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尧衣

16、Chapter 15

　　乔文熙家不在澄湖区，在老城区一片警戒森严的院区里，高门深户，总给人一种莫名的神秘感，又在无形中气势迫人。
　　等到进了门，绪薇等人才开始感慨他家古朴典雅的装修风格，精致的雕花屏风、花梨木八角桌，古风古韵，和痞气十足的乔文熙十分不搭，然而这位与自家风格有很大出入的少爷笑嘻嘻地耸肩表示，时代的更替是要靠他这样的俊才青年完成的，这些老掉牙的装饰都是他的外公所喜爱的。
　　“喏，墙上那副字，就是我外公写的，他当年退役后就参加了书法协会当了个副会长。”
　　乔文熙语气平常，仿佛在说早上要喝豆汁儿一样的轻松。
　　倒是绪薇很羡慕地睁大了眼睛，她从小被妈妈逼着写毛笔字，但写出来的字仍是如同鬼爬。
　　乔文熙的外公写得这一手好字，怎么就有了这么个和书香笔墨一点不沾的小霸王呢。
　　被腹诽的“小霸王”并没有听到绪薇的心声，只是去卧室里捡了几本漫画给绪薇和路余笙，接着就拽着苏绘坐在了游戏机前，一人一只手柄，发誓要和彼此一决高下。
　　“你就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打败你的吧！”苏绘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稍稍侧了头冲着绪薇眨眼睛，绪薇得到指示立刻斗志昂扬地为苏绘加起油来，路余笙看到了两人的小动作，不由得歪头笑了笑，黑亮的眼睛眨了眨，泛着很清楚的笑意。
　　乔文熙懒得费什么口舌，径直打开游戏界面，设定了双人模式，四个人精神高度紧张，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直到游戏背景音乐响起，画面上出现一红一绿两个穿着工作服戴着帽子的马里奥与路易基出现时，真正的决斗才拉开帷幕！
　　“蘑菇蘑菇！快吃那个蘑菇！”
　　“哎呀！小心点别被食人花碰到！”
　　气氛被一旁的绪薇带动的异常激烈，两个真正参赛的选手反而显得更为冷静，只是聚精会神的盯着屏幕，握着手柄的指关节不由得扣紧而已，相比起来，仿佛更投入超级玛丽世界的绪薇才是操控马里奥的人。
　　路余笙背靠着紫檀木桌的桌角，眉眼都是笑意，绪薇顾不上看漫画，只一心扑在战况上，而他也顾不上看漫画，只看着这个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观战者。
　　偌大的古朴客厅里回荡着不合时宜的电子音乐，有一鼎香炉燃着一股很凝神静气的香，熏烟袅袅，衬得绪薇的侧脸都匿在了烟雾里。
　　半明半隐，仿佛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涯之外。

　　最后决斗的结果怎么样了，绪薇并不知道，因为观战正酣的时候，她却被妈妈call回了家。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一个远房姑妈带着女儿来T市探亲。绪薇上幼儿园的时候和这个堂姐很要好，小学之后关系就有些淡了，这次她们刚好来T市办点事情，说想要见绪薇一面，于是绪薇才不依不舍地从乔文熙家离开。
　　苏绘和乔文熙正处于激烈的争斗中，没有闲暇时间送她出门，路余笙便担起重任，把绪薇送到了大院门口，绪薇走之前还不放心，对着路余笙嘱咐了一遍又一遍，生怕他忘记把决斗结果告诉自己。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你都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绪薇瞪大眼睛，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路余笙笑着点点头，回答她：“好的，我一定会给你打电话。”
　　得到再三保证，绪薇终于放下心来，背着小书包上了公交，又转过来和路余笙挥手。
　　扎着单马尾的小姑娘在车门里咧开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车门外的小男孩头发柔软，笑容纯净，是那种路人看一眼也会被治愈的纯净。

　　相比在车站时和煦的笑容，回到家里的绪薇就有点笑不出来了，几年不见的姑妈看见自己时显得无比热情，又抱又揽的把绪薇往她怀里带，亲亲热热的仿佛从来没分开过。
　　“哎呀，这就是咱们薇薇呀，好久不见了，都长这么高了，你小时候刚出生那会儿我还抱过你呢！对了，薇薇现在在上几年级呀，你一直那么听你妈妈的话，学习又好，现在肯定是全市第一吧！
　　“你看看我们家这个，也就比你们薇薇大一岁吧，都初二的孩子了，还是不省心，整天就知道出去玩，也不用用功，跟你们家薇薇可差远了！什么时候让薇薇好好跟她说说，劝劝她多认真点看书啊！”
　　一旁的堂姐被姑妈当众说的脸上都挂不住了，悄悄地扯了扯姑妈的衣服，姑妈却浑然不觉，反而越说越起劲，甚至还撺掇着绪薇去取她的卷子来给堂姐当示范。
　　绪薇心里是有点不舒服的，一个是这么多年没见了，难免有点认生，姑妈对自己这么亲切，她总觉得有点不太能融入，另一方面，自己最近刚升初中，很多课也还没弄明白，之前虽然参加了一次月考，但成绩并不理想，她都不敢拿给妈妈签字，还是偷偷找爸爸签的，如今姑妈突然说起这个事，倒提醒了绪薇妈妈，她脸色有点阴沉，盯着绪薇说：“没听到姑妈说什么吗，去取卷子去！”
　　妈妈一直都很严厉，尤其是在学习方面，绪薇之前又一直瞒着她，现在看到妈妈阴沉的脸色，更是吓得不敢迈出一步，只是将头埋了又埋，声音小的如同蚊吶。
　　“卷子......放在学校了......”
　　当人害怕的时候，撒谎会变成一种本能，然而绪薇撒谎的手段并不高明，反倒激怒了妈妈，她竟然当着姑妈的面，反手甩了绪薇一巴掌。
　　“你还敢撒谎了是不是？你倒是跟我说说，你的卷子到底哪儿去了？”
　　绪薇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小时候因为调皮，偶尔也挨过几次打，但一般都有爸爸拦着，妈妈也下不去狠手，长这么大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挨打，只是因为一份试卷......
　　不知道为什么，被打的一瞬间绪薇还没有哭，只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旁的姑妈已经开始劝说妈妈消消火气，堂姐仍然畏畏缩缩的躲在沙发角落，不发一言，绪薇怔了好一会儿，眼泪才慢慢流了下来。
　　但是她不闹，只是安静的往自己房间走，动作有点机械，整个人都麻木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抽屉里取出那一沓卷子，又是怎么走回客厅，一张一张摊开放在茶几上的。
　　认真来说，绪薇的成绩不会差到哪里去，只是比妈妈给她定制的标准差了那么一些，对于同龄孩子来说，或许94分已经很不错了，可是绪薇妈妈的眼里没有这样的分数。
　　她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省示范高中最负盛名的数学老师，不会容忍一个数学没有拿到满分的女儿。
　　姑妈在看到那些卷子之后，声音逐渐变小了，原本说着什么小孩子贪玩很正常，多教育教育就好了，直到绪薇的卷子摊开来，才发现自己说的根本都是废话。
　　没有哪个贪玩的孩子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虽然这成绩根本不被她妈妈认可。
　　绪薇也不说什么话，看着妈妈拿起了那张错了两道小题的数学卷子，顾不得研究妈妈的表情，她已经觉得累了，于是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房门之后，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可以肆意地倒在床上，把叠好的被子摊开成松软的形状，然后埋进去开始放声大哭，声音都被被子掩埋了，所以不会太大声，更不会吵到外面的人。
　　明明从小就是很听话的孩子，明明一直很努力，明明一直想要当个讨妈妈喜欢的孩子，可是为什么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永远达不到母亲要求的高度？
　　是因为自己太弱小，还是母亲的期望太高？
　　绪薇一直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每次越是努力的想，就越是头疼。
　　不知道难受了多久，到绪薇终于开始觉得眼睛疼的时候，妈妈已经敲开了房门，坐到她的床边有点歉疚的问：“女儿，还在生妈妈的气吗？”
　　绪薇假装没听见，翻了个身，背对着母亲，眼睛仍是红红的。
　　“妈妈承认是我不对，不该对你动手，你很少会撒谎的，妈妈也是气到了才会那样对你，”母亲的声音变得柔和，想要好好安抚她，“你就原谅妈妈这一次，好不好？妈妈以后不会这样了。”
　　然而气还没消的绪薇不打算这时候服软，她轻轻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妈妈有些没辙了，只好说：“快起来吧，你姑妈她们都走了，刚刚有个叫路余笙的孩子打电话找你，我说你正哭着呢，没法接听，你要不要去回个电话？”
　　话音未落，绪薇已经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了起来，看样子比谁都精神。
　　她顶着一张哭得脏兮兮的笑脸，蹬了拖鞋就飞快的跑去了客厅，恰好电话铃声响起。
　　“.......绪薇姐？”
　　听到电话里气喘吁吁的声音，路余笙有点吃惊。
　　“绪薇姐你刚刚在哭吗？怎么了？”
　　这时候的绪薇哪还顾得上回顾刚刚的气愤，只是好奇地催促路余笙告诉自己决斗的结果。
　　电话那头的路余笙有点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基本上是乔文熙赢，可是苏绘不认同，非说是自己没注意，然后他们就打了好久啊，一直到苏绘家打电话来催她回家，她才放弃了，说要等下次有机会继续比赛。”
　　绪薇也有点料到是这个结果了，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咯咯的笑出声来：“苏绘就是从来不服输，就算没有赢的希望也坚决不承认的。”
　　路余笙点了点头，很认同绪薇的评价。
　　“是啊，他俩比赛到后面还差点打起来，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劝住。”
　　绪薇乐不可支，握着听筒在沙发上蜷成一团。
　　那边的路余笙顿了一会儿，才又问道：“绪薇姐，你刚刚真的没事吧？”
　　“哎呀我能有什么事啊，被妈妈说了几句而已，”绪薇的情绪好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也都烟消云散了，“不过还是谢谢你打电话过来啦，总算听到他们决斗的结果了。”
　　路余笙却很认真的回复，幼年的声音带着点黏黏的尾音。
　　“是绪薇姐你说的啊，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刮风还是下雨，都要给你打电话的。”
　　绪薇听得一愣，显然是忘记自己说过什么话了，然而她还是笑眯了眼，只觉得心里像有一颗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