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原地等你》埋名

20、第二十章

　　依旧是一室的黑暗。

　　月光也被阴云遮住了影子。

　　唐静呆呆坐在餐桌旁边，一只手由他握着，一只手死死握着玻璃杯。

　　里面的水已经失去原有的温度，然而她却始终没有回答。

　　内心深处，她并不觉得他这番话有什么逻辑上的问题。

　　他们的确回不去了，但，一次的错过，为什么不能够是为了再次更好的相遇？

　　只要他们愿意，一起继续走下去，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实在是太诱人，太意外，太美好的提议。

　　分离的这五年，唐静不是没有幻想过回到梁易晟的身边，不是没有幻想过孩子叫他父亲，她其实常常幻想，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如果，他们一家三口可以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然而幻想只是幻想，当面对现实，他们所要考虑的已经不仅仅是“想不想”这样直白而简单的问题。

　　横在他们中间的并不仅仅是五年悄然而过的时光。有些东西，随着岁月的流逝，从来都没有改变，也无法改变。

　　“你会离婚的。”

　　那天，梁妈妈冷笑着丢下这样一句话便离开了。

　　唐静只当她的到来是一阵旋风刮过，那天之后，她和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去医院探望母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而易晟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人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神情也越来越疲惫……

　　唐静将他的辛苦看在眼里，觉得心疼，却无能为力。

　　唐静痛恨这样没用的自己，她甚至开始考虑梁妈妈提议的可行性。

　　离婚……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他不要这么辛苦，只要他觉得幸福……

　　于是，她开始等着他开口，等着他把话说出来，这是眼下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她想，如果他说“唐静，我太累了，我撑不下去了，我们分开吧”，那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可他始终没有这样做。

　　于是，她决定尊重他的选择，无条件相信他，站在他的背后默默支持他，坚信眼下这个坎，他们一定可以成功跨过去。

　　她以为，困难的时光总有结束的一天，和梁妈妈的那段不愉快，也会随着嘉铭逐渐走出困境而渐渐被淡忘，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一定会像从前一样，继续幸福的生活下去。

　　她以为。

　　仅仅是她以为而已。

　　当她来到医院，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梁妈妈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虚弱的母亲……

　　当她看到梁妈妈无情的将一张支票轻飘飘的丢在地上……

　　当她亲耳听到梁妈妈承认，为了嘉铭，她将功赎罪举报了父亲的罪行……

　　当她看到母亲惨白着脸色，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子：

　　“他帮了你们那么多……你们怎么可以恩将仇报，落井下石？”

　　昔日亲和友善的梁妈妈是怎么说的？

　　那曾经说“我们今后就是一家人了”的婆婆是怎么说的？

　　她冷笑着说：

　　“恩将仇报？我们也是掏了真金白银的好不好？”

　　“你女儿住的千万豪宅，开的名车，穿的衣服，吃穿用度，还有你现在住的高级病房，享受的VIP服务，哪一样用的不是我们梁家的钱？！现在嘉铭被你们拖累，我不同你们讨债就是好的了！你还好意思提什么恩情？”

　　妈妈躺在床上，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梁母却视若无睹，继续挑衅：

　　“如果识相，你最好拿着这些钱带着你那个扫把星女儿滚得远远的，别再和我们家扯上一点关系，不然……”

　　门“砰”得一声被唐静推开，在梁母说出更多恶毒的话之前，唐静奋不顾身的冲进去护在母亲的床前：

　　“谁稀罕你们家的臭钱！”

　　她捡起地上的支票撕个粉碎，用尽全部力气丢向对面那张丑陋无比的脸。

　　纸片像雨点一样洒下来，唐静直视梁妈妈那双充满骇然又不可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不要再来骚扰我的母亲，你如果再敢来骚扰我的母亲，你如果敢……”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她想要说出什么狠绝的话去刺伤她，然而搜肠刮肚，她却悲哀的发现，她唯一能够利用的，能够让梁妈妈在意的，只剩下她和梁易晟的婚姻。

　　“如果你敢，我这个扫把星就缠着你儿子，让他一生一世都离不了婚，让他娶不了什么银行千金，让你们倒霉一辈子！”

　　她终于还是说出来了，那些她所不齿的话，那个她不愿意利用的筹码，她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她狠狠瞪着梁母，锐利的目光仿佛要把她给戳穿，可她说出口的话，却仿佛一把双刃剑，刺向敌人的同时，也深深插进了她自己的五脏六腑。

　　她就这样利用了她曾经以为最神圣的东西，她就这样贬低自己，尽管是在盛怒之下，她依然觉得自己的嘴脸是这样的丑陋和卑微……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可她没有办法。

　　她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即使是用这样卑劣的方式。

　　父亲走后，她们母女已经受够了旁人的奚落和白眼，她不要让重病的母亲再因为自己而受到一丝一毫的难堪和委屈。

　　那是母亲最后的一点尊严，她必须要守护。哪怕是以这种卑劣的方式，哪怕要牺牲掉她的全部善良，哪怕要亵渎他们的爱情和婚姻。

　　她挺直脊梁，护在母亲身前，仿佛自己是最骁勇的战士，任何人都击不跨，压不倒，再恶毒的语言，冲着她来，谁都别想羞辱她的母亲！

　　梁妈妈也气得发抖，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曾经像小白兔一样温和的儿媳妇，竟然眼中冒出一种近乎于疯狂的狠戾，她冷笑：

　　“好……你很好！”

　　后来梁妈妈又说了什么，唐静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死死握紧拳头用最尖锐的目光狠狠瞪着她，用最痛恨，最鄙夷的眼神瞪着她，她始终笔直的站在那里，雕像一样站在那里，直到梁母离开。

　　当那华贵的背影终于消失在门口，唐静整个人也像被抽走最后一点力量和勇气。

　　她终于卸掉伪装，然后一点点的蹲下来，双手抱着自己的冰冷的身体，默默的流泪，最后失声痛哭……

　　母亲叹息着抬起枯槁的手，吃力的抚摸着她的发顶，那样的温柔，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她轻声说：

　　“小静乖……小静不哭……”

　　母亲虚弱的声音逐渐让她冷静下来，唐静流着泪，缓缓抬起头来，然后握住妈妈枯瘦如柴的手，紧紧贴在脸上：

　　“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我现在才长大。

　　对不起，我没能够守护好你。

　　对不起，我没能像当初承诺的那样幸福生活……

　　妈妈只是躺在床上，温和的笑着摇了摇头：

　　“小静……你爸爸不在了，妈妈，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你要坚强一点……我还存了一点钱……易晟，他是个好孩子，但是……”

　　唐静几乎已经猜到母亲话题的走向，可是她没有勇气面对：

　　“妈，你别说了……求求你……”

　　母亲实在是太虚弱了，以至于没有办法一口气说这样多的话，缓了半晌，她还是坚持把话说了下去：

　　“妈妈现在很庆幸，当初……你们没有听你爸爸的话……办婚礼……趁着……趁着现在知道你们结婚的人……不多……”

　　妈妈急促的呼吸，可终于还是没有把话说下去……

　　她已经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

　　唐静看着她的手一点点垂下去，眼泪不停的流下来，然后她看到母亲闭上眼睛，她疯狂的叫着妈妈，伸手按下点铃……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晕厥。

　　等她再度醒来，只对唐静说了两个字：

　　“放手……”

　　唐静明白，母亲只是不愿意再看到她受到那样的羞辱，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被别人看轻。

　　直到离婚那一刻，她始终没有告诉梁易晟，梁母到底瞒着他做过什么。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的痛苦。

　　她已经失去了心目中那个光辉正义的父亲，她又怎么忍心毁掉他心目中那个温柔善良的母亲呢？

　　不管梁妈妈对她做了什么，她的出发点，无非是为了儿子，为了她的家。她是爱儿子的，她也有她的立场，即使她用了最卑劣的手段，逼她离开，也不能抹杀她是梁易晟母亲的事实。

　　唐静没有勇气再拉着梁易晟掀起另一场战争，他已经那样辛苦，她怎么忍心让他更加辛苦下去？

　　所以，她用了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离开了他。

　　长痛不如短痛。

　　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可现在，当梁易晟再度问她愿不愿意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她却突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五年的时光，真的能改变一切，成全他们一起走下去么？

　　这次，会不会成为五年前那场悲剧的延续？

　　今天的梁易晟，的确变得更好，更强大了，强大到足以将她呵护在自己的羽翼里，但是，他并不能改变他的母亲，也并不能改写已经发生的历史。

　　今天的唐静，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了爱就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年轻女孩，她已为人母，是一个孩子的妈妈。

　　作为一个母亲，她实在没有勇气冒险把她小小的无辜，拖进一场未知的战争之中。

　　“易晟……我……”

　　她迟疑的语气让梁易晟心中一紧。

　　她要拒绝他了么？

　　“你不用这么快回答我。”

　　他镇定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安慰她，又仿佛在安慰自己：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考虑……”

　　顿了顿，他又说：

　　“我等你。”

　　他已经等了她五年，再等一个五年，两个五年，哪怕十个五年，又有什么关系？