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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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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薇看向窗外,不知是不是睡太久的缘故,嘴里心底都有些涩意。外面却是难得的晴天。淡淡的阳光柔柔的洒在院子里,连青草都笼着金黄的轻纱,成双成对的蝴蝶翩翩起舞,穿过花丛,滑过柳梢。
“我想起来了,一会儿我可以出去走走吗?”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喝些粥,再让竹魄看看。今天难得的好天气,我会陪你在园子里逛逛。”鑫夜柔声说。
“这里是公子府上吗?”
“不,这是旭尘的别院。我在柳州暂时住这。”
正说着,有人敲门,是云舒:“公子,竹魄来了。”
“都进来吧。”
只见云舒提着一个乌木金箔镶边的食盒进来,与她一同进来的还有云卷和一个满是书卷气的少年。
云舒把食盒放在外屋的桌上,掀开盖,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飘散开了。里面是一碗清粥,一碗鸡丝火腿粥,还有两样小菜。最下层,是一碗颜色乌黑的药。
“竹魄,过来看看吧。”鑫夜把竹魄叫到里间。
竹魄进到里间,视线只是淡淡地扫过落薇,而后站在鑫夜身前,欠了欠身:“公子。”鑫夜点点头。
落薇已把手腕伸出被子外,竹魄两跟手指搭在脉上,诊了片刻,收回手。
“暂时无妨了。”竹魄说,一直没有再看落薇一眼。
“那便好。云舒,端粥过来。”
竹魄退了出去。云舒端了清粥进来,道:“厨房还准备了鸡丝火腿粥,但小姐刚醒,还是先喝些清淡的。”
云卷侍候落薇用茶水漱了口。
鑫夜刚接过粥,落薇忙说:“我自己喝就行。”说着就把粥从鑫夜手上抢过去。
鑫夜空空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觉地动了下,看落薇已经浅浅地喝着粥,便敛下眼,转身对云卷云舒说:“你们在这侍候着,一会儿让小姐喝药,再侍候小姐梳洗。”
鑫夜说完走了出去,而竹魄正在外面候着。
“公子。”
“嗯,她的情况怎么样?”鑫夜站在阳光下,全身似笼着淡淡的金黄色。
“还是一样。小姐受过重伤,恐怕会一直体虚些。原本这倒不妨事的,只是饮食起居注意些。但她体内有股寒气,寒气攻心,这才昏倒。刚刚我诊脉,发现这寒气并无消退的迹象。我开的药方,也只能尽量不让寒气侵蚀五脏六腑,但也没十全的把握。”
“连你都没办法,这寒气有那么厉害?”鑫夜轻轻蹙眉,心下有些沉沉的。
“小姐像是被下了某种毒,而这种毒似是由几味性极寒的药物混合制成,但具体是那几种我却诊不出来。小姐体虚,我并不敢下烈药与寒气强抗。如今只能不让寒气更盛。请公子给我时间,我一定找到解决之法。”
“你和瀛冉联系一下,我要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另外,我一定要她好起来,知道吗?”平静无波的语调中有着超乎寻常的坚定。
“是,竹魄明白。”
“嗯,辛苦你了。”
“属下告退。”
竹魄离开后,夜公子并没有移动,他定定地站在阳光下,如夜的黑眸望着前方,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久久的,秀逸挺拔的身影,似乎已经融入天地。落薇梳妆完出来,便看到这样一个背影,微愣了一下。明明是很温暖的一幅画面,为什么,她却看到了他周身的清冷,似乎透着寂寞。随即自嘲了下,呵,他如今如何她是不需要在意的。
鑫夜转过身,看着梳洗过后的落薇,不施脂粉,穿一条颜色粉嫩的薄绸春裙,一头乌发用一根淡紫头绳束起,露出白嫩的颈子,说不尽的清新柔美风流婉转。
夜公子却皱了皱眉:“怎么穿那么少,云卷云舒……”
落薇打断了他:“公子别怪她们,是我自己要这样穿的,今个儿天暖和,我不冷。”
“你还是这样……”说到这夜公子便说不下去了,神色一敛,对云卷云舒说:“去帮小姐拿件披风过来。”
“真的不用……”
“听话。”鑫夜说得不容商量。
听话?落薇一愣,接着唇边浅浅地弯起一抹笑。他还当她是当年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吗?
夜哥哥,我不要再背《诗经》了,我已经背了一刻钟了,我们出去玩吧。
把《无衣》背完,听话。
夜哥哥,你怎么又要走,怎么突然间就要走了,我不让你走。
我的家里出了点事,要赶回去,听话乖乖养病。
听话,听话……
经过那么多事,所有一切都已变了,原来,还是有东西可以不变的。可是,那一点又怎经得住人世沧桑?还是人事皆非了啊。想到了这,落薇的笑容便又收敛了。
鑫夜把她那稍纵即逝的笑看在眼里,觉得心里突地明亮了一下却很快地陷进更深的冷清中。接过云舒手上纯白薄绒披风,鑫夜把它轻柔地披在落薇身上,再站到她身前,帮她细细系上。轻柔的动作让站在一旁的双胞胎都感叹,果然小姐就是不一样啊,跟着公子游走各国那么多年,可从没见过公子对哪个女子那么细心的。
昨天在众人面前那一番打斗,如今已经在柳州传得沸沸扬扬。夜公子买下了嫣翠楼的朱砂姑娘的事情也被传了出来。一个是名闻天下的公子,一个是名闻天下的美人,在众人眼里,不外乎就是些英雄亦好美色的传闻。也只有夜公子身边的几个心腹,知道这两小无猜的纠缠。
“好了。就在这园里走走吧。云卷云舒,你们不用伺候了,去做自己的吧。”夜公子道。
“是。”说完双胞胎便下去了。
兰若阁的园子虽然不大,倒也雅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桥是精致的原木桥,亭是小巧的四翼亭。已近春末,花褪残红,只有油桐花星星点点,其余一片绿意盎然。两人在一片翠绿中走着,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或谈谈这难得的阳光,或夜公子说说这几年在各国的见闻,时而看到几株罕见的植物,便停下脚步细细观赏。暖暖的阳光倾泻下来,即使两人都还有些心事,也都暂时放下了大半。落薇披着薄绒披风,身上多了几分暖意,心也宽了几分,唇边挂着清浅的笑。有落薇在身边,鑫夜的清冷也蕴着些许柔和,虽然眼底还是深沉,但表情也有些微温柔。渐渐的,天色暗了下来,微风多了分寒意。鑫夜便送了落薇回房。
回房后,云舒云卷正置晚饭,看这双伶俐的双胞胎,眼一眨,说道:“你们别忙了,我还不饿。你们俩过来陪我聊聊好了。”
说着移步至内室,往床上一歪,便悠悠地靠在床头的玫瑰紫锦绣靠垫上,抿唇含笑的样子。
“小姐怎么也吃点儿,这碟桂酥卷我看着做得挺别致,放在床头,小姐想起就吃些吧。”云舒边说边端着碟雅致的点心进了内室。云卷也进来了,两人在床前的凳上坐了。
“你倒是细致周到。云舒是姐姐吗?”落薇含笑说,打量着眼前的丫头。
“是。小姐真是聪明人,那么快就能分清我和云卷的,除了公子,小姐还是第一个。”云舒说。
她微微一笑,道:“你们俩长得虽然一样,但是气质不同。只要有心,很快就能看出来。”
云舒较为文静内敛,说话做事都比较细致缜密,也是姐姐的样子。而云卷则相对地活泼单纯,一双眼睛清新透亮的,但毕竟也是夜公子底下的人,也是懂事的。
“小姐倒也是有心人。”云舒弯唇道。
“多大了?”落薇问。
这回是云卷答道:“我们今年刚满十六。”
“呵,还比我小一岁呢。以后你们别小姐小姐的叫,我听了别扭。既然我比你们大,你们就叫我姐姐好了。”
“这怎么行,这是公子特意交待下来的,让大家叫小姐。”云卷说。
“是吗?”落薇眨眨眼,弯起一抹略带深意的笑,没有再说话,只是笑瞅着两人,盈盈水眸中流光婉转。
云舒承着那含笑的视线,心下隐隐觉出些味,便笑道:“若姐姐不嫌弃,我们便称呼姐姐。姐姐有心,待我们如姐妹,我们也会把姐姐当亲姐姐一样看。”她明了眼前这个美貌聪慧的佳人对公子的重要性,既然公子把她们姐妹给了她,她们便只有尽心尽力了。
闻言,她唇边的笑容更深了,瞅着两人的眸子纯纯澈澈的,像一汪清澈的秋水,映着朝阳泛着婉转流光。
“你们有这个心就好了,称呼也是其次。若公子的规矩不能改,怎么称呼都一样。”
“是,我们知道。”云舒点点头。
云卷也反应过来,轻轻颔首。
“你们跟着公子多久了?”落薇问,往床头瓷碟里拈了一块桂酥卷。
“快七年了。我和云卷是从小在夜公子的母亲玉夫人身边的,不但学习规矩和各种技艺,还习武艺。七年前,玉夫人仙逝,我们便跟着夜公子。”
落薇一惊,道:“玉夫人七年前便过世了吗?”为何与这几年她在民间听到的传闻不一样?她以为玉夫人是三年前病逝的。三年前,北云玉贵妃过世,昭告天下,追封其为北云贤德后,并立其子为世子。当时她正在北云,亲眼看到的皇榜。
“是,是病逝的。夫人身体一直不好,加上心病,七年前便过世了。”
似是一声惊雷在脑中炸开,她瞬间有些怔然。七年前,玉夫人。脑中隐隐浮现着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的身影,以前就觉得,那个雍容雅丽的贵妇人,周身却笼着一层氤氲薄雾让人难得接近,现在回想起来,那似是幽怨的迷雾,只有在和鑫夜在一起时才能微微消散。
为什么?是七年前?她却不知道?那他……心中一悸,眸中泛起一层迷雾,有些东西便再也忍不住了:“夜公子这些年……”
云舒定定地盯着她,说道:“玉夫人去后,公子花了些时间安排了家里的事。三年前,他便带着我们出了家门,在各国游历。公子志在天下,的确是文韬武略。至于他心里好不好,也不是我们能够过问和揣测的。”
正说着,一阵敲门声响起。
云卷去开了门,外面竟是青染。
“公子让我把小姐的包袱送来。”青染举了举手里的一个素色包袱。
不知怎地云卷看到青染竟难得有些羞涩,说了声“进来吧”便往屋里走去了。青染自然跟了进去。
云舒云卷两人把桌上的菜收进食盒,便走出房间到厨房去了。
离去前,云舒向青染使了个眼色。她们不能解答小姐的问题,也许青染能回答。
青染是夜公子从小的伴读,也时常与鑫夜、落薇两人一起玩的。调皮的落薇公主他自是熟识的。而这些年来公子的苦楚与挣扎,公子的改变他也是看在眼里的。若青染也解答不了,那么两人的问题,就只有由他们自己解决了。
落薇看是青染来了,下了床,走出内室,在桌边坐下,思想却还停留在刚才云舒的那几句话里,眸中还是有些怔惘。
青染看到朱砂从内室的门口出了来,脑子竟有些堵塞,不知怎地,便脱口说了一句:“你变了。”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击碎了她眸中的雾气。变?能不变吗?七年,从十岁到十七岁。正是一个少女如花绽放的年纪,而她经历了什么?是家破国亡的伤痛,是颠沛流离的逃亡。七年前,她还小,单纯而幼稚。现在,她不是了。
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明亮而坚定。唇畔绽放一朵略带冷意的笑。
“青染何出此言?莫非青染以前识得朱砂?可恕朱砂不记得了。”
她刚刚是错了,不该问云舒的。再多的缘故都是只是借口。隔着家国啊……
青染闻言怔了怔,却还是继续说道:“公子这七年来过得很辛苦,玉夫人过世后,家里争得很厉害。五年前,他是真的没法子。这五年他一直在找你。”
“没法子……”落薇轻喃着,那朵带着冷意的笑还停在唇边,坚定的水眸幽深而复杂,骤然抬起头盯着青染,似是全身都有些颤抖。“没法子?”
没法子?说得真是轻松啊。没法子,呵……
万般情绪掠过眼眸,从怨恨到幽邑,从幽邑到绝望,最后皆尽消散,只剩一汪泛着寒意的幽幽秋水。
“青染,天晚了,去休息吧。你再在这呆下去,惹人闲话就不好了。”
一声叹息飘出,轻轻浅浅,若有似无,最后,消逝在那刺耳的关门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