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钟修修

2、二

　　自从那天回来之后，阿源几天都气呼呼对着凉叔。凉叔不解，终于忍不住追问阿源什么情况，他老头子到底做错了什么。阿源哪有脸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支支吾吾的，说几下就气得脸红，被凉叔感叹“小姐长大了有忧愁了啊！”阿源发誓她再也不要理凉叔了!

　　那块红绸布终于被做成了衣服，镶上漂亮的白色花边，阿源穿上显得皮肤很白，像个精致的娃娃。对面的弘之看到一连回了三次头。

　　凉叔也看到了，皱着眉摇头，痛心疾首地大喊难看，表情就像毁了一件至高无上的艺术品。

　　阿源默，她终于知道凉叔的审美观有多么奇特了。凡是他觉得难看的款式穿在身上一定很好看，凡是他觉得好看的一定奇丑无比。

　　关于阿源和我爱罗的传闻一直在同龄的小姑娘之间流传。其实阿源连那个我爱罗的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她又不是过目不忘，当时才看了一眼怎么可能记得清，连那双眼睛到底是深绿，翠绿还是蓝绿色她都已经模糊了。

　　不过她都十四了，总得找点什么来喜欢不是总得找点什么东西来丰富日记本和无聊时间。被传的时间久了，她也就觉得自己是喜欢我爱罗的，因为她也找不到不喜欢他的理由。他是风影，据说很帅，据说人很好，而且喜欢他的姑娘越来越多。

　　又是一个雨季，阿源父母都从外面回来照顾即将到来的集市盛况。一觉醒来，阿源觉得被褥里隐约有湿意，她惊惶地发现自己可能长大了，可惜她偏偏爱吃冰吃生冷的水果，小日子一来就疼得死去活来。阿源母亲带她去对面弘之家的药材铺，弘之父母虽然是做生意的，但人却不错，还懂点医术。给阿源看了看之后嘱咐她少吃冷的东西，并且包了许多当归、黄芪、地黄、红枣之类的让她回去煮水喝。

　　阿源平生最讨厌喝药，她阿娘每天给她灌一碗她就得吐半碗，又忍不住嘴馋，冒着痛死的危险也要去吃冰的东西。父母一走，就让阿桃每天看着喝药，呆呆的阿桃那是阿源的对手，次次都被糊弄过去。

　　这天又到了喝药的时间，阿桃视死如归地端着药朝阿源房间走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阿源小姐几乎就没怎么喝过药，不是趁她不注意倒掉，就是嫌太烫等凉了之后趁她不注意倒掉，总之就是逃不过被倒掉的命运。等夫人回来肯定要骂死她了，自己怎么那么倒霉摊上阿源这个小姐。

　　阿源坐在房里，面前摊了一袋今年新的薰衣草干，她正仔细地将它们塞进布袋里准备给自己做个枕头。

　　“是阿桃啊，药放桌上吧，凉一凉我再喝。”

　　“小姐，我刚才特地晾了一会儿，已经不烫了，温度正好，小姐喝吧。”阿桃不上当，这招已经用烂了，当她真傻啊！

　　阿源笑，“你也知道我喜欢喝冷的，不着急，等它冷了再说。”

　　“小姐就是因为喜欢吃冷的东西才肚子痛，别嘴硬了，喝吧。”阿桃依旧不上当。

　　阿源装没听见，拿起桌上的薰衣草，“唉，阿桃啊，我怎么觉得今年的薰衣草味道有点淡呢，会不会和前两天下雨有关你来闻闻。”

　　“我觉得香味浓郁，别挣扎了小姐，喝了这碗药吧。”阿桃坚决不上当，死守在药旁边。

　　阿源放下手里的活，看了看她，慢条斯理地摇摇头，“何必着急呢阿桃，今天空的很，来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在海边啊有个渔夫——”

　　“听说你竟然不喝药”

　　一个熟悉的声音猛然闯进来，没错就是对面药材铺的弘之!他就这样大步跨进房间，脸色很不好看。

　　阿源惊呆了，这小子怎么会在这里!

　　弘之走过来，在阿源极度惊诧的眼光中把那碗药放到她面前，斜着眼睛睥睨她，“这是我阿爹阿娘亲自给你配的药，你天天浪费怎么对得起他们!”

　　阿源的脸“腾”的一下红了，“我喝不喝药关你什么事，还有你干嘛随随便便来我房间，你给我出去!”

　　弘之抱胸冷笑，“本来小爷也不想来的，可这是阿爹阿娘配的药，你天天倒了不心疼小爷还心疼呢。你不喝药到时候还不是又要捂着肚子去我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们家药出了问题，连你这点小病都治不好。小爷这是为自己家药材负责!你懂什么赶紧把药给我喝了。”

　　十六岁的少年一脸老成，穿一件白色的袍子，身量很高，貌似不耐烦地看着阿源。

　　“是啊，前几次小姐痛的死去活来，时间也不准，我都担心死了，弘之少爷你可要好好管管小姐。”真·好女仆阿桃义愤填膺，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在一个男的，特别是一个从小就跟自己不对头的男的面前被人议论这种难以启齿的话题，阿源简直羞愤欲死，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什么叫得寸进尺弘之这小子就是!小时候欺负自己，大了还要被他嘲笑，再看看吃里扒外帮那小子一起对付自己的阿桃，她脸气得通红，把没做完的枕头狠狠往桌上一摔，然后豪气干云地端起那碗药，仰头瞪视弘之:

　　“我干了这碗药，然后你给我出去!”

　　弘之嗤笑，“你以为小爷愿意来么。”

　　阿源咕咚咕咚几口喝完了，然后一脸挑衅地把碗底亮给弘之看，意思是你赶紧滚。

　　弘之瞄了一眼，淡淡开口，“以后定时喝药，小爷我亲自给你送过来，要是敢不喝，糟蹋阿爹阿娘的药，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

　　阿源瞬间懵逼，阿桃心情愉悦地收起喝药的碗。

　　自从那天以后弘之竟然真的每天都给阿源端来一碗热腾腾黑乎乎的药，然后面无表情地要阿源喝下。

　　“太烫了，放这儿吧，凉了我再喝。”

　　弘之呵呵，“小爷可没空等你，现在就喝。”

　　被他的王八之气镇住，阿源不得已呡了一口，紧紧皱起眉头。

　　“太苦，我不喝了!”

　　“加了蜂蜜，甜的，快喝!不然给你灌进去。”

　　阿源怒，“你敢!”

　　弘之笑，“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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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被逼喝药一个月，每天都要胆战心惊的，但往后倒是真的没有疼过。

　　这天弘之送来最后一碗药，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说，“今天喝完暂时就不用喝了，以后再说。”

　　阿源忍不住面露喜色，她被药苦得吃饭都没味道了。

　　弘之看了她一眼，胳膊慵懒地搭在香料铺子的柜台上，“还有一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什么消息”阿源屏住呼吸一口把药喝干，问道。

　　“我们的风影大人呀，要订婚了，听说是和水之国的公主。”弘之状似不在意地整理袖子，一双漂亮的眼睛暗暗观察阿源的表情。

　　阿源愣了愣，似乎是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可是……可是，风影大人才……才十七岁吧？这么早结婚”不是说男孩子太早结婚不好么？

　　弘之扬扬眉，“你以为风影大人是谁，他们那种人的婚姻也是自己能左右的这下看来某人可是要失望了。”

　　嗯，是挺失望的，我爱罗风影当得很好，这几年她香料铺的税都少交了。如果这个时候结婚，万一风影大人分心了，不再照顾着他们这些村子边缘的老百姓怎么办

　　阿源点点头，问道，“你知道那个公主长得美吗？性格怎么样？”要是长得好看性格温柔也就算了，最怕的就是仗着自己好看又是公主到处撒泼，风影大人要是娶了这样的女人那风影居还不得永无宁日

　　阿源蹙着眉头，一脸凝重。

　　弘之看着她这幅样子以为阿源是在心里舍不得她的风影大人，顿时冷哼一声，沉下脸凉凉道:

　　“好看，据说是水之国第一美人，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但一定比你美。”阿源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整个村子还真找不出几个比她好看的，弘之继续说道，“就算没你漂亮也没用，风影大人是不会娶你的，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阿源不知道他又在胡言乱语发什么神经，反正他总是这样，有时候变脸比阿彩还快，也就不想理他，继续思考关于风影大人该如何权衡家庭和事业的重大论题。

　　见她连理都不理自己，还在那边花痴她的风影，弘之袖子冷冷一扫，药碗摔在地上“哐啷”应声而碎。

　　阿源吓了一跳，“你干嘛!”

　　弘之扯出一抹讽刺的苦笑，“手滑。”然后掸掸袖子走出去。

　　阿源看着少年的身影，莫名觉得有点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