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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翠兰 她擦干了眼 ...

  •   她擦干了眼泪才推开门。屋里昏暗得只看得见窗的轮廓,她暗暗自责让他在黑暗中坐了那么久。放下酒盏,她赶忙点了灯。

      他正看着窗台上两只一跳跳的麻雀出神,她一推开门它们便劈劈啪啪飞走了。他梦醒般转过脸,向她淡淡一笑。

      他还是那么清瘦,但比起刚从牢里出来那会儿已经长了不少肉。那时简直像个骷髅,御医都说他快死了。也不知是那些珍贵的药材起了作用,还是他的命硬,他居然从鬼门关逛了一趟又回来了。

      从他睁开眼的那天起,满屋子伺候的御医丫鬟们都撤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照应。她那时怕他怕得要命,谁都知道他是个心狠手辣的阴毒之人。

      “你叫什么名?”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他才想起问她。

      她垂下头。

      “问你话,你就答!”他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药撒了,弄脏了淡色锦被。

      她死死地捏着碗边,用力摇了摇头。

      “狗奴才!放肆!”他勉强支起身体,浑身发抖。

      她吓得瞪大了眼睛,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除了点头摇头她还能做什么呢。七岁那场病后她就再也说不出话了,母亲说她小时候话太多,所以把这一辈子的话都说尽了。

      人的福气都是有限的。王爷也是一样。三十五年前把这辈子的权利富贵都用完了。

      “滚!”他夺了药碗劈向地上。

      从那以后他的病情似乎又加重了,再也没有力气呵斥她,只是静静躺着望着头顶那根屋梁出神。他曾是父王最得意的王子,成年后成了他的左臂右膀。他自律清廉,不仅父王属意于他,在朝野中也呼声甚高。可父王病重时却被皇兄摆了一道。他哑然失笑,这防那儿防,偏偏漏了这个看似闲云野鹤的同母兄弟。皇兄登基后给他列了无数吓人的罪状昭告天下。成王败寇,他认了。他却不让他痛快的死,还故作仁爱地让他返回王府疗养,衣食用度一如从前。他被圈禁在自己的家里,只能空对四壁,连下人都不能同他讲话。他知道皇上是在报复他,因为他曾独占了太后和先帝的关怀,所以他要让他尝尝被遗忘的滋味。

      他推开送到嘴边的药,与其被逼疯倒不如早点死了干净。太后定会伤心一阵子,但她已经有个做皇帝的儿子孝顺了,他只是个废人。

      夜晚他急促的呼吸让她害怕,那是死亡迫近的声音。她想起小时候二哥捉回来一只画眉。那只鸟不愿被关着,于是不停地撞着笼子,直到黑色的羽毛掉落露出皮肉也不停止。夜晚鸟儿在笼里渐渐变弱的扑腾声,也给她带来同样的恐惧。

      她干脆离开房间,来到院中,地上落满了薄雪,呼吸成了一团团无形的雾气。她打开一个细长的布袋,里面是根竹笛,打磨得细腻光滑。那天柴房的小厮红着脸把它硬塞在她怀里。

      她试了试音,指法已经生疏,她断断续续地吹着,一遍又一遍,终于成曲,笛音在暗蓝的四方天空中升起。

      待她回到屋内时蜡烛已经灭了,他睁大着眼,眼角淌着泪。

      药终于能喂下了。他的病情越来越乐观,到了春天渐渐可以下床了。他找出一根白玉笛子送她。玉笛的音色好多了,她也很高兴地时常吹奏。

      一次他忽然来了兴致,让她去望月阁把那把落满灰的琴搬来。他自己则去书库翻出了曲谱。她不识字,他便哼给她听。两人磨了半天,一会儿笛子太快了,一会儿琴忘了谱子,最后终于成功地合奏了一曲。

      曲毕,她兴奋得小脸红红。

      他也大笑道:“可不能让皇上知道我过的那么逍遥,万一又想和我交换了,我可不想住到皇宫去。”

      他一笑,她就跟着他笑,她的心就高兴,即便那笑容带着苦涩的意味。

      她暗暗学了新曲子,本想吹给他听,可这时宫里传来太后驾崩的消息,举国哀恸。他再也没喊她来跟前吹笛。

      “那小子欺负你了?”他发现了她通红的眼睛,皱了皱眉。

      她知道他指的是谁,便佯装忙着整理书案,眼圈又红了红。纸平整地铺着,未落下一个字,还是她在午膳后为他准备的。笔上蘸了墨汁搁在一旁已经硬得和针一样。

      他写字时,她便为他磨墨,黑色的墨块上涂着金粉,研磨起来有一股好闻的香气。她喜欢看他弯腰执笔,在纸上或工整有力或酣畅洒脱的书写。

      一次她在书房打扫,禁不住偷偷地翻着起他的字帖,她用指尖抚过他写的字,每一个都是神秘的符号。

      他忽然出现在门口。平时都是她无声的出现让他一惊,这次轮到她吓了一跳。他站了多久了?

      “想学写字?我教你。”他倒没有生气。

      他执着她索索发抖的手,蘸了墨。她感觉到他身体的贴近,心慌得难受。他呼出的气息钻到她耳朵里,让她一阵激灵,她转过脸看他,双颊无端滚烫。他正屏气凝神地运笔,发现她的异样,他停住了手,墨在笔尖慢慢晕开。

      他抬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他第一次注意到她很漂亮,皮肤像打了月光一样光洁,这样的年纪连脂粉都是多余的。

      女人,他从来都不缺。她们大多出生高贵,有一时兴起他也要过几个俏丫鬟艳歌伎。她们都爱他怕他。他自诩不是凉薄之人,可对她们却没有太多感情。即便是为他生儿女育,打理上下的发妻,也时常让他感觉陌生,她似乎把她的全部情感都隐藏在她精致的妆容下和贤惠礼貌后。可她却因为他死了。当谕旨传达时,她不愿被遣返娘家,于是就自缢在他卧塌上方的那根屋梁。他没想到一个女人的情谊竟可以如此深厚。

      “如果我的大丫头还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他忽然放开了她。他想要她,那再容易不过了。宫里被拔了舌头的老太监丑嬷嬷多了去了,他却得了个漂亮的哑女,那一定是太后心疼他孤单寂寞特意安排的。可她还只是个孩子,他何苦害了她。

      她飞奔出了屋子,躲去自己的房里哭了很久。

      “小妮子,有大人心思了!”坐在窗外洗衣的嬷嬷叹道。她那双眼睛蒙着层白膜,基本已经半瞎了。

      那天晚上柴房的小厮又来她屋前张望,她铁了铁心,猛地把门打开了。

      有了那事情以后那小子经常跑来窗外看她。王爷总是拿那双看不见心思的眼睛看她。她猛地在情人的鼻尖前关上窗,她是真的生气了。

      她发现桌上没什么可理的,便回头望向他。他也看着他,眼睛里是淡淡的笑。

      她一直不相信那双眼睛是奸人的眼睛。他们都是骗子!她忽然明白过来。她感到心向下猛地一沉,太晚了!

      他眼睛落在了那壶酒上,缓缓上前,为自己斟上一杯。

      “不!”她忽然大喊。

      连她自己都吓住了。

      他向她聚了聚杯,还是饮下了酒。

      一切都好不真实。这是梦,一定是她的那些恶梦中的一个,她跌坐在地上。哑巴是不会说话的,所以那酒也一定没毒。

      “我那天想送给她的。”他随她席地而坐,从怀中取出把玉凤簪插在她的发间:“我要让她做皇后,她却说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做一对平凡的夫妻。那天我生了气……”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咳完他的眼睛变得和她一样血红,他指了指头上的书案:“信你带给门外候着的公公,我请求皇上把我和她们母子葬在一起。”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封信,这信在太后驾崩那天就写好了压在石砚下。

      “你叫什么名?”他躺在她怀里,鲜血随话语涌出。

      “翠兰。”她想说,可她的舌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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