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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流莺粉蝶初逞妍(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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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均道德斯宁这几天是门前风光,门后凄沧,姚惠芳反反复复的又闹了几个昼夜,最后不知是谁先把桌子一掀,终是闹翻了,她连夜带着行李,边骂边出了德斯宁。于是大家都乱成一团,一夜间少了个登大台的歌手,一方面表面功夫须做好,不叫别人看出了破绽,另一方面心里慌,怕舞厅自此生意不好,自己的饭碗也就不保。余蔓蔓嗓子是好,却终归资历尚浅,才十八岁的年纪,入世未深,少了几分味道,旁人也就罢了,若是懂曲子的熟客们听起来,究竟是难登大雅之堂。
要说姚惠芳,样貌算不上十分出众,但嗓音低沉中带着一点沙哑,音质浓厚稳实,是那时候登台歌女中甚少见的,故可谓是九年前周玉春去后,及时蹦出来的一株苗子。当年舞厅失了红牌舞女台柱子,一班舞客纵然唏嘘,可仍是毫不留情地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剩下的一小撮人,就是靠姚惠芳的一把嗓子留住的。因知道她祖籍汴州,知音客就给她取了个诨名,叫“汴台凤鸣”。当夜若是她登台,舞厅侧门前就会亮起一盏小小的红灯笼,熟客看见了自会进去,连打赏也阔绰一些。这些年头以来,她的风头虽说还及不上上了大海报的周玉春,可论名气还是不小的,甚至于曾有电台找过她去播唱。后来搭上了两三个公子哥儿,一有时间就回德斯宁炫耀自己的迪安雪花膏和蜜丝佛陀口红,又动辄挑三嫌四,说哪位大爷麻烦讨厌,屡屡辞唱。何忠跟赵娘就是脾气再好,也容不得她如此胡搅,可是碍于她当年对德斯宁有恩的缘故,一直开不了口,如今她自己闹着走,两人的担心就少了大半,只是接下来又要烦恼登台唱歌的人选,不免再次忐忑起来。
已是星夜朦胧的时分,沈卿如只点着床边一盏青油灯,坐在窗下叠衣服。她把窗子关得严密,纵使外面笑语乐声不绝,也传不进房间里去。头顶一把铜叶吊扇缓慢转着,慵懒的撩动窗前一幅白藤绣幔纱素帘,在她手背上轻柔拂过,她微微一动,不由生出多少倦意,稍一倾身窥看另一厢熟睡中的顾晓平,安心下来,把几件旗袍一并挂到衣橱里,便拿起一个玻璃杯出了房间。
不同于舞厅里的热闹,小楼中倒是格外清静,将繁弦急管全都摈诸楼外,廊间通风的小窗装着半弧幽幽月色,徒显几分空凉。沈卿如趿着拖鞋下楼,正打算拐到厨房里去,却倏然瞥见何忠带着一个面生的人步来。她心中疑惑,才要刹住脚步,然而何忠眼尖,马上笑着把她招来。
“来,快过来,我介绍一下啊,”何忠捏着身边年轻人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小唐,我远房表妹的小儿子,从前在建昌一爿棉纱厂里做财务的,现在到咱们这儿来帮忙管账。”沈卿如先是愣了愣,继而哦了一声,眼风飞快略过那人的脸,道:“唐先生。”
何忠看了看怀表,继续说:“小唐,你住的是二层最末的一间房,这儿的东西随便用,别跟我客气就是了。我还有点儿事,既然卿如在,就让她带你逛一圈儿,我稍后就到。”
那唐先生和气的绽出微笑,望向沈卿如,见她一头乌发简单扎成侧麻花辫,松松散散的搁在右肩,白白净净的脸上一双眸子深沉似不见底,光是瞧着都让人感觉出淡淡的疏离,像是孟秋里的第一片落叶,乘着凉意,孤高的在半空飘荡,却是透着一股脆弱,使人禁不住想去伸手接住,殊不知只不过是轻轻一碰,它已在指间化作灰屑。
他的笑明朗似微风拂煦,要融化两人面前缥缈的纱帐:“如小姐。”
沈卿如只觉心头如将要遭强行针扎般的一紧,她板着脸,不留情面地把横在中间的那帘纱帐越织越密,直到看不清对方的脸。她由始至终也没抬眸,咬着牙,语调凉丝丝的:“我姓沈。”
唐先生无奈一笑,也就敛色道:“不好意思,沈小姐。”
沈卿如低着头,目光在唐先生的皮箱子上凝住,定定的没有再往上移,仿若要在箱子上割出一道裂缝来。她轻声简短的说:“不要紧。”她不惯面对生人,于是不由赧然,半晌都没有一句话,反倒是唐先生耐不住,礼貌的问了一句:“沈小姐,我有些渴了,想喝杯茶,请问厨房在哪里?”
铜壶里的水嗞啦嗞啦地烧开了,沈卿如关了火,仔细用毛巾包着提梁,正要使劲,没发现唐先生原来就站在自己身后,一把提起水壶,道:“沈小姐,我来吧。”陌生的鼻息呼在她脸颊,宛然再近半寸,就要贴上她的脸。他身上隐约有哈德门牌香烟柔和的气味,她猛地一惊,察觉过来原来两人竟只是咫尺之近,吓得整个人忙不迭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壶嘴喷着热气,只见那水烟气频频往上蒸,愈发显得她两颊像被烫过般。
“多谢。”她道,匆匆从柜里翻出纸包茶放到桌子上,低垂着眼眸,语声也依旧平平板板的。唐先生一见那茶叶,不好意思的笑起来,说:“抱歉,沈小姐,我喝不惯旁的茶。”说着在皮箱子里拎出一只铁质的茶叶罐,“我自己带了茶叶,就不劳烦沈小姐了。”
沈卿如握着玻璃杯的手顿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置在灶旁斟了热水,小声说:“不麻烦。”兑了热水的玻璃杯很是烫手,她一时拿不起来,先忙着去收好纸包茶,后立于一边等,视线只驻在杯子上,看杯口绵白的雾气散了又起、起了又褪。她一直都是个不多话的人,即便是对着顾晓平,她话也少,绝多时候也是顾晓平吱吱喳喳的在讲话,何况是现在面前这认识不过一刻钟的人,她是更加的不知所措了,既想不到话说,又不能贸然一走了之,于是沉默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得连那灶边的玻璃杯也不再冒着热气了,唐先生就开口:“请坐吧,沈小姐。”
她便拿着杯子,坐到他对面,把头埋得低低的,一口一口啜饮着水。“看来沈小姐也很渴。”唐先生侧首失笑,给自己添了点茶叶和水,又加了一颗方糖。他不住的唤她“小姐”,起初听起来,那是礼貌的表现,可是他却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加上嘴边经常悬着的一挂笑,反而使得那一声又一声的“小姐”,好像带一种调侃的意味。她不想听他再这样唤自己,可又束手无策,毕竟他们并非熟悉到能够互称名字的关系,除了小姐和先生,大概也没有别的称呼可用了。
“我叫唐恺川。”唐先生仿佛是看透了她的心事一般笑道,“恺歌的‘恺’,百川的‘川’。”
她的眼睑接连颤了几颤,连同着睫毛也是一耸,在腮庞投下一抹灰哑的阴影。她想笑,却半天也挤不出一丝像样的笑,眼神照样冷冷淡淡的,唯有唇畔下意识拽了拽,接着轻飘飘的哦了一声:“真是不巧,我不识字。”
“我不介意教你。”唐恺川甚至不带一瞬的迟疑,看着她道。她蓦然抬头,眼里透着难以置信的讶异,她这样冷不丁把头一仰的神色,好像掺着一些傲气,有别于一般名门闺秀的高傲,她的傲气,来自孤清,那大概是一种源于寂寞的傲然,倒也不是世俗使得她如此,一如她的媚色,都是天生的气派。
她意识到不好这般盯着人看,便赶紧收回眼光,却找不着聚焦:“不用了,多谢。”唐恺川含了点戏谑的笑,随手抓来一方白笺,拿着钢笔即席一笔一划的勾出自己的名字,转过去给她看:“女子识字好。我从前那爿厂里的女同事,谈经论道起来,学识要比许多男人强。”
她不过一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像是存心要与他作对一般,“舞场上女子载歌且舞,也比男人们强。”
唐恺川只是苦笑,摊摊手:“也对。”
又是一轮哑默。茶水已然一滴不剩,她的指甲反复刮在玻璃杯五颜六色的印纹上,抉了些微碎屑黏在指甲缝儿里,她又耐心的一点一点剔出来,想着杯子上原先的图案,到底是鱼跃龙门还是八仙过海。这时候,唐恺川站起来,托一托银丝眼镜,眉目间尽是温和的笑意:“不打扰沈小姐,我先上楼收拾了。”
她抿唇,颔首低眉,又想起来些什么,道:“等等。”唐恺川不由有些纳罕,就见她把那方笺纸移到自己面前,眼目双触不过短短一刹,即瞬息落了下来。“你留着吧,我送你。”他说。她蹙眉,正欲启齿,唐恺川又笑道:“我可不想明天看见自己的名字被扔了在这儿。”他指了指下方的纸篓子。
待唐恺川上了楼,她方施施然拾过那白笺,凝望着上面端秀清新的三个字,不自禁的徐徐暗诵,指腹轻力扫过笺面,却不料墨水未干透,随她一划,竟是渐渐化开来。她心中一突,顿觉自己如同做了什么坏事一样,急忙捽着那笺纸,起身疾步走回去,行至走廊处,脚步不觉越放越轻。
隔天起来,墨灰色的云蔼蔽日,北边的一片小白桦林经了一夜折腾,抵不过浓重的雾岚压抑笼罩,没精打采地伸着枝桠,碰触黏稠的空气,只觉一切沉郁阴晦的迷蒙都困了在里头。这种天气最使得人发懒,沈卿如在床边慵倦地揉着头发,一时半刻还不想起来,但看了看时间,又发觉另一边顾晓平的床榻上已没了人影,凝神片刻,换了一件衣服就出去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阴丹士林蓝的旗袍,长发未绑,披在肩上,唐恺川一见她就笑了:“哟,这是何人,怎的一个学生在此。”彼时众人正是一片欢声笑语,一听这话,纷纷转过头去看,顾晓平率先起来,笑盈盈去拉沈卿如的手:“卿如,来,你没见过吧,这是唐先生,咱们这儿新来管账的,昨天晚上刚到。”
唐恺川对她友善的一笑,一副有话想说的模样,她却只点点头,俨然初次见面一样,双眸垂下来,平静地注视着地面,漠然喊一声:“唐先生好。”唐恺川晏然含笑,也回了她一句:“沈小姐安。”
顾晓平不由出奇,就问:“你们俩已经认识了?”唐恺川回答:“昨晚初见过一面。”他对沈卿如一笑,“晤别匆匆,还以为沈小姐已经把我忘了。”
“唐先生想得不错,我一向是少长点儿记性。”沈卿如罕有地勾了一抹淡漠的笑意,看上去犹带几分自嘲。
早饭是家常简单的咸豆浆和油条,配上几道厨房秦妈做的豫州凉菜。顾晓平一边掰着油条蘸辣油,一边讲自己最近在街上遇到的一位老道士,众人皆是津津有味的听着,沈卿如却已听过好几遍,自然没什么兴趣,就走到一旁去拿食具。
唐恺川跟着她到壁橱前,举手取下一个白瓷碗,用只她一人能听见的声线道:“我怎么觉得你从昨夜起就恼了我似的?”她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轻轻哼了一声:“是么,唐先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说罢,回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带着一点得意的神色。唐恺川亦不示弱,两只手搭在盥洗槽边,把她的身子圈住,随后向前微倾,在她耳边问:“那方白笺,你没扔吧?”
“没有,”她答道,眼波流光似的一转,“可是撕了。”
唐恺川没好气地笑了两声:“搁哪儿了?”
“我房间的那个纸篓子里,唐先生放心,正舒舒服服的躺着呢。”她说,眉眼间攒出一缕媚色,如若浮在水面上一道清清浅浅的月影,不染纤尘,静谧地洒着清辉。
唐恺川不禁一怔忡,有顷刻的屏息,生怕气息略一飐拂微澜,就会惊扰眼前嫣润的宁和。
顾晓平正讲到兴头上,忽然一侧头看见两人的姿态,就瞪大了眼睛,视线与沈卿如相互擦过,马上漾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沈卿如一晃神,看到顾晓平的表情,这才发觉他们的姿势原是十分暧昧,立时脸上红热,心里像被石敲的沉,赶紧从他手臂下钻出,忙遽走了几步,却差点儿与一团蓝影撞上。
看清了方晓得原来是跑腿的来送话,说大班和赵娘唤沈卿如和顾晓平到舞厅去,他眉梢眼角尽是笑意,沈卿如如今一瞧,更是难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