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若湖》未曾迟语

2、苏白

　　晚上的若湖十分静谧，树林里飘来的袅袅烟雾笼罩在碧绿的湖面上，似虚似幻。映着月光的湖面波光闪闪，偶有跃起的锦鲤，在月光下划出一串晶莹水花。
　　银辉下，湖畔的大石上坐着个人。淡青的衣，随意披散的头发，柔顺的垂在石上，与那淡青色的衣纠缠在一起。哗哗的水声是那人脚划过的水声，湖中跃起的鱼儿跳进他的掌心，他汲起一捧水，倒在鱼儿光滑的脊背上。
　　素指一点，鱼儿翕张着的嘴口吐人言，竟是个软糯的童声。
　　“瑨尧瑨尧！你不能爱上凡人！千百年的修为会功亏一篑的！”
　　瑨尧垂眸，银色的月光洒在他带着水珠的睫毛上，有些轻颤，拨划着水面的足缓缓停下，浸在水中。他弯下腰，将鱼儿放回湖中，拨弄着湖水，送鱼儿远去。独自一人坐在湖边，好比一尊优雅的雕像，半个衣摆浸在湖水之中，任凭游来的鱼儿拖曳着，他也不动声色。
　　看着熟悉无比的湖面，低声轻喃着，似疑问、又似低语。
　　“爱上凡人吗？那怎么可能呢……”
　　宛若叹息的声音自他口中飘出。收回脚，蜷缩着侧躺在大石上。眼前所浮现的，是百年前那个小小的粉团儿，哭着钻进他怀里，鼻涕眼泪蹭得他一身。他将小孩裹在怀中，一直抱着他坐在这块大石上，直到小孩哭累了沉沉睡去，他才悄悄施法将他送回小镇上。后来，小孩儿隔三差五地跑来。他觉得扰人，有好几次不肯现身，最终还是败在那兔子般红红的眼睛下。
　　苏白……
　　十分好听的名字。为什么他不能叫苏白，而是瑨尧？
　　目光飘向平静的湖面，不时跳起的鱼儿溅起许多细小的浪花，就像白日那两人在湖中，一举一动，激起片片浪花，扰了他的心神。明明觉得十分烦人，为什么还是要将水变暖？瑨尧直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白日里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什么要想苏白？瑨尧不知道。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想的，可是现在却偏偏一直在想，睁眼、闭眼，都是苏白的身影。有时是百年前那个软软的小粉团，有时是今日害羞脸红的少年。苏白……是百年前的那个小粉团。如果是他的，该多好……
　　小小的，可以被抱在怀里暖着，可以有人陪陪他，该多好……
　　“瑨尧！”
　　湖底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惊诧。他猛地被惊醒，看向湖底，竟然有东西生出长长的茎，蹿出水面，顶端长出大大的叶，洁白的花中吐出一个个小粉团，巴掌大小。一大片莲花突然开遍半个湖面，巴掌大小的小精灵自莲花中滑下，在莲叶上跳来跳去，踩着莲叶，好不欢快。
　　对啊……他是妖，湖妖，想要什么都可以，这片湖由他控制。足下一点，淡青的身影朝着大片莲花飘去，他站在莲叶上，看着一个个小粉团儿拽着他的衣摆向上爬。瑨尧弯下身，将手伸开在小粉团儿面前，几个小粉团面面相觑，最后都拽着他的手指，蹬蹬脚跳上他的手臂，紧紧拽住他的衣袖。
　　小小的……粉嫩嫩的……
　　瑨尧看着在自己身上跳来跳去，啃着他手指的小东西，抿唇笑了。
　　何其相似，又何其不似。瑨尧睡在莲叶上，周围的小粉团儿跳上他的肩头，扯着他的头发滑下水，又顺着绿茎向上爬，在他衣服上蹭干水渍，窝在他的 ，或衣袖，或颊边……十分调皮可爱。
　　“瑨尧。这是不一样的……也许你不该懂，但是不懂，却更是害了你。”湖底的声音叹息着，对瑨尧说着话。
　　有什么不一样？只要有人陪着他，能够跟他说说话，就好。一千多年了……当初他化为人形，只有湖中的锦鲤，游荡的小虾，路过的蛙，停下歇息的鸟……瑨尧再也没有见过别的。每日守着这片湖，无法离开，在孤单寂寞中度过了四百多年。然后那个小兔子来了。蹲在湖边，兀自哭得伤心，让瑨尧忍不住好奇了一下。
　　后来送走了小兔子，却不曾想小兔子隔三差五就会来湖边，大吵大闹，像是在找他。曾经多少次觉得烦人，多少次不想去过问，最后还是妥协了。抱着那粉团儿坐在大石上，听着他叽叽喳喳。后来小粉团长大了，来湖边的日子越隔越长，最后再也不来了。直到百年之后，他又遇见了一个人，还是小小的，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许久不曾来的小粉团。他现形去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没来，却把小粉团吓跑，自那以后再也没有看到过小粉团。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凡人这么上心，如果他能离开这里去镇上，他一定要找到小粉团，一定要弄明白，为什么当初不来了？为什么来了又要跑？可是他离不开这里，只能枯燥地等待。
　　然而每次小粉团都会和另外一个人一起来，脱光了衣服下水，纠缠的躯体怪异至极。瑨尧听花妖说，那是交姌，对凡人来说，只有喜欢对方，才能和对方一起做。两人好不容易停下，却又是匆匆忙忙穿好衣物就走了。他来不及问，也不敢问。好像他的小粉团不再是他的了，坐在大石上抱着小粉团的，也不再是自己了。小粉团还是和曾经一样，喜欢抱着人哭。
　　“哥……我喜欢你。我们离开这里，不让爹娘知道，好么？”
　　是小粉团的声音……
　　瑨尧睁开眼，从湖心望去，是小粉团和他的哥哥。再抬起头看看天，原来一眨眼的功夫就天亮了啊……
　　苏白抱着苏辰，偎在苏辰怀中，像只乖巧的小兔子。可苏辰却冷不防地将苏白推下水，冷眼看着在湖水中惨白着一张脸扑棱着的苏白。
　　“哥！咳、你怎么了？我不会水！”苏白看着站在大石上的苏辰，呛了好几口水，似乎不敢相信苏辰会将他推下水。近在咫尺的呼救，却等不到苏辰的回应。心底明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苏白却不敢去承认。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水！”
　　苏辰看着即将靠近石壁的苏白，从身边抱起一块石头，向苏白砸去。嘴里吐着连篇脏话。
　　“都是因为你和你娘！不愧是婊子出身的，我对你勾一勾手指你就上套了！怎么样？被我上爽么？有没有让你满意！哈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只要你死，苏家的一切就都是我的！带着你的肮脏！见鬼去吧！”
　　苏白被石头砸到头部，鲜红的血渗了出来，染红了湖水。瞪大了眼睛看着站在岸边的苏辰，不敢相信刚才的话是从苏辰口中说出的，身心无力，被砸到的头昏昏沉沉，无力地拍打了几下水，冰冷的湖水灌入他的口鼻，慢慢沉入了湖底。
　　直到死，苏白都不敢相信。那么多年来，苏辰对他的好，都只是骗局。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苏辰是这么看待他的……
　　苏辰望了望深不见底的湖，确定苏白不可能存活，才放心地离去。
　　而始终坐在莲叶上的瑨尧，有些迷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往日两个人都是一起下水，可这次却只有苏白下了水，而且苏辰还用石头砸苏白……瑨尧知道，被石头砸到是很痛的。每当有人用石头丢进湖中，他的心都痛苦不已，难以忍受。那凡人也会痛么？
　　“瑨尧！快去救他！不然他会死的！”
　　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瑨尧知道，从前被人打伤的大雁落在湖边，血流不止，最后死了，变成了冷冰冰、硬邦邦的物什。
　　待瑨尧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手揽住了苏白不断下沉的身体，带进了他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

　　小迟子是个辛（lan）勤（han）作者，周更肯定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