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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凤凰 ...

  •   在长安西巷的一条小路里,有一片用废瓦残砖堆成的建筑,说是建筑也是抬举,因为那些又不能遮风,又不能挡雨的东西,甚至都不能称得上是一个屋子。

      这片土地的面积不大,却住着长安近九成的贫民。每当太阳升起,污瓦堆里的那些枯枝败叶遮挡住阳光,住在最下面的人,甚至连阳光都不能见到。仿佛是一出生就带着被遗忘的使命,注定在这些残破的,污浊的土地上挣扎。

      很久以前,这里有一个连名字也没有的孤儿,他一无所有,唯一有的,只是手中那一瓦残砖中,从树叶上接来的露水,这水晶莹剔透,是干净而纯洁的,他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干净的水,这水在他看来弥足珍贵。

      就在他舍不得喝的时候,他听到一声微弱的轻唤,“水……渴……”

      孤儿向着声音的地方寻找过去,在一堆破砖瓦后头,有一只很大的鸟流着血,奄奄一息,但它嘴里,竟说出人的话语,那鸟儿睁开眼睛看看他,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意识,“水……水……”

      后来,孤儿失去了唯一一抔干净的水,却养了一只漂亮的鸟儿,后来他渐渐长大,才知道当年收留的,是一只凤凰。

      *********

      若说朝廷里的风云诡谲,变幻莫测,其实不过是一群老油条在划分着自己的利益。

      他走出大殿,正午的阳光让他的眼睛有些不适应,丞相从他身后追过来,“王爷,雪妖暴毙了。”他一愣,他虽然早有意料,却没想过会这么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天夜里,在戏园里。”丞相又补充了一句,“是太子做的手脚。”

      他撩起眼皮,看见丞相从袖子里拿出一颗夜明珠,珠子上头有细细的粉末,丞相说,“戏子衣服上被人下了断魂散,这粉末是妖的克星。”

      他皱皱眉,心里盘算了一下,“把这夜明珠给世子送过去,就说是给他加爵的厚礼。”

      “是。”

      回王府的路上,轿子路过西巷,经过路口的时候,他碰巧撩起帘子看了看,那熟悉的拐角让他有些错落,他轻轻说道,“等等。”

      到了他如今的地位,吩咐人做事已完全不需要再多动唇舌,一个眼神就足够了,轿子就这么慢慢地改了路线,走向去往西巷的路上。

      大约十年前的时候,老王爷行将就木却没有子嗣,于是便想在同宗里过继个儿子,偏远旁支的孩子总是不值一文,他挤破脑袋,也没能靠近王府一步。

      他有些寂寥地离开王府,他原本以为,知道自己的姓氏能给他带来好运,可实际上,天命在每个人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有那么多人翘首以盼的位子,他算什么,有怎么可能轮得到呢?

      但命运却总喜欢和凡人开玩笑。

      他没走几步,一个胖子拦住他,胖子说,“我见过你,你住在西巷的平民窟里。是皇家偏远的旁系。”

      他说,“可我却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胖子摇摇头,“你就要撞大运走富贵了,竟还浑然不知?”胖子见他一脸迷茫,解释道,“你可知老王爷为何没有子嗣?”

      他摇头。

      胖子说,“只因为老王爷有娈妖的癖好,那些门口的落魄户,都在送上从各地网罗的妖物,进献给王爷,谁的最好,过继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摇摇头,对胖子说,“我不会捉妖,也没钱请道士捉妖。”

      胖子提点他道,“别人的进贡或凶或劣,可你有只凤凰,温顺且绝艳。”

      “荒唐!”他转身走开,却听胖子在身后说道,“你会改变主意的。”

      他一怔,喘了两口气,才艰难的迈开步伐,远远离开了王府。

      ******************

      “王爷,到了。”

      轿子停了下来,一双靴子落了地,他从轿子里走出来,看着眼前好像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的一切。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中,淡淡的米香从屋子里传来,屋子的门半敞着,好像在等待着一个人把它推开。屋子里没有油灯,月光洒进屋子,照亮了一地的光华。

      记忆里的凤凰一边叠着他破旧的衣服,一边说,“你有两条命,一条安稳平平,一条凶险富贵,”凤凰点一点他的鼻子,水汪汪的眼睛像是会说话,“是横财,不能要的。”接着凤凰很温柔地笑着说,“要是我不看着你啊,你一定会去赌钱博横财,可这是不能要的,赌增孽业,以后是要下地狱的。咱们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就好。”

      说完,凤凰捏了捏他的脸颊,开心地说,“你看我把你养的多好,你都有婴儿肥了。”

      他笑着说,“你把我养得这么肥,是不是为了等以后要吸我的精气,吃了我?”

      凤凰听后急了,天真的眼睛里有些水色,凤凰说,“我要真是为了吃了你,为什么不找一个寿命长而健壮的人,还要在这里……”凤凰没有说下去,而是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听后更是压抑和难受,他把凤凰揽在怀里,他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对一个一无所有,满身陋习,阳寿短暂,还孽火栖身的人这么好?你傻不傻,竟还要替他还业?”

      凤凰低下头,小声说,“你给我水喝了。”

      ……………………

      凤凰的身影越来越淡,他站在屋子门口,看着紧闭而不能打开的房门,看着依旧照亮一地光华的月亮,渐渐出了神。身后的小厮轻轻喊他,“王爷,很晚了,咱们该回去了。”

      他回过神,眼前的门还是紧闭着,而且再也不会有人把它打开,因为这里早已空无一人,成了死地。他说,“叫人好好看着这里的一切,别去动它们。”

      “是。”

      他抬头看看天空,此时的太阳已经一点都不刺眼了。

      轿子停在了王府的门口,如今的他,不但没有离开王府,还成了这里的主人,或许某一天,还会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有下人递来玉盆手帕,他眼皮也懒得抬,只是轻声问道,“凤凰呢?”

      “就在房间里。”

      只一句话,就放他寡淡的心忽然多了几分温度,他的眉眼也不自觉柔和了起来。

      自作聪明的下人又说道,“在等着王爷。”

      可这一个等字,却又让他的心一瞬间落入冰窖。

      他很自私,所以他心里有些希望凤凰能等他,可是他也爱凤凰,所以,他并不希望凤凰等他。

      他忘不了那天凤凰看着他的时候绝望的神情,忘不了那时凤凰绝望的话语。

      镣铐缠在凤凰的手腕和脚腕上,身上都是被凌辱的痕迹,而那个恶贯满盈的老东西,就这样压在凤凰身上,让凤凰被迫地交合着。

      凤凰一遍遍地喊着“为什么?”他听在耳朵里,却只能跪在地上,顺从而尊敬地说道,“父亲大人,孩儿告退了。”

      那天晚上没有刮风,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平静而平凡的样子,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屋子里的一豆烛火尽碎。

      天快亮的时候,老东西从屋子里走出来,随意地拍拍他的肩膀,猥琐的笑着说,“我怎么没早些有你这样一个好儿子?”

      他谦虚地笑了,“是父亲大人教导得好,让孩儿知道什么是该做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再见到凤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多天,凤凰半裸着身子,坐在床上,脚踝上是一条细长的锁链,凤凰看见他,空洞的眼睛里,多了几丝活物的感情,“那天你没有回来,我一直在等你。后来家里来了一群捉妖的道士,把我带到了这样的地狱,有好几次我都想死了,可我害怕死了就见不到你了,也害怕死了他们就会找你报复,可是我怎么能想到,把我推向这地狱的人竟然是你。”

      他说,“我本想着与你商量,但想到你一定不会同意。”

      凤凰甩了他一个巴掌。

      凤凰淡淡地说,“我不会再被你的甜言蜜语欺骗了,再也不会了。”

      在那之后,两人便如形同陌路一般。
      后来,他设计毒害了老王爷,自己继承了爵位,他花了五年的时间学会应该学会的一切,又花了五年的时间,震慑了朝纲,在三十不到的年纪,覆手为云,翻手为雨。

      可即便是今时今日的他,也依然没有勇气,去推开一扇紧闭着的门。他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灯火摇曳,风起了,门被吹开——原来门没有被锁上。

      凤凰坐在桌前饮酒,手脚上还是锁着镣铐,但是那些镣铐上的冰雪已经融化,变了及再普通不过的锁链罢了。

      凤凰一杯又一杯地喝酒,看也不曾看他一眼,后来酒壶空了,凤凰手指一勾,地上的酒壶就自己飞起来落在桌子上,凤凰把酒封拆了,又开始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雪妖已死,你法力恢复,为什么不离开?”

      “我在等。”

      “老东西已经死了,我杀了他。”

      “他一心把你当成个孝顺儿子,谁知末了竟是你害死了他。”

      他愤恨地说道,“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凤凰冷笑地看着他,不加修饰地露出鄙夷的神情,“你这虚伪薄情的戏码还是不要演了,让人看了觉得恶心。你要真是为了我,又何必告诉我,你今时今日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你自己受到了良心的谴责,想要寻求原谅罢了。”

      他叹了口气,其实他并不是想要寻求什么原谅,但他并不想解释什么,他对凤凰说,“随你怎么想吧。只是我告诉你,我虽然的确愧疚,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真正做错了什么,我讨厌穷困,讨厌被人踩在脚底下,我喜欢权力,也愿意付出所有的代价来换取权力,即便是我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恭喜你,你做到了。”凤凰说,“那这五年,你又过得怎么样呢?”

      他微微一愣。

      从没有人问过他,他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他自己更是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他的时间不多,甚至很少,他要在这五年的时间里,把别人十年二十年的青春都补上,他读四书,习五经,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有的时候夜深了,他困的不行,眼皮就要合上了,却看见外头露重,露水顺着屋檐一滴滴打在门前的青石板上,他便仿佛看到凤凰拿着破瓦,替他接露水的样子,他困意全无,只是潸然泪下。

      当然,这一切,都是秘密。

      他说,“我过得很好。”

      琴棋书画,医农酒茶,这世间无所谓难和不难的东西,只看有心人是不是真的有心罢了。

      凤凰倒了一杯酒,眼睛看了看裕王瘦削的脸颊,又问,“每天睡几个时辰。”

      他知道瞒不过他,于是坦言道,“一个时辰。”

      凤凰开始笑,不是开心的笑,他拿着酒杯,却随着笑声渐渐颤抖,笑着笑着,有酒不断地洒出去,又有水珠不断地落尽酒杯里,凤凰问他,“权力很重要?”

      他平静道,“很重要,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凤凰失神地把空酒杯放在桌子上,轻轻的,一点声响也没有,他的声音也很轻,好像只说给自己听,“我真贱,竟还来问你,自取其辱。”凤凰给自己倒酒,镣铐锁在他手腕上,每一次摆动,都撩起一阵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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