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尧衣

22、Chapter 21

　　接下来的一个周，绪薇都显得格外不在状态。
　　哪怕是在灭绝师太的生物课上，她也是一副游离于世外的样子。
　　路余笙对自己来说，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呢？
　　小小年纪，长得很好看，乖巧安静，会跟在自己身后一迭声的喊“绪薇姐”，却完全不觉得他烦。
　　有时候会想起他一身伤痕的模样，心里头却是又害怕又心疼。
　　是把他看做自己的弟弟吗？
　　可是他有时候又比自己还懂事很多，一点都不像个需要被呵护的小孩子。
　　小孩子......路余笙的年纪，跟自己比起来，算是......比较小的吧？
　　“绪薇，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绝师太已经捧着生物课本走到了绪薇的桌前，她手里的教尺刚在绪薇桌上敲了两下，这个思想神游的学生瞬间从板凳上跳起来。
　　“是小啊！”
　　绪薇大声回答，她的神情有些愤懑，脸颊绯红，胸口一起一伏的，看起来很不甘心的样子。
　　然而一旁的何乐已经用衣袖捂住了自己的脸，不忍心看自己同桌被灭绝师太消灭的样子。
　　“绪薇同学，你说什么？”
　　灭绝师太拖着尖细的嗓音不可置信的问道，两只眼睛瞪得滚圆，仿佛不能接受自己宠爱的学生给出的答案。
　　她的教尺又敲了三下，再次确认绪薇的答案。
　　“我问你真菌菌落是不是比细菌菌落小，你竟然回答我是的？你上课有没有在听讲？这个知识点是你自学的吗？”
　　有些学生忍不住偷偷捂嘴笑了，就连对角线那头正襟危坐的何遇霖都回头别有深意的看了绪薇一眼，这时候当事人绪薇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课堂上，而一旁的灭绝师太已经气得脸色都要发白了。
　　“你把这一节的课本给我好好抄十遍！把真菌菌落和细菌菌落的区别整理好交给我！”
　　这就是绪薇的最后审判了。
　　下课铃声响起，灭绝师太瞪着高跟鞋气势汹汹的冲出了教室，绪薇则一脸颓唐的瘫坐在了座位上。
　　前排的生物课代表王成转过来打趣她：“哎呀，没想到我们的副班长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你这答案可把灭绝师太气个半死呢。”
　　“去去去，别在这捣乱。”绪薇还没开口，何乐已经做主把王成撵了回去，接着又过来安慰自己的同桌，“没事儿啊，不就口误答错个问题吗，灭绝师太就那样子，你下次好好表现，她肯定就不会针对你了。”
　　结果绪薇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拉着何乐的手，一脸茫然。
　　“到底小不小啊？”
　　“......”

　　一直到快放学的时候，绪薇才找回了自己的正常状态，对于何乐的逼问一概不理，只迅速收拾着自己的书包。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啊？连最亲爱的同桌我都不能说吗？”
　　何乐很不满的用文具盒敲着绪薇的书包，对方却连眼睛都不眨，这让“最亲爱的同桌”觉得很有挫败感。
　　下一秒，走廊有人当当的敲了一下窗，何乐一抬头，正好瞥见绪薇的小跟班，那个白皙漂亮的小男孩正礼貌的冲自己笑笑。
　　她乐了，只是戳了戳绪薇让她转个头，就见她脸颊唰地一红，整个人像被电击到一样，抓住书包就往教室外面冲。
　　啪嗒——
　　随着绪薇的迅速撤离，有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从她没拉好的书包缝里掉到了地上，何乐甚至都来不及提醒她，就目送着自己这个极不正常的同桌消失在视线里了。
　　“啧，她今天很不正常啊。”
　　何乐絮絮叨叨，正要弯腰捡起那个盒子，却有一只修长的手先自己一步拿走了。
　　再一抬头，却对上何大班长黑框眼镜下一双沉静的眸子。
　　何乐觉得自己的脸也红了。
　　好在何遇霖只是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盒子，说了一句：“老师让我叫绪薇去办公室，这个东西我拿给她吧。”
　　何乐点了点头，耳朵里根本听不见何遇霖说的什么，满脑子都是，啊啊啊啊啊班长跟我说话了！
　　早把绪薇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这边呢，绪薇只顾着低头快步走路，像是不认识身边的路余笙一样，任凭他怎样叫自己都懒得回头。
　　“绪薇姐，诶！”
　　他跟着自己走了好远，有些气喘吁吁了，但还是没有放弃，始终跟在绪薇身边。
　　绪薇终于抬起头来，眼神却像是四处飘忽着，不敢看面前的人。
　　“有什么事就快说啊，不要一直叫我。”
　　路余笙哭笑不得，无奈摊手：“绪薇姐，是你一直不理我我才叫你的。”
　　快要升上初中的男孩笑着跟绪薇说着话，他的刘海长长了一些，遮住了眼角，却遮不住眸中的神采。
　　“绪薇姐，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更是要命，绪薇感觉自己像被蒸熟了一样，从脸颊烫到耳朵，估计脖子的颜色都变了，慌慌张张的低下头，半分羞赧半分遮掩的说：“挺好的啊......”
　　“那你喜欢吗？”
　　男孩子凑近了一些，表情认真而疑惑，绪薇都能清晰地看到他小刷子一样的睫毛，不由得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喜......喜欢吧......”
　　答完这一句，绪薇突然觉得自己扭捏成这个样子都不像平时的自己了，不由得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唰地一下抬起头来，充满勇气的和路余笙对视了。
　　“礼物是很好啊，可是你送我那个卡片是什么意思？以为我英语学得比你差吗？”
　　台词很糟糕，可是绪薇已经来不及懊恼了，就在路余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时，绪薇的一颗心都吊了起来，就等着他一句解释。
　　“从一句诗里摘抄的，觉得很适合绪薇姐，所以就写了。”
　　绪薇傻眼了，自己忐忑不安了那么久，居然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根本没有什么电视剧里生离死别的感情，连何乐对何遇霖的喜欢都赶不上，只是随手写下的一句生日祝福，能有什么更深层的含义？
　　也是，路余笙比自己小三岁，是一直把自己当姐姐看的吧？
　　可笑自己这个姐姐还想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绪薇有些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把书包背带的位置调整了一下，也不再看身边的路余笙，径直就往学校大门走。
　　正是放学的高峰期，来来往往车流人流不断，她就低着头，跟身边的喧嚣擦肩而过。
　　像是陷入一种情绪怪圈，就算是自己会错意，也还是要把所有的错推到路余笙身上。
　　路余笙自然也察觉到绪薇突然加快的步伐，跟着走了一段路，速度却仍然不减，路余笙只好去拽她的袖子，却被她挣脱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因为绪薇姐一直都是笑眯眯的，很少跟自己生气。
　　路余笙开始害怕了，同时也后悔起自己刚刚随口说的那些话。
　　不应该逗弄绪薇姐的，她会当真的。
　　“绪薇姐！”
　　路余笙再一次紧紧地抓住了绪薇的手，她甩了几次都没有甩掉，不由得睁大眼睛瞪他，气鼓鼓的模样，像是要把路余笙摁在地上揍一顿。
　　“拽着我做什么？还让不让人走路了？！”
　　绪薇姐生气起来的模样，真的很可怕的。
　　路余笙缩了缩脖子，脑子里乱乱的，还在组织语言准备解释，突然脸色一白，抓着绪薇的手也不由得一紧。
　　手上的力道加重，绪薇不由得叫了一声，路余笙慌忙放开拽着她的手，低下了脑袋，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有些手足无措。
　　“路余笙，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绪薇倒是皱起了眉头，也不管还生不生气了，就想走近点看看路余笙是不是又发病了。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看路余笙发病了，不知道是去澄湖区的次数少了，还是在学校对路余笙的关怀不够，她以为路余笙那两个坏蛋哥哥上高中去了就会放路余笙一马，却几乎忘记路余笙身上还有着一个心因性疼痛的老毛病。
　　绪薇曾经用自家电脑偷偷上网查过，心因性疼痛就是无征兆的身体疼痛，多数是由心理性障碍引起的，她记得路余笙疼得浑身发抖不停冒冷汗的样子，却不知道路余笙的心理障碍是不是他那两个哥哥带给他的。
　　这两年路余笙的表现太过正常，绪薇险些忘记了他疼痛的模样。
　　人来人往的学校门口，路余笙整个身子却几乎瘫在了地上，绪薇连忙伸手去扶他，能听见他咬住牙齿格格的响声。
　　绪薇吃力的想要扶他起来，可这时候的路余笙疼得没有行动能力，力气还大的吓人，几乎把绪薇掀到一边去，周围的同学都害怕的看着他们，想要伸出手帮忙拉一拉路余笙，又不敢动他。
　　绪薇只好也坐在地上，把身子不停抽搐的路余笙抱在怀里，一边安抚他，一边用带了哭腔的声音喊校门口站岗的保安大叔。
　　“救命啊！来人帮帮忙！救命啊！呜呜呜呜我扶不起他，有没有人帮帮忙......”

　　一番折腾过后，绪薇已经坐在市立医院的病房里了，路余笙躺在一旁的病床上睡得很安稳，挺翘的小刷子很服帖的安在闭合的眼睛上，面容平静，再没有刚刚的挣扎痕迹。
　　绪薇托着腮帮子大大的舒了一口气，要不是自己刚刚又哭又闹让保安大叔送他们来医院，还不知道路余笙会不会疼得晕死过去。
　　可是自己又没有路余笙家里的联系方式，只好去医院前台给爸爸打了电话。
　　绪薇的爸爸绪志明是本市一个事业单位的主管，平时也经常出差，好在最近一直留在T市，原本下午还有个饭局，接到女儿带着哭腔的电话，就立刻从会所赶了过来。
　　对于这个路余笙，绪志明是知道的，澄湖区的小少爷，自家女儿的好朋友，不过都是一群小孩子，没必要用身份之类的东西阻绝他们，也就一直没有插手。
　　直到如今，他在医院见到自己眼睛红红的女儿，才知道这个路家的小少爷，竟然还会发病的。
　　不是直系亲属，只好代缴了医药费，听医生说了一堆晦涩难懂的医学名词，绪志明不由得觉得，这个小男孩，可能是会有一点麻烦。
　　可是看看自己女儿那么担心的样子，大概他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罢了，小孩子而已，随他们去。
　　绪志明揉揉太阳穴，再次采取放养政策，在医院走廊里绕了一圈，再推开病房门，就看到那个小少爷从病床上坐起身来了。
　　绪薇转头看见爸爸，很开心的喊了一声：“爸爸，路余笙醒了呢！”
　　有些瘦弱的小男孩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绪志明，接着露出一个微笑，很有礼貌的喊：“绪叔叔好。”
　　绪志明点了点头，表情很柔和，走过去拍了拍路余笙的肩，亲切地问他：“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了！”小男孩摇了摇头，样子很乖巧，“谢谢叔叔！”
　　而自己女儿见状，也上来拖住自己手臂，声音软糯了好几分，开始跟他撒娇。
　　“爸爸，我饿了，我们带路余笙出去吃饭吧！就吃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牛扒店，好不好嘛！”
　　路余笙坐在病床上，看着跟爸爸肆无忌惮撒着娇的绪薇，脸上带着笑意，眼里却满是落寞。
　　原来缠着爸爸是这样的，可以任性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但他永远也不敢这样跟自己的爸爸撒娇，多可惜。
　　绪志明拗不过女儿的纠缠，只好无奈地应承下来，刚想问问路余笙的意见，就看到这个男孩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和绪薇，眼里满满的写了四个大字，艳羡不已。
　　绪志明不由得有些动容，用十分和善的语气跟路余笙说：“孩子，跟我们去吃晚饭吧，吃完饭，叔叔送你回家。”
　　路余笙幽深的眸子亮晶晶的，他看了看绪薇的父亲，鼻子有点发酸，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竟然会有人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还要带自己出去吃饭。这些都是自己爸爸不会跟自己说的。
　　绪薇姐真幸福啊，有这样的爸爸。
　　他垂下眼帘，掩住自己的落寞。
　　如果，自己的爸爸也和绪叔叔一样，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