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昨日重现（四创） ...
-
十四米的面包树能供人观赏、能长出风味类似面包的果实、能成为各种物品的原材料，十四厘米的水杯能装饮料、能当笔筒、能当成积木搭着玩儿，但十四分米的小孩子除了占掉他家的一个房间、没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一分钱都不付还天天吃他的用他的这几件事外，大概也干不出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了。
但既然十岁的幸平创真是由母亲带到公寓来的，那四宫小次郎就不会将他拒之门外，即使他与四宫一家不是同类。
关于幸平创真，四宫小次郎从母亲口中获知的内容不多，只知道他是人类与血族的后代，父亲失踪多年，一个星期前失去母亲，再无别的亲戚，成为孤儿。
幸平夫人曾有恩于四宫小次郎的母亲，因此在征得创真本人的同意后，母亲决定收养创真，手续还未办理妥当，但姑且先将孩子接到身边照顾。
母亲的容颜停驻在三十五岁，之后再也不会变老。四宫具备独立生存的能力后，吃尽苦头的她迷恋上旅行，同样的地方她不会只去一次，这样对她来说，地球的面积就是无限的，而无穷的旅行正好用来填满她无穷的生命。
“母亲，您可以继续旅行，这小子就交给我看养吧。”
这句话开启了四宫小次郎漫长的养父生涯。
##
事实上创真很好养活，他同时具备人类与血族的特点，可以依靠人类的食物生存，会有一点点嗜血的渴望，但基本不会妨碍到日常生活，跟四宫不一样。
四宫每个月都必须饮血，虽然可以食用普通食物，但它们无法填饱肚子。他的生存必需品有时是动物血，有时是人血，它们都装在干净的血袋里，经由特殊的渠道贩卖。
创真起初不知道血的来源。他好奇心旺盛且精力充沛，体能高于人类父亲与血族母亲，他每天放学回家以后都会在公寓里到处瞎逛，像在寻宝一样，四宫怀疑，大概除了自己的卧室以外，室内的所有地方都被他摸索过了。
某天四宫回家后看见创真侧卧在地上。
创真身上穿着土黄色的短袖体恤，远看过去就是圆滚滚的一团东西，像一颗大土豆。四宫走过去，匪夷所思地俯视着他，发现对方双眼紧闭，耳朵贴住地面，而且过了好一会儿也并没有要理睬他的意思。
四宫忍不住抬起腿，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创真软绵绵的屁股：“小子，你在干什么？”
创真不慌不忙地睁开眼，翻了个身，呈大字型仰躺在地上，用极其平静的目光仰视四宫：“四宫先生，我发现你的家里并没有密室、暗间之类的地方。”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些遗憾。
鬼知道他在遗憾什么。四宫脸颊抽动，很想把他当成球一脚踢出窗外。
这个时候创真继续补充：“我还以为，你的家里会有很多被吸干血的干尸呢。”
“让你失望了我还真是过意不去，不过我并不介意从今天开始让屋子里多一具干尸。”讥诮的冷笑出现在四宫的脸上，他瞪着创真的眼神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就是你”。
然而对创真来说，四宫的警告显然不痛不痒毫无威慑力。“四宫先生。”创真停顿了一下，在心里组织语言，“这是我住进来的第十六天了，可除了你的同事之外，我从来没见过你带任何人回来，难道你吸完血以后，会将猎物直接扔在外面吗？”
“原来已经十六天了啊……”四宫的关注点一下子跑偏了。
这半个月来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投注在新开的餐厅上，以至于将创真冷落在一边。创真上小学五年级，放学后直接去晚间托管班，托管班结束了会有校车将他送到公寓楼下，他的三餐中只有早餐会由四宫负责，其余自理。
此时四宫看着创真瘦小的身体，突然回忆起了不久前对母亲所说的“这小子就交给我看养吧”这句话，在后一秒钟则想到，当自己还只有十岁的时候，母亲会用慈爱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可是十岁的创真却已经寄人篱下了。
很难说清楚四宫对此产生了哪些情感，但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单纯的同情。四宫向来吝啬于给予弱小者以怜悯，在他并不算长的吸血鬼生涯里，至少有两位数的人说过他是个铁石心肠的恶魔、简直不是人，有些是背后说的，有些是当面吼出来的，但无论哪一种都没有在他心里激起多大的波澜。他反倒是觉得有些可笑，有时甚至会想，干脆直接告诉他们自己是个吸血鬼，把“冷血的非人类”这个位置给坐实了会多有趣。
小腿上突然出现的异样触感让四宫回过神。他低头，看到创真抱住了自己的腿，像树袋熊抱树干一样，然后创真借力站了起来。
现在四宫的视线里是创真光秃秃的头顶。创真的头发比板寸还短，竖在头皮上的一根根头发与其说是头发，倒不如说是长错地方的胡茬。四宫伸手摸了一把：“你的头怎么像猕猴桃一样，太丑了。”
创真并不反感四宫摸他的脑袋，他咧开嘴笑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像猕猴桃，同学们一般都说我像劳改犯。”
“这种比喻到底有什么值得自豪的。” 四宫的手按在他的头顶上没有移开，“以后听我的，把头发留长。”
“你觉得大背头如何？”
“随便你，你留莫西干头都不关我事，就是不许留板寸，太丑了，影响我心情。”四宫又拍了几下创真的脑袋，“我先跟你说清楚，如果头发留长后的效果还是丑的话，你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创真抬头看他：“四宫先生，你为什么不当发型师呢？英文名可以叫‘Tony’、‘Andy’之类的。”
四宫挑眉，与创真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四宫的两只手放到创真的脸颊两侧，他笑了一下，像是某种预警，但其实并不会给对方准备的机会。紧接着，他就像捏面团一样开始捏创真的脸，创真痛得嗷嗷大叫，而他捏过瘾以后就松开了手。
##
十六天一转眼就过去了，十六年也差不多。
幸平创真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他父亲的特点，包括身体的成长。二十六岁的幸平创真在外貌上已经很接近四宫小次郎的同龄人。并且，他还将一直以正常的速度变老，就像普通人类一样。
但他们依然住在一起。
有时，工作强度太大的幸平创真下班后一打开房门，就直接扑到客厅沙发上，休息了没几分钟便睡着。他的身体趴着，脑袋扭向侧面，半边脸埋在抱枕里，这谜一般的姿势看着就不舒服，至少四宫小次郎看不顺眼。
有时他会叫醒创真，有时会当做没看到，懒得去理会，有时他又会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个小子。
在四宫小次郎的记忆里，这个脑袋光秃秃的像猕猴桃一样的臭小子，应该昨天还在地上模仿土豆打滚才对，怎么今天就开始工作了呢？
幸平创真在环境影响之下，选择了与四宫小次郎同样的行业——料理。当他还是学生的时候，就经常跑到四宫的店里“参观学习”，毕业后却自立门户，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幸平餐馆”。
四宫小次郎以顾客的身份光临过幸平餐馆，他看到有两个年轻人在店里打工，管幸平创真叫“师傅”。
“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当年的‘四宫师傅’。”后来，幸平创真抓着四宫小次郎的胳膊，笑嘻嘻地对店里的学徒们说。
两对好奇的视线在四宫小次郎的脸上徘徊。
“难以置信，师傅的师傅居然这么年轻。”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显然，他们不知道四宫小次郎是血族，更不会想到，他与自己的母亲一样，在外貌上保持三十五岁青年人的样子。
##
很多幸平城一郎昔日的熟人闻名而来，从这些人的口中，创真像在收集拼图碎片一样，在脑中拼起了关于父母的故事。围绕着“一名人类男性是如何征服一名血族女性”的情节，创真已经听到了不下五个版本。
但所有的结局都是一样的：父亲失踪，生死未卜，母亲病重去世。
“血族也会生病吗？”未成年的幸平创真曾经问过四宫小次郎这个问题，“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刀枪不入，就算受伤生病了，也能在几秒钟内愈合，不是吗？”
“别说笑了，那是电影的夸张手法。”这么多年来，四宫小次郎也吃过生病的苦头，“即使是血族，也有免疫程度、愈合能力的差异，你所说的可以看成极端的例子。但这不代表血族不会生病。”
“那你们的优势在哪里呢？”幸平创真用匪夷所思的目光打量他，“除了寿命……”
四宫小次郎挑眉：“没有优势。所谓的‘长寿’也根本算不上优势。”
幸平创真顿时语塞。
##
直到很多年后，幸平创真才逐渐理解了四宫小次郎的意思。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对四宫小次郎的特殊感情，他有时会将他们两个的关系代入父母的经历中。
多像啊，一个人类迷上了一个血族，现在人类要远走高飞了。
“师傅，如果我有一天也失踪了，你会不会因为思念我而生病？”三十五岁的创真向四宫小次郎问道，“店里的两个学徒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我打算把店交给他们，然后像老爹一样去游历。”
四宫小次郎冷哼一声，表示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笑。
“那我就放心了。不然我怕你见不到我的话会像我母亲一样抑郁。”
##
四宫小次郎亲自去机场送幸平创真离开，他招手挥别，注视着对方的背影。
他格外清晰地意识到，将来的某一天，创真会永远走出他的生命。
四宫小次郎揪着胸口的衣服，扶着墙壁，缓慢地蹲下。旁边有工作人员走过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是否需要帮助。
“我喜欢他。”四宫小次郎低声说。
机场的工作人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四宫小次郎摇了摇头。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昨日重现（四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