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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变 ...


  •   01

      举着旧金色的手镜,于微澜的镜花水月中,你久久望着其间倒映的自己。

      你浅笑着。

      如秋月、疏朗皎美的眉眼里,仿佛受了伤寒的花事,姿态哀怜地败落。两颊带着深深的病气,似微雨或朝露后,红晕湿透的美丽。由于频繁失血,你的整张面容都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苍白。

      不曾动容的浅笑,倒像是故作坚强的伪装,掺着许多剔透的玻璃渣,显出无人知晓的疼痛。

      ——“比起可恨的加害者,反而更像可怜的受害者吗?”你不住用手指抚上眼角,嘴角的弧度却愈加浸染。

      分明是白昼,你却点上一盏一盏零碎的烛花。揉碎了灯火的眉目,彷徨而依恋,连过分的棱角都沾染上冰冷的情动。

      映着通明的火光,你艰涩的气色才看起来鲜亮健康了许多。

      “呀……是不是有些过火了呢?……”你似乎在喃喃,那些潮湿而不自知的情念,死命纠缠在你的发鬓间,叫你无端灼然盛开。

      低回的刀鸣从走廊尽头响起。

      你与刀之间,那些欲拒还休的杀意,虚与委蛇,心思难测,形成一个个数学上的无尽循环。

      深谭中回荡的情绪无法用数字去衡量……

      “哇!…啊哈哈哈哈!吓到了吗?”

      鹤丸满含笑意的眼睛里,宛如一地霜雪淋满,出现在你的身后。似叫透一夜的卖花声,音色里留着夜露的清爽。

      “你好呀,鹤丸——”你轻轻叹道,回头。

      “……果然是你的话,都不会为我的出现而感到惊吓呢。”鹤丸轻声地静静讲到,你看到鹤丸国永的神色微妙地变化了,就像是有了裂缝的瓷器,继而是不停地碎,慢慢地,不停地碎。

      他的金眸里,恍若有青郁的水杉,投下惆怅交错的影子。却在他如霜的白色眼睫轻轻一眨下,像苹果酒的气泡一样无声消散。

      “没错啊。”你弯起眼眸,挽起春寒料峭的双袖,然后慢慢擦去他脸上沾着的泥土。

      如果是鹤丸国永的话,你是怎么都不会被惊吓到的。

      因为,他、是鹤丸啊。

      “毕竟是那么孩子气的惊吓行为,被惊吓到才是不可思议不是吗?”说着你的手指微微陷入他柔软白皙的脸颊,而自己故作无辜地歪了歪头。

      鹤丸。可爱的鹤丸。

      “审神者小姐还真是微妙的不可爱啊。”白鹤适时地发出了哀嚎,他的整个身体都向你倾倒下来,你没有闪开,而是任他卧进你的怀抱,——对于鹤丸你总是有过分的偏爱。

      许久,他闷闷的声音才慢慢地传出来,“我真是好失望啊。”

      你顺势抚了抚付丧神的头发,道,“就那么等不及了吗?”

      纤细而软的半长发丝,比鹤的羽毛还要美丽,参差地涂染了银色月光,用上好的丝绸触感勾留着你的指尖。你用指尖的纹路逐渐地梳理,把细微的发结一点点解开,抚平,又绕了绕,梳理出一卷无疾而终的情|事。

      你伸长头颈、看向了窗边的景色,连绵的樱色与碧绿几乎将天空全然吞没,“按这个时间来看,你是我让在小夜交班之前就丢下了畑当番的工作?……”

      就算是对待宠爱的付丧神,你的脸庞依旧有着漫不经心的锋利。

      “是啊是啊,完全等不及啊。”鹤丸忽然抬起了头,望着你,凛冽而无尘的线条,在初春中括开一道道刀弧。那张覆着细雪的脸庞仿佛永远也不会消融,“完全搞不懂你啊。”

      来不及收手的你不小心扯下了几根鹤丸的头发,银白的发丝缠在你的十指上,一时竟显得有些稀疏的荒唐。

      “明明需要我的助力。”鹤丸国永撑着下巴,眉里眼里的笑都有种自嘲至极的冷意,“却次次把我支开。”

      不遵循命令的受雇者反过来指责你,“似乎审神者小姐你对刀剑的信任度很低啊。”

      “不,就是因为对刀剑付丧神太信任了——”

      太过信任自己对于付丧神的吸引力,不,与其不如说是,太过信任【审神者】这个存在对付丧神的吸引力。

      一定会被玷染的,就算是鹤丸国永也一样。

      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你盯着指上的蔻丹,似乎有些忧虑,“我们一开始约定好的,不就是不给你带来困扰吗?”

      “摆出一副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的神情了?”

      “呀咧呀咧,让我猜猜是怎么一回事呢?”鹤丸自然不相信,唰地蹦起来,像一个胡闹的孩童,一下抚摸你的脖子,一下牵着你的手,一下又拉起你的脚。

      鹤丸国永,该说是稚气未脱,还是童心未老好呢?

      “恐怕是付丧神们决定和你正面相抗了?”鹤丸再次轻轻扬起嘴角,唇畔有黄金流蜜的滋味。促狭而玩世不恭的笑意凝固于鹤丸国永轻佻的眉,他挤眉弄眼,再是好笑不过了。

      而你嘴角温柔的笑意顿住。

      02

      究其原因,是在你推开门走出房间后,发现了歌仙兼定。

      他端着一本古今和歌集,看到你后稍转过来,缱绻而纤美的淡紫色卷发轻轻擦着脸颊。

      旁边摆着的玉壶春瓶,撇口细颈,斜肩垂腹,瓶身绘制着风雅的花鸟图案。清浅的水波里,斜横着一枝浮樱和一朵凋了的秋菊。

      玉壶买|春,赏雨茆屋。

      “审神者。”歌仙喊了一声后即刻垂目,发簌簌地落下来。“……大人。”

      淡雅华柔的淡紫色,到了发梢稍微变深,像一壶醇和的葡萄酿,没有太多的热烈酒气,融化得无声无息。而眼眸里盛着的蓝绿,反射着忧郁微澜的水色。

      香衣秀影,于早樱树下等候你已久。

      雨后天气还未放晴,你捕捉到树叶摩挲的沙沙声和雨珠破碎的噗通声。“有什么事吗,歌仙?”

      ——有什么事吗,歌仙?

      早春寒气渐渐攀染上你湿透的衣衫,你拂了拂鸦色的长发,抖落那些清冽的酒水,又故意装作打了个冷颤。

      来吧,来吧,在有事要说前,先把衣服脱给你吧。付丧神的话,肯定会觉得你这样子很可怜的吧?

      付丧神们所喜爱的言语,付丧神们所向往的姿态,你都了如指掌,并且以之为筹码呀。

      然后——他们的死活又与你何干呢?

      自然而然,歌仙兼定将手放在了胸前的绳结上,泛着玉泽的手指起舞。

      悉悉索索。且歌且行。

      你正以为歌仙会解下华美的牡丹披风,覆在你的肩上。却没想到他解了解,然后将锁骨前装饰用的茶花,戴在了你的耳边。“把花、送给你。”男人微笑的面孔有着诗般的烂漫风流。

      于是一朵茶花便在你的耳畔落地生根,轻巧而无忧,“花吗?”

      花,美丽,却毫无用处哟。

      你不经意笑了出声,碎玉一般的声音被掷在地上,泠泠作响,“该说不愧是风雅的歌仙吗?”

      风雅得一无是处。

      正如歌仙所说的话:如果没有力量,那就难以在这世上坚持风雅。处世艰难呐。

      被你委任以本丸全部事物的歌仙,身为初始刀的歌仙,却和你交集甚少。不自然的单方面疏远避讳,是少数你觉得省心的存在。“因为我是文系刀,和武断派不一样。”即使你突然抚上歌仙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也不偏不倚,视若无睹。

      只有你亲昵的温度透过疏远的情态沾染上他的线条。

      ——冷静而疏远的文系刀,出乎意料地了解你的性格。

      “所以是,本丸出了什么问题吗?”你放下手,淡然而危险的笑意点在唇角。

      “不,并非如此。”

      “只是……”付丧神的话语含着忧郁,有意停顿了一下。

      “似乎审神者给政府的处理暗黑本丸的申请,”说着这样的事的时候,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出了一点问题哦。”

      你的表情一顿,殷红的指尖却没有一点颤抖。

      被你隐藏在审神者冗杂公务间的,一份处理本丸的书面申请,蓄谋已久,而今刻被发现了。

      这代表的是一个庞大本丸的动摇——这样就连最近本丸的骚动也解释得清了。

      一个个付丧神在你面前出现又消失,像是无声的挽留,在发现无法改变你的决定后,沉默起来。

      我们发现你要抛弃我们的动作了哦。

      不经意间的吐露,出乎防备。谁也不知道这样普通的日子,竟然是付丧神选择展露血刃的时刻。

      是不是觉得处理掉我们,再去找一个新本丸就好了?

      你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发现的,只知道歌仙的坦白绝对是出于所有付丧神的默许,是最后的通告。

      那可不行哦。

      巨大的阴影潜入阒深而黑暗的海面,付丧神们拿捏住你的命脉,将你尚未丰满的翅翼连根拔起。

      被囚禁却毫无自觉的金丝雀,何时才能发现自己难堪的处境呢?

      手里的这一封信,由歌仙兼定交付,信里面是狐之助说审神者的公务交接似乎出现了误差。

      被本丸付丧神肆意截留的公务信件——到底持续多久了呢?

      他们又到底隐藏了些什么呢?

      03

      然后你安静地望着鹤丸,突然想起了那些来自付丧神毫无逻辑的呓语:

      想和你多说些话啊……

      即使是被伤害也好,也渴望你哪怕是多一分的触碰…

      痛到骨髓里都泛起甘蜜的杀意——

      你那颗滚烫炽热跳动着的心,

      该如何是好呢……

      04

      那些黑暗中一次次隐现的付丧神气息几乎要把你逼疯到极致。

      你把手放到鹤丸国永的颈间狠狠掐住。

      “过时的刀刃,”你的发丝里悬着几缕病意,却也属于如蔷薇一般幽隐甜媚的味道。“根本不能使我放在心上。”

      即使是最坏的态势也不能让你对付丧神产生任何一丝真正的敬畏之心。于傲慢与虚伪滋生的你,对量产的名刀剑,有的只是看轻。看轻。

      “就算一切变得更糟糕也没有关系。”

      你的身姿,是纤柔而多刺的枝条,生着芍药与牡丹的流艳绮色。你微抬眉眼的模样,又像野生的树,喂养出致命的孤独与倨傲。“我怎么可能与付丧神为伍呢?”

      你轻声提醒鹤丸。

      像是在莲花池里湿去的罗裳,轻薄而灿若云霞,披在你的肩上,就如轻轻覆上了一层暮色。你忍不住揩了揩肩膀的骨形,仿佛是为了拭去停满的光尘。

      太在意的他们的话,简直就像是看得起付丧神一样的作为了——

      然后你顺手抄起桌上的信就烧了。

      白蝶翼般的纸张,顷刻蜷缩起来,被燃烧,被同化,只剩余一点黯淡的灰烬掉落在地面上。

      上涨着的火焰勾连上你的指尖,可你毫不在意,也只是收回手,随意望了一眼。

      你看到,炙热的情感轻易灼伤了你娇弱的肌肤。

      污秽,邪狷,自负,不堪,是狐之助对你的评价。

      你那时温柔地笑弯了眉,继而旁若无人地亲吻太郎太刀。

      是因为你本质上的自负,才对一切不甚在意——说来,你对付丧神一直以来,竟可以称得上是纵容。

      倒是纵容才造成了一切。

      望梅不能止渴。画饼不能充饥。只有切切实实的独占,才能填饱千百年来偏执的饥饿感。

      被烫伤的指,发痛,发胀,流出丑陋而奇妙的脓水。

      05

      “就算鹤丸背叛也没有关系哦。”你眯着眼睛,猫般有些愉悦而慵懒的神色。

      观念不正常的你,仿佛在为孤身一人、悬崖不勒马的状况而欢呼雀跃。“大家都想杀了我,这样也许也不错?”

      放任事态恶化的你——倒不如说是在享受这种窒息般的困境。

      “不过……如果鹤丸是我的同谋者的话,是会和我一起乱来的吧?”你的一只手还扼着鹤丸的咽喉,却像无所知觉一样,露出了可爱的、歪着头的神情。

      “我说,”鹤丸忽然褪下了惯有的嬉笑的表情,以一种冷淡无比的眼神看着你。“审神者小姐,还真是喜欢让自己受伤呢。”

      脖子上的掐痕,手掌里的刀痕,脚掌里的划痕,脚腕上的淤青,手指尖的烫伤。

      以及浑身湿透的你。

      谁都不曾在意的一些事情。

      “还有,既然这样的话,不问问长谷部忠犬的情况吗?”鹤丸国永又挑衅地扬起眉毛。这使你有些惊呆了。“不问啊……”

      “嘛,毕竟是你的恶趣味啊。”

      说出来了啊。你无所谓地想。

      你的恶趣味正是,让小夜左文字去替换下一份畑当番的任务,却并没有出言指定是谁呢。

      “他啊,被我埋在土里呢。”

      “只露出头呢,立马就可以像打西瓜一样用刀劈开了——”鹤丸也学你眯着眼,其中戛然而止的蜜味流光,像是枝叶间清浅的金柚,游弋着零落的秋香。有些温热而撩人的气流喷在你的耳尖,循环不止,有意引起一阵生理性的震颤。

      “到时候暗红的脑浆就会一下子溅出来啊……”鹤丸刻意压低的声音,立马描绘出一幅鲜血染红的画面,也不知道他是在玩笑地恐吓你还是真心实意地想这么做。

      刀啊,是用来把人捅得内脏肠子都掉出来的东西啊。

      而你觉得好笑起来,就像从前纵任本丸数个付丧神一样,纵任了鹤丸的行为。“那就劈下去试试看啊。”

      “试着把我也一并斩断怎么样?”

      这间本丸澎涌而出的偏执气息,是就连鹤丸都会被沾染上的晦暗。

      而那些付丧神又是什么模样呢?……

      “难道不应该说幸好来得是我吗?”鹤丸顿时萎靡了下去,“好歹也安慰下我嘛——”

      “那你要拒绝我的命令吗?”你眨巴眨巴眼睛。

      “既然你不满,那就把你当作长谷部身为己方助力,却被视作敌方那样,”

      你询问鹤丸,轻轻地说,“可好?”

      鹤丸国永轻笑起来,“我可不要哦。”他的气息蒙到你的脸上,将你全然包围。两袖间笼着的淡香,清雅无痕,渐渐融入你的呼吸。“但是我总算有些明白为什么这间本丸的付丧神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了……”

      “要是主人是你这样的人的话——”

      “就算是【鹤丸国永】,也会忍受不了的吧。”

      会像前一把鹤丸一样折损自我。

      “哦?是吗?乖哦,乖哦。”你摸着鹤丸的头,已经完全记不起那朵悲逝的白昙。

      悲逝的鹤丸国永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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