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洛浅沫

4、瑾瑜十载半浮生

　　那日的书扇夜谈，虽然不过是疏远客套的谈话，却像是打开了两人相处时光的阀门。但兴许是初来乍到，柳七在这云水院中住了近一个月，也未等来夏衍溪所谓的的请教。无论是在音律上，还是在另外的某些事情上。
　　柳如烟闲来无事，便寻思着在院中栽花种树。正是折柳之季，街道上随处可见文人雅客送别时丢弃的柳枝，在无人问津后慢慢枯死。小侍女们瞧着柳七公子两手空空出去走了一遭，居然携回了一捆柳枝，长短新旧不一。
　　隔了一日，柳七公子卷起袖子，婉拒了所有人的帮忙，独自在后院栽种起柳枝来，从旭日东升直至夕阳西下。
　　又隔了一日，院后七皇子特意嘱咐留下移栽牡丹的空地上插满了纤细碧绿的柳枝，在四月渐暖的春风里摇摇摆摆，亮得晃眼。
　　夏衍溪从宫中回府，未换衣衫便匆匆直奔云水苑，神情严肃，似有心事。谁知刚抬脚跨入云水苑中，便瞧见柳如烟倚坐在屋前的桃树下，似乎沉沉的睡着了。早开的花朵在微风里抖抖瑟瑟，打着旋儿撞到他的鼻翼，又飘然落地。他的长发蜿蜒落地，白衣上似有尘土。
　　原来已经是，桃花盛开的季节了啊。
　　“殿下，”一旁的小侍女见状走上前来，轻声解释“柳公子这两日一直去街上拾柳枝，回来便栽在您吩咐过要种牡丹的后院里，而且不许奴婢们帮忙。今日刚刚栽种完最后一捆，便倚在树下睡着了。奴婢不敢惊动，只好在此候着。”
　　夏衍溪摆手示意她退下，凝眸看着柳如烟平静的睡颜，终是未忍打扰。他绕到屋后，眯着眸子看了看成片的柳枝，又回到桃树下，脱下外袍轻手轻脚的给柳如烟盖上，自己席地而坐，回想起在宫中与太子所谈之事。
　　太子苏瑜衍，是夏衍溪最亲近的兄长，或者说，唯一亲近的兄长。他的本名苏瑾衍，便是出生之时取自八岁的太子苏瑜衍之口。
　　瑾瑜，美玉也，而瑾在前，瑜在后。虽然不知道当初父皇是怎么想的，但年幼的苏瑜衍愿意将自己的主名次于弟弟之后，便足以让夏衍溪日后亲近这位兄长。
　　今日在朝堂之上议事，有大臣启奏南疆邻国频频挑事，边域社会混乱，民心动摇。虽然前不久曾派了一支军队去镇压，却又担心军事上的干扰会引发战乱。当朝皇帝很是烦恼，而太子出言献策又被二皇子的拥护派挑拨离间，甚至胆敢进言派遣太子前去南疆，平定动乱。皇上虽未下令，但恐怕已有此想法。
　　夏衍溪不禁皱眉，以太子温和的性子，如此若能为皇上分忧，是定会同意前去南疆的。但太子若离开京城，恐怕二皇子便要开始蠢蠢欲动了。
　　没错，任何一位皇子若想夺位，太子是不必太过担心的，真正的对手是那同夏衍溪一样暗中野心勃勃的二皇子，苏珑衍。如若二皇子趁这机会扩张了势力，对夏衍溪来说可不太有利。于是刚退朝，夏衍溪便去了澄夜宫，借此询问太子之意。如他所测，太子确是准备听从皇帝的安排。
　　“为臣为子，都该替父皇分担忧虑。”苏瑜衍是这样微笑着对他说的，四月的阳光映着苏瑜衍温柔的笑容，让他不禁怔了神。
　　从年少开始，看起来无欲无求的七皇子苏瑾衍，最喜欢的便是太子的笑容。可这一刹那，他所想到的，却是，
　　如果，如果那个白衣少年像是这样坦率的笑起来，一定也会明媚如花吧……
　　一阵风起，摇下几瓣桃花。
　　柳如烟张开眸子，便看到身旁沉思的侧脸。他蹙着眉，狭长的丹凤眼半阖，全无初见时邪气的神情。事实上，自从来到七皇子府，柳如烟便不禁怀疑，这七皇子和那日的夏衍溪是否同一人。一个优雅腹黑，一个恭谨谦逊，若不是外貌一样，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可他本性如何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柳如烟闭了闭眼，坐起身来，“殿下愁眉苦脸，可有烦心之事？”
　　“你醒了，如烟。”夏衍溪许是早已察觉他醒来，头也未转，“在下一向风流潇洒，怎会愁眉苦脸呢？”轻浮的语气终于有些像那日的夏衍溪了。
　　“呵，”柳如烟轻笑，忽然怔了怔，取下盖在身上的外袍，递还给他，“多谢。”
　　“无妨。”
　　“殿下若有烦心之事，何不向柳某倾吐呢？所谓司音，亦是可以音乐为人解忧之职。”他站起身走向屋内，不多时便取出那架古琴“上次殿下深夜造访，柳某曾以此琴奏乐。此琴名琼罗，与传世之琴绿绮乃是一对，其材质‘桐梓合精’，音色绝妙，殿下若不嫌弃，柳某便以此琴为殿下再奏一曲。
　　“好，洗耳恭听，”
　　风吹过桃树，有簌簌的声音。流畅的琴声幽幽响起，和着四面八方的轻风，一点一点拂过夏衍溪的衣衫。他仰起头，看着渺远的天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曾有人在父皇御花园的湖心亭里奏过这段曲子。那是……谁？隐隐约约中，记得是个笑容精致的小姑娘？
　　“如烟。”
　　“殿下请讲。”
　　“此曲何名？”
　　“殿下定然未听过，此乃隐于民间之曲《阳春叹》，如字面意，是民间懂琴之人赞叹春天的曲子。”
　　“民间？此曲节奏悠扬，颇有深意，谱曲者定也是位才子佳人。”夏衍溪饶有兴趣的支起下颔，“不知是哪位奇才？”
　　琴声不着痕迹的顿了下，随即又自然的续上，“谁知道呢，此曲相传少说也已有十载，即便是才子佳人也早红颜逝去。”
　　“是么……”夏衍溪眯起眸子，不再多言，直至一曲终了才正襟危坐，一副严肃的表情。“如烟，我今日来此，是有一事要请教。”
　　“请讲。”
　　…………

　　月朗星稀，有燕初回。
　　宫中巡视的侍卫别着钝剑，提着灯笼在空荡的青石道路上来回查看，偶尔遇到被差使办事回来的侍女也不敢多留一个眼色，生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月色虽明，夜却依旧寂静。这个时间，皇帝早已休息，臣子们也早已回府。只有后宫嫔妃所居之处仍有几点灯光，想是哪些有心的妃子连夜做女工刺绣以讨好陛下。
　　忽然间远远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随后城门大开，一行轿夫抬着顶紫纱暖轿匆匆而来。轿檐刻着大朵简笔的牡丹，琉璃帘倾泻而下，随着轿夫平稳的步伐前后晃动，碰撞发出清脆的生长。琉璃帘后围着密实的紫纱布帘，帘上绣着横斜的枝影和栩栩如生的百鸟，精致之极。
　　这是二皇子的暖轿！巡视的侍从们纷纷止住步子，退让到路旁沿墙而站，生怕打扰了轿夫。抬轿的皆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却都是副严肃的神情，目不斜视匆匆而过。
　　轿内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静，修长的手指勾起轿侧的小帘，帘后一对水苍玉色的细长凤眸。轿内光线昏暗，看不出轿中人的神情，只顺着他的视线瞧见高高的城墙上，一袭黑衣的人影。
　　那是——刺客？不，不是，刺客不会穿如此宽松不易逃跑的衣衫，也不会如此平静的站在满是侍卫巡查的城墙上，那种居高临下的模样，就好像……
　　轿中人勾起唇角，收回挑帘的手，任轿子沿路回到他的府邸，一路无言。
　　宫中，似乎多了只，有趣的小猫咪呢……那些巡卫队，是不是也该换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