卷,百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