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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二年夏天,氣溫高達三十九度,天氣預報不得不報出連續幾天的紅色警報。
在这个汗滴成汽的日子,我失恋了。
那一年我刚刚二十二岁,大学毕业。记得我刚刚进大学的时候,就听一位学长开玩笑地说过,在大学里一定不能浪费时间,现在竞争这么激烈,不趁着别人傻赶紧谈恋爱拿下一个,将来就是妥妥的剩男剩女了。
我心有戚戚焉。作为一个晚熟过头的女孩子,我已经荒废了初中和高中。发小刘琛琛不但早在初中就谈了恋爱,到现在已经谈了七八个男朋友,积攒了丰富的实战经验。用她的话说,在结婚之前,接触的男生越多越好,这样才能够通过和男生的接触更了解异性。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要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啊!
刚上大学两个月,刘琛琛就打电话给我,问:“怎么样,最近有目标了吗?”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对着话筒说:“有啊,我决定趁着高考的新鲜劲儿,先把英语四级给过了。听学姐们说,四级最好在大一过了。”
“嘿!谁问你四级了?”刘琛琛恨铁不成钢地说。
她顺便给我报告了她的进展,她已经甩了高三下学期交往的男朋友,看中了她学校学生会主席,为此她已经主动竞选了班干部,打算朝学生会任职这一目标进军了。
“旖旖,你说你是不是小脑发育不全?你都十九岁了十九岁了,马上就进二字头了!”
我叫关旖,风景旖旎的旖,刘琛琛因为自己是ABB叠字的名字,擅自把我的名字改成了关旖旖,还总是这么叫我。我以前总觉得ABB这个类型的名字(比如李冰冰、高圆圆以及我的好友刘琛琛)体现了父母起名字时的随性心情,透着一种不加思索的漫不经心。不过被刘琛琛反驳说,ABB型的名字比我这种AB型的名字要认真些,至少要多一个字呢!
话说谈恋爱跟小脑发育有什么关系啊?我默默吐槽。
“高中三年,你念叨最多的居然是你们班英语女老师的名字,你说你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啊?”刘琛琛这么说我也没法反驳。
我初中高中上的都是重点学校,奈何重点学校也不是每一个老师都有很好的教学能力的。比如我高一的英语老师,她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永远只穿黑色的套装,到膝盖的裙子下面露出两条小葫芦腿。上课的时候口音极重,不但中文讲解的时候有严重的口音,听得大家只想嗤地笑出声,连英文发音都不标准。结果她的课程不出意料地变成了欢乐的海洋。上课的时候大家都窃窃私语,讨论今天她又说了什么奇葩的方言。真让人纳闷,她的普通话等级考试怎么过的关,怎么拿到的教师证。
一个学期上下来,我们班的英语成绩都有大幅下滑。
听说不少学生家长都到班主任年级主任甚至校长那里去反映问题。还在放假我们就听到信儿,可能会换英语老师。
下学期第一堂课就是英语课,大家都抱着激动期待的心情盯着教室门口,生怕再出现那双葫芦腿儿。
伴随着刺耳的上课铃声,轻轻的高跟鞋击打地板的声音,一只手推开了我们教室的门。
因为我正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可以很清楚看到那只手,比一般女性的手指要修长,手掌也略大一些,白皙的手指微微凸着骨节,中指上戴着一枚镶着翡翠戒面的黄金戒指。
深翠和金黄将那只手衬的更加白皙,带着一股冷意。
毫不夸张地说,当她走进来的一刹那,班上瞬间静了静,连温度似乎都降低了两度。
我也说不清当时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我就抬着头,呆呆地看着走进来的年轻女人,她比原来的英语老师要年轻的多,一头刚刚过耳的短发,似乎是染过的,是很美丽的深棕色,眉毛略微有点淡,一双大眼睛双眼皮的痕迹很深,带着一点冷意扫视全班。
在她的注视下,大家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我是咱们2班的英语老师,我姓周,周知弱,英文名Rebecca,你们可以叫我周老师,也可以直接称呼我的英文名。”说着,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中英文名字。
“在座的各位都是成年人了,所以我不会强迫你们上课必须听我的,和我有互动。你们尽可以看小说,或者自习其他科目的内容。但是我要求你们一点,不可以影响其他人。你们自己的前途由自己负责,但是其他人的前途,轮不到你们来耽搁。”
说完,她叫英语课代表上台开始发首堂英语课的随堂水平测试试卷。
那堂课给我的印象很深,她特意和语文老师打招呼,将两堂英语课调整到了一起。第一堂课的测试结束后,她就站在讲台上,利用课间时间飞速地浏览试卷。到第二节课的铃声敲响时,她已经开始针对我们班出现最多的问题开始进行讲解了。
这两堂课上的是鸦雀无声。只有她冷冷淡淡的声音一直响起。
她的一切都和前任英语老师相反。
前任英语老师矮胖,她高瘦,每次上课都穿着利落的职业套装,夏天通常是各色真丝短袖衬衫配搭黑色蓝色灰色的西装长裤,阔脚的、直板的、锥形的等等等等。也就是因为她,我们这群以为只有穿窄脚牛仔裤才好看的女生才知道,原来职业装是这么好看,衣服的质地是这么重要。
前任英语老师黑,她白,白的像高山上终日不化的雪。连她呼出的空气,似乎也带着一股清新冷淡的气息。
前任英语老师的声音粗,普通话不标准,她的普通话标准到完全猜不出她是哪里人,声音优美极了。因为她的名字,班上同学私下给她起了个外号,峨眉周芷若。因此我开始看金庸的小说,看到小说里说周芷若的声音如“风动碎玉,水击寒冰”的时候,我想,周老师的声音就是如此。
她喜欢看乱世佳人,而且是英文版的。于是我们班所有人都把英文版的飘买回来研读。
她喜欢看科幻小说,提到过一个有点儿冷门的日本科幻小说作家星新一,为了她这句话,我几乎跑遍了市内所有的书店。
因为喜欢上了她的英语课,我几乎把所有的课外时间都用来学习英语了,成绩是嗖嗖地上升。甚至上数学课的时候,还忍不住做英文的完形填空题。结果我被数学老师逮个正着,数学老师中午下课后把我叫到办公室一顿训。周老师也在,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在教案上写写画画。
数学老师足足训了我半个小时不带停的,我被训的汗也出来了,还饿的心里发慌。
这时周老师开腔了:“都十二点半了,王老师你不饿吗?”
王老师这才停下来,说:“没事,我带了盒饭。你们班这个关旖真是太不像话了。你看看她偏科偏的多厉害!英语考145,数学考65!她要是两门课都考65我就不说她什么了,这是智商有问题。现在这个结果,就是她态度不认真嘛!”
周老师呵呵笑了,印象中上课的时候她从来不笑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所以我心里也是热热的。又羞涩又有点儿甜丝丝的感觉。
“王老师你赶紧去吃饭吧。时间也不早了。我估计关旖记住这个教训了。下次不准上数学课看英语了。不过,上英语课看看数学书还是可以的。我批准了,你要赶紧把数学成绩赶上来!”
王老师被她说的噗嗤笑了,我也在一旁傻乐。
高二开始,因为我的英语成绩特别好,我就成为了英语课代表。
其实我的性格比较内向,也不会和老师套近乎什么的。只是一点,周老师吩咐的事情,我一定尽心尽力认认真真地完成。偶尔,周老师会在课后叫我到办公室,送我一杯奶茶或者鲜榨果汁,对她来说可能只是随手而为,可每次我的心情都十分激动。现在我卧室的抽屉最下一层的底部,放着一个木制的小盒子,里面全部都是周老师随手给我的东西。即使只是一杯奶茶,喝完后,我也会小心地把隔热纸垫留下来。
我也完全搞不明白我对周老师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感情。
我只知道,我每天都很期待上她的课,我能听出来她的脚步声,不管她今天穿平底鞋、中跟鞋还是高跟鞋。那轻轻的声音哒哒、哒哒地响起,我就知道,她来了。她偶尔的微笑,提及自己喜欢的事务,我全都会记下来。
周老师说要学好英文,必须深入了解外国人的文化。她建议我们有空就看一看新旧约圣经。
我就认认真真地把中文版的看了一遍(英文版的也尝试着看了,只是觉得有点难度),圣经里说,神的旨意行于地上,如同行于天上。对我来说,周老师的话就行于我的心里。
高中三年转瞬即逝,毕业时,我考虑了很久很久,才想到了送给她的礼物,一只施华洛世奇牌的水晶钥匙扣。我特意去掉了施家的外包装,重新用一个普通些的盒子来包裹。因为周老师曾经多次强调过,她不需要学生送礼,每年教师节她也是只接受贺卡。这个礼物如果不是悉心研究过这个品牌的,应该是认不出也猜不到价格。即使猜到了,也有可能当成仿制品。
我不希望送她的礼物太简陋,这不足以代表我的心情。
我不希望送她的礼物让她感到太贵重,增加她的心理负担。她是一个好老师,不是那种腆着脸要求学生礼物的庸俗老师。
因为我有她的□□和手机号码,后面的几年只是保留着特殊日子给她发祝福的习惯。大概一两个月会有一次在□□上说说我的近况。她大多数时间不在线,偶尔在线回我一个表情,几个简单的字,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到得大三,宿舍里六个女生五个都有男朋友了,独处的只有我一个人。我自己也难免有些心慌,那是一种被众人抛下的感觉。某一天回家,连父母都旁敲侧击地问我,在大学里可曾遇到合适的男生。
我说没有。妈妈说,高中不让你谈恋爱是怕你影响学习,毕竟考大学是一辈子的事情。可现在你已经是大学生了,有些事情,只要在限度内,都是可以做的。
从众心态使然,加上刘琛琛从旁指点,我和一个在校际音乐节上认识的外校男生谈上恋爱了。
自从和他谈上恋爱,我才知道什么叫风里来雨里去,什么叫披星戴月。
我前BF所在的学校在城西,我的学校在城中,他在大学城里,而我则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一处景点边上,学校带着点古香古色。从他的学校到我的学校,坐公交车不堵车的情况下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堵车就更没个准儿了。第一个月基本都是他千里迢迢地来看我,我们和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压压马路,逛逛街,吃个饭,有闲钱的话买张折扣电影票看电影。接着他赶末班车回学校去。
结果第一个月末,一次来看我的时候,他包被小偷偷了。
老实说我见过粗枝大叶的,可也没见过我前男友这么粗心的。别人顶多是被偷个钱包或者偷个手机,他是直接整个电脑斜挎包被人拿走了。
我问他,他理直气壮地说,那么长的路当然要睡觉了。他睡着的时候明明把带子挎在胸口的,谁知醒过来就没了,小偷真是猖狂。
而且他是为了我而来的,我不但不同情他,反倒是指责他,这让他太伤心了。
我只得把自己的钱取了一千五支援他。
谁叫他是为我而来的呢?
他又支撑了一个月单程往返,有一天郑重其事地找我谈话,说他受不了了,他希望感情是有来有往的,他来看我两次,我能至少去看他一次。我觉得他说的也有理,于是开启了双向往返模式。
可没撑两趟我就不行了。
这趟车因为通往郊外,再转乘一趟就直接出城到周边的郊县去了,所以车上很多人,带什么的都有。因为是空调车又不通风,我第一次坐就华丽丽地晕车了,半途冲下去吐了好久。
后面他往来,我是照常见面,可让我过去,我总觉得累,推三阻四地不想动。
大四上,我不准备考研,所以就着手找工作了。其实我学习挺认真,成绩不错,按理来说找工作并没有那么难。只是我找了一份就被父母否了,再找一份又被父母否了。按照父母的意思是,对女孩子来说,只有当老师干公务员才是正当职业,你找的那都是些啥玩意儿?就是些不正经的临时工作了。
我只能按照父母的要求准备公务员考试,可是越准备考试,越发觉得我不适合干这个活儿。
最后两个月,我终于放弃了。
决定放弃的一瞬间身心轻松,结果是被父母一顿臭骂。
于是我决定搬出家门独立起来。让父母看到,其实他们否定的工作也是很有价值的,我照样能干得好!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因为之前的工作我都没去,时间过了人家自然不会等我。我也过了毕业生找工作的旺季,校园招聘会之类的都结束了。一时间好工作真是难找。加上我赌气搬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在校期间打工攒的那几千块钱,交了房租押金后,真是所剩无几。一时间我心情澎湃,起伏跌宕,真觉得人生好多坎坷。
记得某一天下午,我在网上广撒网地投了几十份简历出去,隐身登陆的□□突然亮了。
那个头像很少闪,每次出现我都会莫名地激动。
周老师:“你在吗?”
“在啊在啊,笑脸~”
“这周末你有空没有?”
哎?問我有空沒有?有什么事情吗?难道……?
我暗暗觉得所有的猜测都不可能,脑补的都不是事实,于是问:“目前没什么安排,周老师你有什么事情吗?”
周老师发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过来,接着我的□□在线提示收到一封信,那时我连结婚请柬都没收到过,更别提电子请柬了。所以我毫无准备地打开,是周老师的结婚请柬。
一刹那我整个人是懵的。
周老师补充说:“我希望你能来分享我的喜悦,别的就都不需要了。你永远是我心目中那个最好最乖巧的学生,所以老师希望你能来,不用准备任何礼品红包。当然你也可以带上你要好的朋友一起来!”
我不太清楚该怎么形容霎时间我的心里感受。
记得《倚天屠龙记》里张无忌满以为自己为了义父生死和赵敏在婚礼上离去,日后只要解释说明就能得到周芷若的原谅。结果他再见到周芷若,她却告诉他,她已经嫁给宋青书了。
“犹如五雷轰顶,眼中瞧出来一片白茫茫的,耳中听到无数杂乱的声音,却半点不知旁人在说什么”。大概就是我的心境吧。
不过我还是去参加婚礼了。因为我后来才知道,我是周老师唯一邀请的学生。这种感觉真的是又凄凉又欣慰,我只记得周老师当天特别的美,简直是艳光照人。她老公也很好,高大英俊,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是韩剧里走出来的一对儿。
因为心情不好,加上工作不顺,好几次前男友打电话给我,我都懒得接,他发短信,我也懒得回。他说想见面,我也不想见。
我是不想两个低气压互相碰撞。前男友不是本地人,他家里要求他回家,说是家里安排考公务员(又是公务员,对中国的父母来说,好像除了公务员,其他的工作都不是工作似的)。可他说希望和我在一起,所以努力地找本地的工作。可惜他专业一般,找到的工作都不是很合适。
每次和他见面,他都会潜移默化地把他找不到工作的压力转嫁到我身上。
都是因为我,所以他才不得不推掉家里的工作,努力在这个城市生存。
都是因为我,他现在要负担高昂的房租。他建议过我们住在一起,当然是为了减轻房租负担,他承诺哪怕住在一间房里,也不会碰我的。
可我并不是傻子,住在一起等于同居。可我爱他吗?我能够接受和他一起过夜吗?我能接受一辈子和他一起过夜,每天睡前看到他,早上醒来也看到他吗?
我的内心是迷茫的。
终于前男友杀到我的住所来找我,一通控诉,大意总结下来就是我不够爱他。他给我两个选择,要么和他一起住,退了目前的房子;要么和他一起去他的城市,反正我现在和爸妈闹翻了。我想了想,说,选择项也太少了,有没有第三个选择?他没好气地说,这俩你都不同意,那我们还有相处下去的必要吗?分手好了。
于是我选了选项三。
前男友大概没想到我会选择选项三,愣了半天,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终于冷着脸走掉了。
刘琛琛安慰我:“没事儿,只是失个恋而已。谁年轻时候没失恋过呢?”
我闷闷地加一句:“还有刚毕业就失业呢。”
“还好你没失身啊。”刘琛琛见我一脸郁闷,补了一刀,“还是说你最郁闷的就是没失身啊?”
其实并不是,我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干什么都不起劲儿。可又说不清楚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到底是为了什么。再加上找工作持续不顺,加重了我的低气压。
一段时间里,我简直是负能量的代言人,走到哪儿都带来一阵阴郁的冷风。
刘琛琛看我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建议我旅游散散心。说不定旅游的行程中认识了自己的真命天子呢?
我叹一口气说:”我也想说走就走,奈何兜里没有几块钱。“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刘琛琛直接说她赞助我,等我手头活泛了再还给她。说完就打了五千块钱给我。
说真的一瞬间我真的很感动,在心里也下了决定,等我找到工作攒好钱,一定要多还她五百,还有请她吃大餐。
钱有了,时间多的是,地点也选定了,某个海滨城市。可以去吃吃海鲜,看看大海。对于内陆人来说,想想就很兴奋。
最让我高兴的事,刘琛琛打款给我的同一天,我接到了面试电话,一家还不错的外企打电话给我,很快进行了面试、二面后,我得到了一份工作,起薪点很不错。
一切好像都顺利起来了。
于是本来打算订火车票的我,奢侈地定了一张机票。
出发!
大海、帆船、白沙……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