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锻钰

8、做你窗前的水仙花

　　我上高中的时候，半夜总是能听到从对面窗户里飘过来的钢琴声，这时我选择静默。
　　兴许是由于漫画看多的原因，我一直执拗地认为弹琴的一定是个清清秀秀的男孩，那男孩一定有纤细的手指，弹琴时眼睛微闭，阳光从睫毛缝隙里透出来，自在而闲适。为什么偏偏在夜深人静时独奏因为深夜，旁人在黑暗中沉睡，而我们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可惜的是，即便我每晚都在阳台上徘徊，因为紧闭的窗帘，我从来都无法看到弹琴的主角。有趣的是，楼下住了一个泼辣的主妇，楼上只要有一点动静，主妇就会借机破口大骂，让人不得安生。这一天，我闲来无聊，故意往地板上跺了两脚。很快，楼下传来刺耳的叫骂声：“你家在楼上不得安生是吧！毛手毛脚，成天搞得乒乓响，真是十足的野蛮人，野蛮人!”对面的琴声戛然而止。我趴在阳台，饶有兴致地看着主妇骂街：“别停啊，继续撒泼，我在这听着呢。”“大晚上的看疯子骂人，这样好吗？”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像钢琴声一样动听的声音。忍住不抬头，我继续开无聊的玩笑:“相当有趣，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悍妇那样只存在于课本里的人物，今儿认识个不算太厉害的。”
　　“你看过《水浒》的话，大概清楚扈三娘是怎样的人物。”
　　“之前听同学讲《水浒》的时候，还真不大了解，不过现在有活生生的教材，孤陋寡闻如我，算是见识到些微了。”
　　“依你看，星光灿烂下止不住嚎叫的生物——”
　　“大概绝望又无助，孤独又无趣。”
　　“姑娘，你有过于精辟的见解。”
　　“过奖，我只是实事求是，不习惯撒谎骗自己。”
　　我俩莫名其妙的对话，让天上的月亮都觉得可笑。楼下主妇的叫骂终于告一段落，盯着我俩看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你们两个神经病啊，大晚上的瞎嚷嚷！”说完转身回房，我听到重重一声关门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明明还有一个陌生人在对面。良久，对面的人说：“真是野蛮又无知的人，我还是需要换个角度看这个世界啊。”
　　我终于忍不住抬头，可惜的是，已是深夜，黑暗的身影已经覆盖住大地，包括少年的脸。我在这头，只能看到少年眼镜里反射出来的瘆人的光，带着讪笑的含义。
　　“我每天都听到钢琴的声音，你喜欢钢琴？”
　　“很喜欢。”
　　“你知道矶村由纪子的《风居住的街道》吗？”
　　“我听过，钢琴和二胡合作得很妙。”
　　“你会弹吗？”
　　“不会，我有太多东西不会。”
　　房间传来祖母的声音，我知道我该睡觉了。“很愉快的聊天，晚安。”对方点头示意：“晚安。”晚安，成为我俩说的最后一句话。
　　貌似我生命中的那些过客，都来不及让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就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我偶尔会想起那些人，然后想把记忆誊在纸上，可惜的是，还来不及动笔，我就已经忘了他们的模样。
　　大概因为自己太无聊了，所以记得这无聊的对话。我还记得，后来，从对面飘来钢琴演奏的《风居住的街道》的声音，婉转而忧伤，带着与五月天不符的浓重的伤感气息。我挪步窗前，窗外有强劲的风在吹，风吹起对面的窗帘的一角，我看到一个年垂六旬的老妇人坐在一架钢琴旁边，跳跃的手指却有十六岁少年无法企及的活力；少年站在老人身边，微闭着眼，一脸沉静，手指不住地敲打节奏。你想象不出那是怎样一幅动人的画面。
　　我突然想起少年说过的话：我不会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想趁着自己还有兴趣和精力，想趁着青春的风还没有吹过，想趁着遗憾还来得及弥补，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不希望我离开了书，离开了学校，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笨蛋。我需要一个倾诉的人，却没想到会是你。
　　在我听过的神话故事中，水仙是一种善于聆听的植物。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做别人窗前的水仙花，那是一个很不错的使命，无论有没有回报。我原本是个不喜欢听故事的人，后来却乐意做你们窗前的水仙花——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